然而临也却在差之毫厘地躲开后,以脚绊住对手,破坏对方的平衡,接著抓住脚步不稳的少年的手腕,让他翻身往地面摔去。没有发出声音与冲击,就如同落叶飘落地面。
少年不明白自己何时仰躺在地上,呆呆地仰望眼前的男人。
临也处在被仰望的形势下,用带著有些阴影的笑容开了口:
「正确。」
「……」
「刚刚确实应该要对我生气,因为我很明显是怀著恶意在嘲弄你。」
临也完全没有表现出反省的态度,笑眯眯地将食指摆在嘴前:
「不过你看,这里是医院,得安静点才行。」
说完一番戏谑人的话后,他朝著在病房中的少女望去。
「意识不明啊…要是能醒来就好了。还是对你而言——永远都不要醒来比较好呢?」
「……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迟疑了半响,说出口的话比方才少了许多怒意,相对地则是浮现畏惧的色彩。
就像要对少年落井下石般,临也大方地做出回答:
「什么意思?你明明就知道。会一一询问,是误以为自己没有发现的一种逃避行为吗?你在害怕吧?要是她醒过来…若是这样的结果,或许你从今以后将永远受到责备。」
「……」
「可是,要是就这么死了的话呢?那是否才是得一辈子都活在无法偿还的罪恶感当中?嗯,以你的性格来说,应该会变成那样。也就是说,无论她是死是活,对你的罪恶感而言都毫无意义。」
「……」
临也温和地转过头,以柔和的声调对著沉默的少年说话。
一副要代替少女来原谅对方似的。
可是——说出的内容却一点也不柔和:
「你逃不掉的。无论你如何挣扎,无论你去到哪里,过去都会如影随形。即使你打算忘却一切,或足以死来从世上消失,过去这玩意儿都会肆无忌惮地追著你跑。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临也缩了缩肩膀,做出像是连自己也无计可施的动作:
「因为寂寞。过去、回忆或是结果,都是些非常害怕寂寞的家伙。」
替对话做一个段落后,临也靠在墙壁上,将视线对著遥远的某处。
然后继续自言自语地说著话:
「我呢…并不相信神,因为根本无法确定是否存在。」
「……」
「但在这个连未来都无法确认的世界里,过去是确实存在的伟大存在。」
他平淡地说著听似十分壮大的话题。
「让我有时甚至觉得不断累积的『过去』,对人类来说是否就是『神』。」
极为平淡地——
「即使那段过去被误解与妄想给妆点,变得与事实有些出入……但只要本人相信,过去对个人而言就确实是真实。」
他到底是对著谁说这番话?像是以不同于常人的观点自言自语,也让人觉得是对著玻璃对面的那名不会开口的少女。
「如果说,甚至以此来决定行动或是生活方式,那是否就算是『神』的一种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少年笑也不笑地摇头回应,临也则是面带苦笑叹息道:
「你明明就知道。」
情报贩子的嘴角扭曲,看起来相当开心,全身不时颤抖地对少年开口。
说出无比单纯的结论:
「你已经无法从她身边逃离。对她的罪恶感将成为过去,换句话说,她将成为如同你的神一般的存在。」
少年只能静静接受临也的话。
「绝对逃不了喔。嗯,这样也不错吧?……喜欢她啊。」
在接受的同时——却拼命想要将这个事实从自己体内排除。
少女回复意识是在这之后两天的事。
举目无亲的少女醒来之时——少年并没有在那里。
到头来,纪田正臣还是从少女身边逃开了。
明明知道正如同临也所说的,他绝对逃不了。
除了逃走以外,他找不出其他答案,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然后,时光流逝——
少女确实成为「过去」而束缚住正臣的心。
她就这样变成了活生生的过去。
♂♀
现在 池袋 来良综合医学大学医院
在距离车站周遭的喧闹有些距离的医院中,少年从病房的窗户静静仰望天空。
几个星期前发生的连续砍人事件。
有五十个人被「砍人魔」砍伤的那一晚,池袋陷入一阵慌乱。
这个事件在隔天的新闻也形成大骚动,让全国人民都对「砍人魔」的事件留下印象。
然而另一方面——同一天夜晚还同时发生许多事件。各个关系机构——特别是警察与医院要比报导中还要来得更加混乱。
在砍人事件发生没多久后,在那附近似乎爆发一场庞大的斗殴事件,这家医院一口气涌进了近百名的急诊病患,造成一片混乱——至少少年是这么听说的。
少年——纪田正臣与这场骚动并没有直接的牵连,只是有几个认识的朋友被卷进那几场骚动而因此入院,每一天都来病房探视。
那些认识的人都已经出院,正臣似乎也没有必要再来医院,然而他今天依旧在医院里。
位于像是个人病房的病房中,拿著学校的书包,开窗吹著外面的风。
「好冷喔,正臣。」
从正臣背后传来声音,他没有回过头,而是将窗户关了起来。
「啊啊,抱歉。」
虽然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是苦笑,那双眼睛却瞄向从窗户中映射出的自己的笑容,像是在确认表情是否有好好做出来似的。
「你都…不看我这里…」
「……」
沉默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少女温柔的声音突然在房间中响起:
「听说你的朋友住院了?」
「……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无论是关于杏里或其他朋友的事,他都没有跟这个声音的主人提起过。
正臣以充满复杂情感的眼神转头望去。在床上的少女只有上半身坐起,她无视自己先前提出的疑问,开口说起想说的话:
「我从窗户看见的啊,因为你每天都有过来嘛…应该是女孩子吧?」
「是啊,火辣的身材加上戴眼镜…将不搭调的魅力漂亮地统合的女高中生。」
正臣没有否定,反而像是在开玩笑似的回答。少女并没有因为那回答而动摇,反而浮现笑容,将话题往更深入的地方带入:
「你喜欢她?」
「啊啊…是同一所学校的女生,目前跟我的好朋友处于三角关系当中。」
正臣不只没有否定,甚至还主动提供更多的情报,少女——三岛沙树快乐地聊了起来:
「嘿~竟然会自己选择跳进三角关系中,满认真的呢。正臣会在泡马子以外的时候追著女孩子,还真是少见。」
沙树嘻嘻地笑著,正臣则是再次默默看向外面。
从位于五楼的这个窗户,可以清楚看见医院的正门口。意外的是,只要视力够好,也能够清楚分辨人的长相与服装……而且如果经常观察外面,确实能够确认自己有来过吧。
沙树的笑容没有变化,向正在思考这些事的正臣搭话:
「但是,我可以修正一个地方吗?」
有著白色肌肤的脖子稍微倾斜,让短发轻轻随之摇晃,小声地开了口:
「加上我的话,就是四角关系喔?」
「好,Stop。沙树,总之先停下。闭起嘴用鼻子呼吸,然后仔细听好。」
正臣没有转身面向少女,只是盯著自己投影在窗户上的眼睛。他将无法分辨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话语,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
「我们已经结束了。Pinish、腰斩、关门大吉,对吧?」
「如果结束了,为什么你有时又会像这样过来呢?」
「……」
正当正臣想要编藉口回答时,沙树出声打断他的话:
「你最近…过来的频率突然增加了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著维持沉默的正臣,沙树继续开启双唇。
少女映照在窗玻璃上的脸庞确实充满温和的笑容,然而除了嘴唇以外,她没有其他部位有动作,似乎已经很习惯摆出那样的笑容了。
(插图017)
「是因为…又想要回到过去了吗?」
「……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正臣一副为了掩饰般而道别,话才说完,便对沙树微微举起手,准备向病房外走出。
沙树在他的身后开口说话,其声音蕴含了更多一些的情感。
「正臣会回来的。」
正臣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门,如同想将少女的声音抵销似的。因为沙树在这之后会说出的话,他已经重复听过好几次了。于是不再确认话的内容,只专心地向外走出去。
「因为这是已经确定的事了啊,所以无论正臣再怎么喜欢其他女孩子,我也没关系喔?反正到了最后,比起其他女孩子,正臣还是会更喜欢我。」
沙树似乎也知道正臣没有在听——
在空无一人的病房中,继续低语著。
比起说给正臣听,更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般。
「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正臣必须要爱很多很多女孩子才行。」
对著摆放于床边的轮椅,倾诉许多话语。
「要爱到几乎忘记我为止。毕竟我不希望正臣因为顾虑我而无法得到幸福。所以啊,他要跟很多女孩子交往,谈很多很多次恋爱,去爱很多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所爱,就算忘了我也没关系。」
不断倾诉,不停倾吐。
「反正,正臣最后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吧?然后就会…嗯,会用比起在这段时间和其他人所累积的,还要更高更高更高的爱之山来爱我。一定…一定会变成那样…因为——」
沙树继续对著虚空吐露自相矛盾的话。
面对空洞的病房,她依旧挂著那张笑容。
无论多久,不曾改变。
「因为临也先生是这么说的啊。」
她始终保持微笑,始终挂著笑容。
无论多久,不曾改变——
第二章 「那真的是怪物!」
(插图019)
就算城市的夜晚总是被光芒笼罩,所谓的怪物依旧存在于其中。
(是怪物…那真的是怪物…)
今天又有一个人品尝到那种恐怖,因而迷失在夜晚的黑暗里。
♂♀
池袋
跨坐在没有头灯的机车上——「她」得出这个结论。
自己正在被人追赶。
机车没有发出任何引擎声。
然而速度却轻易超过时速六十公里。光是这种情形,就足以称呼这个存在为异形了,可是戴著安全帽的女性却清楚感觉到有身影朝自己进逼而来。
她没有用后照镜确认后方,直接将意识专注于从背后「感知」到的景色。
——是警察啊…
她似乎松了口气,重新握紧把手,影子在安全帽深处像烟雾般流动。
与其让身分不明的人物追赶,确实知道对手的身分也比较不会感到恐惧。不过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有时被警察追赶,会比被未知的存在追赶还要来得恐慌。然而,至少对她——塞尔堤·史特路尔森来说,这件事差不多也已经「习惯」了。
虽然除了紧急情况外,她都有在留心交通安全,然而机车除了没有车牌还没有大灯,就算被拦下来也不能乖乖罚款。何况她连驾驶执照也没有,从被逮到的那一天开始,就将面对波涛汹涌的连锁爆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