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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蔷想到了一哭二闹三上吊。
一哭,哭什么呢?哭能让一个变心的男人心软吗?哭能让何敬旗说清楚为什么吗?她苏蔷可不是个愚蠢的女人,她知道男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有勇气说出实情,那得到解脱的是男人,对女人没有任何帮助。况且全世界男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统一情商:打死也不说。
那么二闹,怎么闹呢?撕他打他用世界上最脏最下流最恶毒的语言咒他骂他,可是,这一切在苏蔷眼里一点也不震撼,这样的戏她在父母那里早看够了。
再就是三上吊,可这种上吊必须是有前提的:你得保证在关键的时刻有人来解救你。然而在这个家里,有谁可以让人赋予这样的信赖呢?
苏蔷注意到,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父母甚至没说一句公道或安慰的话,就悄悄地躲到房间里去了。不过苏蔷对此很理解:第一,家里的奢侈品和父母的额外花销大多来源于苏薇,像他们这种父母能不势利眼吗?第二,何敬旗三十出头就是市府某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了,而且他背景深厚,今天之前的迹象也表明他将前途无量,那么在父母看来他不娶苏蔷娶苏薇,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说不定他们正暗自庆幸呢。
这么想了一遍,苏蔷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让何敬旗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何敬旗说,蔷蔷,我真的对不起你,我很抱歉很抱歉,我要娶的是薇薇。
苏蔷说,你再说一遍。
蔷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不能娶你,我要娶的是薇薇。
苏蔷说,你再说一遍。
我对不起你了蔷蔷,我心里要多抱歉有多抱歉,但我真不能娶你了,我要娶的是薇薇。
苏蔷说,你再说一遍。
……
当她让何敬旗说了十遍,也可能是八遍,说不定是十二遍的时候,何敬旗说不下去了。他两手狠狠地抓着头发,五官歪斜,瞳孔放大。何敬旗快疯了。
苏蔷想,这就对了:通常一个不好的消息,那个结果是打击听消息的人的,但说的过程,折磨的是说消息的人。人们往往都忽略了这个过程,直奔着结果去难过去了。可是苏蔷不,她让何敬旗一遍一遍地说,就等于在一遍一遍地量身订做地折磨他!在苏蔷看来,生活——至少部分地——是一种艺术,苏蔷每每都能在这种稍纵即逝的过程中,得到艺术般的享受……
这时候苏薇彻底沉不住气了,她本来以为她今天赢定了,她为这一刻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却突然感觉自己好象处在了劣势,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辉煌这么轻易地就消失了。她有点失控地喊起来:苏蔷,你听不明白吗?何敬旗说他对不起你,他很抱歉,他要娶的人是我!不是你!他要娶的人不是你!
苏蔷咬着牙根儿笑了,她感觉到上帝又一次挑选了自己。生活,还有一部分,是一种游戏。在这种游戏中全能的上帝想让谁赢,他会拨开云彩向谁投下阳光和力量。那神圣的恩赐能使他选中的人在断裂的时候生长,在燃烧的时候平息。
此刻苏蔷站起身来,她昂着头,只把她的眼珠向左下角一摆——是的,她蔑视苏薇,平时她需要掩饰,今天不用了。她一字一顿地对苏薇说,谢谢你的新闻播报,不过这对我已经不新鲜了,我已经听了很多遍了。你说点新鲜的试试!你敢不敢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你——不——敢!可是我告诉你,有一天我会比你知道得还清楚!到那天你自会明白你们将为今天付出什么代价。
说到这里,她发现何敬旗的表情比苏薇更加错愕,于是轻轻一歪头,对着那张错愕的脸用了最大限度的温柔,认认真真地说:亲爱的,你要知道,一个男人选择了一个女人其实就是选择了一种命运,所以你要好自为之;另外亲爱的,我会想你的,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我会以我的方式想你的,希望你对此有所准备。
4
马兰在修心理学之前就知道,人有时在某些情境下,会突然想起毫不相干的事。可见万物之间的联系,相当诡异,兼具灵活。
那么,刚才马兰在谭小帅接电话的时候突然想起的是,在幸福大厦停车场见到的那个在车上冲她笑的人,是何敬旗的一个朋友!是段老板!当时没认出来是因为那个段老板大约胖了一倍。
那么有可能何敬旗马上就会知道自己从国外回来了。
马兰没想到这个念头会使自己无法平静。
忘了哪个人说的,天下最狠毒和残忍的两个词就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马兰不知道这两个词哪个比哪个更狠一点。沧海桑田,需要一些时间;物是人非,有时就在一转眼。
何敬旗,一个人让她体验了这两种残忍。
天下还有两个优美和温暖的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对于马兰,这两个词却残忍地与一场雪联在一起——
半岛夏凉冬暖,却四季分明。最难得冬天有雪,虽然只是一两场,也是瑞雪兆丰年。可以说半岛下雪,就像淑女的偶然放纵,格外引人入胜,荡气回肠。
可十岁那年的那一场雪,对于马兰的记忆,不是关于白色和季节的。
那一年她上小学三年级,她是一个内向、瘦弱的孩子。
放学,她走在漫天的雪里。雪无声,眼前的景物都变得神秘而遥远,只有雪花亮晶晶地落在她的脸上,化了或是滑到别处,令她喜悦无比。她想雪下得越大越好。那样只要爸爸有空,就会来接她了。她就会在放学的路上不一定什么地方碰到他;爸爸会一把抓过她,然后接一些雪花往她的脖子里放,惹得她又笑又叫的,不再象个闷葫芦……
前面吵吵嚷嚷地围了一堆人。马兰心想这些人下这么大的雪还不快点赶路,一定是遇着什么难得一见的光景了。
她仗着身子小,很快地挤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血人。他身体的很多处都在往外冒血,他周围的雪越来越红,落在他身上的雪也立刻变成了血。但他的脸很干净。
那是她的爸爸。
马兰大叫着扑上去,她亲爱的爸爸已经没有任何回应。
马兰一边哭一边不断地捧着新鲜的雪去堵爸爸的伤口,血红穿过冰冻的洁白从她的手指头缝里渗出来,雪就这样在马兰的心里改了颜色——不要以为雪在马兰心中是红色的了。不是的。
雪在马兰心中是黑色的。所有的下雪的日子在马兰的心中都是黑色的日子。
在十岁那年的那个黑色的日子里,她的警察爸爸在去接她放学的路上,死于两个越狱犯人的乱刀之下。
在那个黑色的日子里,马兰想当警察。
可是爸爸没有了,妈妈是那么的孱弱,谁来保护她?
从小一起长大的有着显赫家庭背景的何敬旗哥哥重新给她建立了安全感。
仅仅比她大两岁的何敬旗,仰仗在同学中的霸王地位,立刻成立了一个轮流值勤小组,每个小组人员都配备逼真的自制玩具刀枪,时时刻刻保护在马兰周围。在那两个犯人被执行死刑之后也丝毫没有放松。
他甚至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连留两级,就为了跟马兰呆在同一所学校继续保护她。
马兰无以为报,内心的感动似红灯映雪、令山河变色。
出于仗义,她在乳房刚长成个粽子尖的时候,就让何敬旗看了。
等长成个小馒头,他要摸,她就一闭眼,同意了。
从十七岁开始,马兰就没让她的敬旗哥哥再与那可怕的性欲撕杀拚搏。她对他有求必应。
那时候他能从她身体的每一厘米的顺从摸着她的温柔、信赖和爱。
那时候他发誓为了她,他可以与全世界为敌。
在小说和影视剧里,这样的关系是颠扑不破的。
然而事实是,这两个早熟的孩子从他们特殊的相处模式真正往成人世界过渡的时候,因为缺乏起码的心理援助,失控了。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马兰一直拒绝回忆。那是她内心难言的秘密。
现在,她想起一首很老的歌: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穿过你的心情的我的眼
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
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
啪!谭小帅把一个瘦长的信封拍在她的办公桌上,把她从痛楚而绵长的沉思中惊醒。
“哇!你还好吗?你的脸色超级差啊。”谭小帅大叫道。
“我没事,你真能大惊小怪的。快去做你的事吧!”
说完马兰顺手拿起信封并伸平了手掌掂量着。
是啊,自己失去的,已经说不清,而这里一个母亲刚刚失去了女儿!
想想这个母亲如何克制着悲伤,一寸一寸的,在没有了女儿的房间找寻女儿的信息,最后终于颤抖着双手在还散发着女儿香气的枕头里,翻出了女儿决意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要说的话,马兰不禁有些动容。
可是——
真是这样的吗?
真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如花少女用她的豆蔻小嘴儿主动亲吻了冰凉如刃的死亡吗?
马兰小心地打开了信封……
第二章
作者:陈群
5
在香格里拉大堂吧,杨颂又检查了一遍他准备好的材料后,抬腕看了一下表,还差半个小时两点。
杨颂得到消息,这次招标的关键人物何敬旗将会在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准时出现在大堂,接着他会进入电梯,上至三楼,出电梯,再向左拐走到会议厅去主持这个招标项目的设计方案讨论会。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五分钟,杨颂打算在这个时间里递上他准备好的补充材料并陈述他的设计思想征服这个何敬旗。这么做,杨颂觉得很刺激很符合自己的风格,至少比察言观色地行贿要过瘾多了。
杨颂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在成为画家之前,他是一个渔民,在半岛边的一个小岛上,过着接近原始的生活:信息闭塞,连电都没有,只是靠海打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杨颂朝着繁华的市中心方向望去,一面想到自己的简单生活,不知道是出于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哭了。他想他得为这样的生活做点事情。
他开始画画了。
他的画中,大海、兰天和四季都象达利的钟表,柔软得可以变成任何形状。
赖特说,少即是多!
如果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少到如半岛的一个渔民,比如杨颂,那他拥有的实在太多了:他拥有了大海、兰天和四季交嬗。
他也只有这些,可要成就一个真正的画家,够了。
他让人相信,天才是大自然炼成的。他因此相信,他与大师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样的生活没过多久,小岛就被列为全国试点开发岛屿。
很快,小小渔岛铺设了海底电缆和海底光缆,建好了储水库和自来水处理厂;度假村、游乐场、电子游戏室、射击场、网球场、高尔夫球场等等也陆陆续续星罗棋布。岛内的渔民更仿佛在一夜之间换了脑袋,纷纷开设个体旅馆、饭店,忙着赚钱了。
此后渔民们开始雇人织网打鱼,他们自己只在一年一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