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她不再说话,德莫特也没再问下去。快六点的时候,他们的马车得得地回到拉邦德莱特清扫过的白色街道上。除了几个清晨骑马出来的水手,街上没其他动静。马车驶进天使路时,伊娃咬着下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德莫特扶着她,在她自己的别墅前下了马车。
伊娃迅速地朝街对面的幸福别墅瞥了一眼。别墅看起来空洞而毫无生气,唯一的例外是楼上卧室的一扇窗户。这扇窗上的百叶折了起来,伊莱娜·劳斯穿着东方式的宽大睡衣,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街上静悄悄的,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响,伊娃本能地压低了声音:〃看……看看你的身后。你注意楼上的窗户了吗?〃
〃是的。〃
〃我要不要注意看看?〃
〃不要。〃
伊娃的表情变得绝望:〃你不能告诉我是谁……?〃
〃不能。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被精心挑选,成了一桩卑鄙阴谋的受害者,这是我遇到过的最谨慎最残忍最冷血的阴谋。谋划这事的人不能得到宽恕,并且注定一无所获。今晚我会去见你。然后,老天保佑,我们要让某个人彻底失败。〃
〃我得说,〃伊娃说,〃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她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打开大门,然后沿着小路跑向前门,马车夫疲惫地舒了口气,德莫特站在人行道上盯着她的房子看了许久(这使得马车夫又有了新的担忧),然后又回到了马车上:〃东永饭店,我的朋友。然后就没你的事了。〃
到了饭店,他付了车钱,还给了丰厚的小费,走上台阶时身后仍是一叠连声的感谢。重现中世纪城堡风格大厅的东永饭店才刚开始一天的忙碌。
德莫特走进自己的房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向格伦先生借来的镶着钻石与绿松石的项链,把它放入一个挂号邮件,预备寄还给警察局长,并附上一个字条,说明今天他必须离开一下。接着,他刮了胡子,洗了个冷水澡,清醒一下头脑,穿衣服的时候,又叫了早餐。
饭店接待员通过电话告诉他,阿特伍德先生的房间号是401。早餐后,德莫特去找这个房间,很幸运地碰上了饭店的医生,他正在做清晨的巡诊,刚离开内德的床边。
布代医生看了一眼德莫特的名片,印象深刻,但还是显得有点不耐烦。他站在卧室外灯光昏暗的过道上,语气强烈地说着话:〃不行,先生,阿特伍德先生现在尚未清醒。警察局一天来人二十次,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自然,无法预测他会不会清醒过来。从另一方面讲,又可能随时会清醒过来?〃
〃从受伤的性质看,那有可能。我会给您看X光片的。〃
〃非常感谢。您觉得,他有清醒的机会吗?〃
〃就我看来,有。〃
〃他说了什么吗?在谵妄的状态下,也许说了什么?〃
〃他有时候大笑,但仅此而已。不管怎么说,我不常跟他在一起。这个问题有必要去问问护士。〃
〃我可以见见他吗?〃
〃当然可以!〃
从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可以俯瞰饭店后面开满鲜花的花园。这位知道秘密的男子像一具尸体般地躺着。护士是某个修道会的修女,昏暗的白色百叶窗衬出她披着大头巾的侧影。
德莫特打量着病人。一个英俊的家伙,他痛苦地想。伊娃·奈尔的初恋,而且或许……他不再往下想了。要是伊娃还爱着这家伙,即便是在潜意识里,他也无能为力。他搭起内德的脉搏,怀表的滴答声给安静的房间平添了生气。布代医生给他看X光照片,高兴地说,病人能活这么久,是个奇迹。〃他说过什么话,先生?〃护士回答德莫特的问题时,重复道,〃是的,他有时候低声咕哝。〃
〃是吗?〃
〃但他说的是英语。我不懂英语。还有,他经常大笑,并且叫喊一个名字。〃
德莫特已经转身走向房门,又迅速转过身来:〃什么名字?〃
〃嘘嘘!〃布代医生提醒道。
〃我说不上来,先生。所有的音节听上去都差不多。不行,先生,我很抱歉不能给您模仿一下。〃护士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急切,〃要是您坚持的话,下次他再说时,我会试着把发音写下来。〃
不:这儿没有更多的东西了。德莫特已经做了他要做的。他还要去饭店的几个酒吧里询问几件事,有个侍者热情洋溢地谈起了小嘉妮丝·劳斯小姐。至于莫里斯爵士本人,有情况表明,就在其死亡前的当天下午,他去过一会儿吵吵闹闹的后吧:这让酒吧招待跟侍者感到吃惊。〃他的眼睛看上去有多凶啊!〃酒吧招待咕哝道。〃后来儒略·塞兹奈克看到他在动物园里散步,在猴笼旁,跟谁说着话,儒略没看到是谁,因为那人躲在一个灌木丛的后面。〃
他刚好有时间给他在索罗蒙 & 科恩律师行的律师朋友索罗蒙律师打电话。然后德莫特在订了帝国航空的飞机座位,飞机十点半离开拉邦德莱特机场。
事后他记起,那一天剩下的时间,简直是场噩梦。他在飞机上打了个盹儿,为旅程中最重要的时刻恢复精力。从克罗伊顿出发的汽车似乎永远也开不到头,还有伦敦,经过几天的休息,似乎充满了呛人的煤烟跟汽油味。德莫特乘出租车去了某个住址。半小时后,他就该为胜利而欢呼了。
他证实了他想要证实的事情。在傍晚黄色的天空下,他登上那架将要返回拉邦德莱特的飞机,疲倦一扫而光。引擎轰鸣,当飞机在一堆低压轮胎中滑行时,强劲的风吹得草都弯了下去。伊娃安全了。德莫特把手提箱放在腿上,靠着自己的座位,通风孔在闷热的机舱里嗡嗡作响。他看着英格兰渐渐变小,先是只剩下红灰色屋顶,后来就成了一张活动的图。
伊娃安全了。德莫特的谋划见效了。飞机在机场降落时,他还在谋划。小镇方向,有几盏灯在闪亮。从树木茂密的林荫道上开车穿过,呼吸着黄昏中清新的松木气息,德莫特让自己的大脑远离现时的困扰,去想象一个将来……
一支管弦乐队正在东永饭店演奏。门厅的灯光与喧闹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走过接待处时,一个职员叫住了他。〃金洛斯医生!一整天都有人找您。等等!我相信现在还有两个人等着要见您。〃
〃他们是谁?〃
〃一位是索罗蒙先生,〃职员查了查记录本,答道,〃还有一位是劳斯小姐。〃
〃他们在哪儿?〃
〃在门厅的什么地方吧,先生。〃职员按了下铃,〃我叫人带您去见他们。行吗?〃
德莫特在侍应生的陪送下,来到号称〃哥特式〃的门厅里,在其中一个凹室内找到了嘉妮丝·劳斯和皮埃尔·索罗蒙律师。凹室的石墙是假的,悬挂着的中世纪武器也是假的。沿墙是一个环型沙发,中间有一张小桌子。嘉妮丝和索罗蒙律师坐得很开,仿佛各自在苦思自己的烦心事似的。但德莫特一走近,他们都站了起来,脸上责备的表情叫他大为震惊。
索罗蒙律师是个块头很大的胖子,气宇轩昂,脸色发青,声音低沉。他好奇地看着德莫特。〃这么说,你回来了,我的朋友,〃他用那种深沉的声音说。
〃当然了!我叫你等我的。奈尔女士在哪儿?〃
律师翻来覆去地查看着一只手上的指甲,然后抬起头:〃她在市政厅,我的朋友。〃
〃在市政厅?还在吗?他们会让她在那儿呆很久,是吗?〃
索罗蒙律师的表情变得冷酷。〃她被关进了牢房,〃他回答道,〃老朋友,我非常担心她会被关上很久。奈尔女士被指控谋杀,给抓起来了。〃
16
〃告诉我,朋友,〃对方用十分关切的语调追问道,〃说真的,不跟别人说。你是不是在耍我?〃
〃或者是在耍她?〃嘉妮丝插话道。
德莫特瞪眼瞧着他们:〃我不太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索罗蒙律师用一根手指指着他,来回摆动,好像在法庭上质询一般:〃你有没有教奈尔女士把她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跟警方说,就像跟你说的那样一字不差?〃
〃是的,我当然是这么教她的!〃
〃啊!〃索罗蒙律师心满意足地咕哝了一声。他耸了耸肩,两根手指插入西装马甲的兜里。〃我的朋友,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你是不是完全彻底地疯了?〃
〃喂……〃
〃今天下午警方询问奈尔女士之前,已经几乎相信她是无辜的了。几乎相信了!你已经让他们的怀疑产生了动摇。〃
〃嗯?〃
〃然而她一讲完她的那套证词,他们就不再动摇了。格伦先生和地方预审法官彼此看了一眼。奈尔女士不幸说漏了嘴,这是任何一个了解案情的人都不会放过的,她被不容置疑地认为有罪。完了!到此结束。我所有的才干,甚至经验,都用不上了。〃
嘉妮丝·劳斯身边的小桌上有半瓶马提尼酒,还有三个叠在一起的茶碟,说明先前有三个人喝过酒。嘉妮丝坐下来,喝干了剩下的马提尼酒,脸上浅浅的红晕加深了。要是伊莱娜在这儿,她会有的好说。而德莫特并未注意姑娘性格的这一面。
他回头盯着索罗蒙律师。〃等等!〃他着急地说,〃这个所谓的'说漏了嘴',是不是跟皇帝的鼻烟壶有关?〃
〃是的。〃
〃我是说,她对鼻烟壶的描述?〃
〃正是如此。〃
德莫特把手提箱扔在桌上。〃完了,完了!〃他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讥讽与苦涩,使得另外两个人不禁退缩。〃那么,就是这个原本应当让他们确信她无罪的证据,倒成了让他们确认她有罪的证据了?〃
律师耸了耸大象般的双肩:〃我不明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格伦先生给人的印象是个聪明人,〃德莫特说,〃他究竟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他沉思道。〃要么,也许是奈尔女士哪根神经搭错了?〃
〃她一定很难过,〃律师承认道,〃她的故事根本不能叫人为其所动,就算有些地方有理由认为是事实。〃
〃明白了。就是说,她没有将今天早上对我说的话,都说给格伦听?〃
索罗蒙律师再次耸了耸肩:〃至于说她对你说过什么,那是另一码事。我可不知道。〃
〃我可以说句话吗?〃嘉妮丝轻声插话道。
嘉妮丝捻着鸡尾酒杯的杯颈。几次开口不对后,她用英语跟德莫特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跟着这个阿庇乌斯·克劳迪奥斯(译注,Appius Claudius,古罗马督察官)折腾一整天了,〃她朝索罗蒙律师点了点头,〃他不是喉咙里叽里咕噜,就是摆他的架子。我们大家都焦急不安。妈妈、托比,还有本舅舅现在在市政厅。〃
〃哦?他们在那里?〃
〃是的,想见见伊娃,但显然没能见着。〃嘉妮丝犹豫了一下,〃我听托比说,昨夜他们大吵了一场。好像托比头脑不清(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对伊娃说了些话,今天后悔莫及。我从未见这可怜的孩子那样自责过。〃
嘉妮丝迅速瞥了一眼德莫特的脸,这张脸已经越来越冷峻,显出一种危险的迹象。她继续捻着鸡尾酒杯的杯颈,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最近这几天,〃她继续道,〃所有的事都是不折不扣的胡说。可我们还是支持伊娃的,不管您会怎么想。听说她被捕了,我们跟您一样大吃一惊。〃
〃听到这话,我很高兴。〃
〃请不要那样说!您看上去像……像个死刑执行官,或者诸如此类的人。〃
〃谢谢。我希望能做个死刑执行官。〃
嘉妮丝飞快抬起头来:〃执行谁的死刑?〃
〃我上次跟格伦说,〃德莫特并没理睬这个问题,他说,〃他有两张好牌,非常值得一打。一是对伊维特·拉杜尔严加盘问,从中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再就是,其实有个人在描述谋杀当晚发生的事情时撒了谎。究竟为什么,他为了逮捕伊娃,就把两张牌都扔进了垃圾桶,我是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