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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裾坐于榻边,傲初尘仔细端详熟睡的今朝,忍不住伸手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肚轻触他饱满的额头和少年人微鼓的脸颊——却是瘦下去了呢。
“你们对他……”说话时望向沐晚蜓。后者只得如实回答:“少主令我们将他送往凤脊山,还嘱咐我们不能伤他,可是……”沐晚蜓叹气,难得也有让他头疼的事,“如果不让他昏睡,实在难办。”——其实花今朝一没有逃跑,二没有反抗,饮食作息,安之若素,只是沐晚蜓实在受不住那样清澈无辜又淡淡含笑的眼神,仿佛困住他的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又总担心那样平静的背后有什么防不胜防的谋划。索性让他日日沉睡,等安排妥当,便将这烫手的山芋丢到凤脊山,让王上头疼去。没想到他这边刚打算启程,王上却先一步到了彤梧城。
“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吃多了总归不好。”看着今朝,傲初尘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沐晚蜓。“带着他,我们今晚动身。”这句,是对锦瑟说的。
锦瑟立时不满,“夫人,说好了在彤梧休息几日的!”
轻不可闻的一声叹,傲初尘道:“我怕去晚了,城儿那边纸里就包不住火了。”
沐晚蜓双手握着刚刚抱过自己的肚子,心想这事与己无关,便好心道:“我给他多配几副药,夫人带着吧,路上用。”
“不必。”停了片刻又吩咐,“从你手下挑两个功夫好、人机灵的跟着我。”
摇摇晃晃。今朝没有睁眼,只听马蹄嘚嘚,车轮辘辘,就知道自己正被转移去别的地方,也许与十步杀有关。他之所以如此配合沐晚蜓是因为临来凤都前偶然得知父亲查得十步杀与凤都、与已亡国的凤都颜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中了连城的圈套,也让他怀疑连城背后或有一个组织——毕竟能以彤梧城里最富盛名的流樱居为据点,对方的势力必然不容小觑——于是以身作饵,将计就计。
见今朝眼皮翻动,傲初尘道:“醒了吗?起来吃点东西吧?”
温柔的女声,今朝心头掠过一丝惊诧,睁开眼时却大惊失色了——那女子俯低身子,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扳着他的肩膀,起伏的峰峦几乎就贴在了他的胸口,脑后的发丝搔着他的面颊。今朝登时脸色大红,根本来不及看清女子的容貌。越过女子的肩膀,见一粉衣女子迅速取来凭几、隐囊等物放在他的背后。今朝想推开抱着自己的女人,却发觉连睡了五六日,浑身乏力,若不是靠她扶持,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正想着,背后一实,人已靠在了隐囊上。
女子转身打开食盒,取出一碗米粥,今朝看她撇出一勺尝了尝,又换了把勺子,这才转过身来。她的脸色是异于常人的白,不是天生丽质的皙白,也不是病态恹恹的惨白,更不是铅华厚重的粉白,而是如冰似玉般的透白。额上一道红痕,鲜艳如血,恰她也施了朱红的唇脂,带了珊瑚红的耳坠,整个人似雪中红梅,却不冷。眼尾长而微翘,含睇宜笑,笑起来眼下的卧蚕愈加明显,端的亲近。
见今朝发愣,女子嫣嫣笑道:“饿得没有力气了吧?来,吃点东西。”那一手端碗,一手举勺,微微前倾的姿势竟是想要喂他!今朝骇得抿紧双唇。
女子身后的粉衣人见他这般戒备,“扑哧”笑了,“夫人,他还害羞呢。”那“夫人”也笑,只有今朝更觉气氛诡异,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你的恩人啊。”粉衣女子娇笑道,“是我们把你从流樱居救了出来,还要送你回钰京去。怎么,你不该好好谢谢我们吗?”
今朝拧眉:短短数语,漏洞百出——“你们如何知道我被困流樱居?又是如何将我救出?还有,怎么会知道应该把我送回钰京?”
粉衣女子一愣,没想到今朝睡了这许多天,居然还没睡糊涂。他问她的这些话,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就听夫人道:“我是连城的母亲。”
“吭噔”,车轮不偏不倚地压了块石头,车内一颠。
“停车。”傲初尘吩咐车夫,又对锦瑟道,“你也出去吧,我有话对花公子说。”
待车停稳,锦瑟下车,今朝问道:“夫人要说什么?”仍是防备。
傲初尘却不在意,弯了剪水双瞳,笑意盈盈道:“在我说之前,你能不能先把粥喝了?再不喝,就冷了。”搅了搅,舀出两颗莲子,送到今朝嘴边。
不知怎么,今朝忽就想起青青小时候不老实吃饭,伯娘追着哄着只为她多喝两口粥的情形——绷着脸,动了动眉——“我自己吃。”这竟就是他的条件了。
若不是傲初尘觉得这孩子脸皮儿忒薄,简直又要笑出声来,一边忍不住想再逗他,一边又暗自责备:怎么会有自己这样用心不良的娘啊!握起今朝的手,将碗放在他手里,这小小的接触又引得后者红了脸,低了头。初尘抿嘴偷笑。
很饿,但今朝仍吃地慢条斯理,也许是借机思索对策,也许仅仅是因为从小的教养。初尘静静看着,原本在笑,可心里一阵酸楚,就落下泪来——白姜不知自己何时会死,又似乎早有预感会死于非命,所以写好遗嘱,置于匣中。遗嘱上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白姜说她对不起青羽,对不起初尘,如今可以亲自到青羽面前请罪了;第二件,白姜说初尘的头一个孩子没有死,只因身体孱弱,怕养不活,便让颜鹊抱去与薄清扬的孩子掉了包,便是如今的玉廷王世子花今朝了。
十五年,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近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那么安静,甚至腼腆。心里有些责怪倾之:他就是那么个人,总喜欢把身边的人照顾得太好,以至他们离开了他就会变得不知所措。像她当年在一路南奔的车上抱着襁褓中的连城对白姜的挟持束手无策,像今朝心机城府不及连城一半,才会落在“敌人”手上……
今朝喝完粥,抬头看见面前端庄矜贵的女子满脸泪痕,她肤色透明,愈显得眼泪莹莹,水晶一般。可她又轻轻扬着嘴角,噙着微笑。他见识过女孩子的又哭又笑,可不像这样——哭得让人心酸,却笑得让人心暖。
“夫人,你……”腹内充实,体力也渐恢复,今朝试着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
傲初尘收住眼泪,揾了揾,霁颜道:“看着你,我就想起城儿来了。”今朝静等下文。“他如此对你,我教导无方,也难辞其咎。不过城儿虽顽皮,心性却不坏,做出这样的错事也只因一时贪玩。花公子能原谅他吗?”
原谅如何?不原谅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分别。
“你若能原谅他,你我同去钰京,我不捆你绑你,不给你下药,但也希望你不要逃。毕竟如果花公子先至钰京,我会担心城儿的安危。”她笑了笑,“希望你能体谅一个母亲的心。”真相大白之日,也愿他能体谅她近在咫尺却不能尽吐真言之心——牵扯到连城已是无奈,她不愿另一个孩子也卷进是非。
“若连城回到夫人身边,夫人会放我回去吗?”今朝问。
傲初尘浅浅一笑,“当然。”
车外,清脆的女声与人说笑,间或传来几声早莺。今朝撩起帘子向外望去,一女三男坐在遥望烟绿的树下分着烧饼,吃得尽兴,一行闲散得好似郊游踏青。
转眸审视那仍笑得清浅而和煦的女子,今朝倏然出手,锁住她的咽喉。
父子
【章十】父子
连城十二岁那年,有一日侍女匆匆来报,说小殿下发疯了一样挥剑不止,任谁都无法劝阻。傲初尘心急赶去便见碎玉一地,木屑满天,围了一整圈的侍卫,可谁都害怕误伤殿下不敢出手,只是苦劝连城停手。那孩子像是中了邪,什么话也不听。傲初尘当机立断,抽了侍卫的佩剑挺身而上——她剑法不精,可深恐孩子自伤,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一个照面便被连城的力道震飞了长剑,来不及思索十二岁的孩子,即便从小习武,又哪里来的如此勇力,连城的剑锋已至身前。“城儿!”傲初尘一声厉喝,连城堪堪停住,剑锋却已划破轻罗纱袖,鲜血顺着傲初尘的手臂哗哗直流。鸦雀无声。精光透尽的眼神瞬间涣散,“哐”,剑落,孩子一声“娘”都没能喊全,便戛然止声,扑倒在她怀里,昏了过去……
不由抬手握起受伤的小臂,今朝拧眉,手腕一挺,力道愈大,迫使对方仰起下颌——是无声的警告。然而看对方那沉静眼眸却何曾有半分反抗之意?相比之下,他的威胁竟显得无趣、无谓又无力。胸间几下起伏之后,今朝收手,略整衣袍端坐道:“得罪了,今朝只想试探夫人诚意。”
“你的结果?”刚才还被挟持的人笃定地轻轻一笑。
白皙细颈上的浅粉掐痕很是扎眼,连同那笑容一并让今朝有所触动,却又莫名地抗拒着什么,否认着什么。转身侧坐,“这一路上,悉听夫人安排。”背脊挺直,目光清正,没有局促,没有不安,有的只是少年稳重和沉默中略带疏离。
孩子的小小试探却在母亲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浪花,失落,歉疚,包容,欣慰,种种心绪似荷叶上滚聚一处的露珠,相互挤碰,却谁也无法将谁吞没,最终只能化做若有似无的轻叹:理还乱,就暂不理了吧。掀帘唤回锦瑟等人,重新上路。
锦瑟回到车内,见一面花今朝沉稳大方不复方才拘谨,独坐了车内一隅,默然无声中竟有几分冷峻和亲近不得,另一面自家夫人倒笑得甚是和蔼慈爱,体贴地跟他打着商量,“这几日密室马车想必闷坏了吧,骑马如何?”
锦瑟失声叫道:“夫人!”
傲初尘抬手制止,只笑吟吟等今朝答复,后者扬眉,“正想舒展筋骨。”
二人下车换马,并骑前行。夹在两山之间的大道在面前绿莹莹地铺开,与尚还微冷的北方的天空相接,轻寒的空气别样舒爽。傲初尘驻马,鞭指前方道:“过了这山口,就算出了彤梧城,你敢不敢与我赛马,先到为胜?”
今朝侧头看着身边这按年龄算来早已过了鼎盛时光的女子,她眉眼间的飞扬神采竟是连少年人都要赞叹。然而,她真就那样信他?
“驾!”清啸一声,今朝一马当先。傲初尘莞尔一笑,打马去追。被远远抛在后面的锦瑟急得跳脚。叫喊声从耳边划过,随着疾驰的骏马山野很快就听不见了。逆着北方的清寒驰骋,马鞭的亮响击裂结成一块的冬末的屏障,溅起星点碎绿,心情和精神也如冬去春来,冉冉希望就在眼前。
今朝轻松取胜,也许本可以乘着良驹绝尘北去,但他却停了下来,回马等待。稍后赶上的傲初尘却是拼了全力,此刻鬟髻松散,面染红霞,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其间想说什么,却笑得咳嗽起来。待止了咳声,抬头见今朝蹙眉看着她,大概是不惯世上还有她这样放浪形骸的“贵妇”,洒然一笑道:“十五年一舒胸怀,何其快哉!”个中滋味,今朝无由体会,然而立马春山,脸上却渐浮起笑意。
一支金钗自初尘发间滑落,今朝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攥在掌心。傲初尘从今朝手中接过发钗,两人相视一笑,闲闲地驱马道旁。初尘望向钰京的方向,忽然回头道:“这一路上我若称你公子恐怕多有不便,不如我便唤你‘朝儿’吧。”
不防备,今朝的心房被猛然撞开,那在不期望中渐渐淡忘的心事一瞬间清晰起来,渴望得无以复加:陛下、娘娘、伯父、伯娘叫他“今朝”,母亲……记忆中似乎从未唤过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