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氏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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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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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妩仰望,柔情似水,“你在我心里早就是了,从来都是。”

商晟凝视季妩的双眸,笑容亦变得舒缓漫长。

“来,坐下。”商晟兴奋地拉季妩同坐御椅。

“不,不行,”季妩慌忙挣开,站在一旁,道,“那是陛下的御座,我不能坐,这不合规矩。”

商晟上了倔脾气,皱眉道:“我说行就行,谁敢说个‘不’字!”

“可我说‘不行’。”季妩却比商晟更固执。

商晟语塞,他拗不过妻子,只好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御座上,拍拍扶手,弹弹锦垫,靠靠椅背,怎么都找不到个舒服的姿势,心里直把当初制作御座的工匠骂了八百遍——既然是给一个人坐的,要这么宽大做什么,没着没落!

季妩见丈夫被拒后的急躁与不安,直似个孩子,不由抿嘴偷笑,不防备被商晟“偷袭”,猛地一拉,跌倒在他怀里。

商晟双臂紧紧环着季妩,得意道:“不坐也坐了,还有什么好说?”

“陛下!”季妩却是恼了,“陛下想陷我于大不敬之罪吗,还是想让天下百姓,朝中笔吏对我口诛笔伐!”

商晟眉间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敛了笑容,却仍紧抱着季妩,不肯松手。

他在妻子耳边轻喃:“季妩,你知不知道,我打下这天下,就是要与你分享,要与你并肩而立接受天下臣民的朝拜与敬仰。我不是今日心血来潮,而是自我发下问鼎天下的宏愿,就有此想。如今,你却叫我一个人坐,还有什么意思?”

……

商晟松了手,季妩却没有躲开,她不知道如何拒绝,可她知道不能接受,因为她是个女人,她无法面对世俗的指斥。

“陛下,我……”

“季妩,不要让我成为孤家寡人。”商晟抱着妻子,贴在她酥软的胸前,语气委曲求全。

……

“好。”季妩无法拒绝。

商晟心中窃喜,亲吻季妩的长发,嘴唇黏上那丝丝柔情,便依依不舍。

季妩觉得此时此地似有不妥,轻轻推开丈夫,转移话题,问道:“我听说海都王上疏,愿举家移居海上。”

商晟抿了一下嘴,唇上还沾着季妩的发香。

“确有此事,你以为如何?”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海都自来地位与众不同,而且此次海都并未参战,也算是帮了陛下。”季妩虽知夺天下必有杀戮,却实在不愿丈夫造孽太深。

商晟深知妻子用心,不然他也不会将下令搜捕花倾之,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事情紧紧瞒着季妩。

“早在老海都王傲占在世的时候,就命人在海上建造大船,我听说其上亭台楼阁,山石草木无所不有,更有海雾缭绕,如同仙境,傲参这是以退为进呢,不过,我怎么可能放他到海上逍遥?”商晟露出一个难以揣度的微笑。

季妩心中一紧,难道丈夫也不打算放过傲参,欲一并除之?

“陛下的意思是……”

“削其兵权,降为渤瀛侯,封邑渤瀛及周边十城,你看如何?”

季妩这才松了口气,莞尔道:“陛下仁慈。”

商晟拥妻在怀,心中得意:海都势弱,本就不成威胁,他也无意冒冲撞神明的危险将傲氏赶尽杀绝,只是卖个便宜人情,博妻子一笑,何乐而不为呢?

商晟心情大好,便向妻子炫耀起另一件得意之举,问她道:“季妩,你可知明日谁为司仪官?”。

季妩摇头,“不知。”

商晟笑道:“是狐韧。”

狐韧?季妩心下疑惑,“就是曾经诬告陛下谋反的狐韧?”

商晟呵呵一笑,颇为自得,“那可不是诬告。”

……

翌日。宏音大奏,云旗翻飞,乐填填如有风雷,明晃晃光比日月,钰京城,人似云浪,充街塞陌,举城欢庆新帝登基。四百年的常氏帝国如一页薄薄书卷,被风揭过,淹没于浩繁卷帙,悠悠沧海,无舟可渡,无人问津。

从今往后,是商姓的天下!

玄都王以军功扬名,以武力夺天下,此刻,三十万玄都儿郎擂鼓助兴,击刃当歌,阅兵台下人山人海,一人发号,万众齐声——

“陛下!”

“陛下!”

“陛下!”

……

山呼海啸,震耳欲聋,惊心动魄。

日曜殿。新帝商晟玄服墨袍,目光坚毅,神情庄重,与帝后季妩携手入殿,二人并肩登上九层丹樨,共临天下。

帝后虽为天下女子至尊,可与帝君平起平坐,新后季妩却是旷古一人,司仪官狐韧一时目呆,直到商晟一计冷厉的眼神送过去,他才惊出一身冷汗,赶忙回神,展开手中诏书,朗声颂道:

“极北苍茫,天地寒荒,唯帝星以降,鹰聚以翱翔,风发以啸张。北平狄乱,西靖边王,代天伐罪,武德远扬。常氏无道,黎民何辜,吾帝北兴,解民倒悬……”

商晟余光瞥一眼季妩,轻握一下她的手,后者敛眉轻笑。

而此刻,殿角一名侍卫,低垂眼目,手握剑柄,利刃微鸣。

“……帝德昭兮,光明盛大,有日之姿,有月之章;帝名广兮,远播四方,有文之治,有武之功;帝政仁兮,兼爱无疆,有君之仪,有父之祥……”

剑出,人跃,踏人如梯,长剑刺破空气,细鸣凄厉,直取商晟。

季妩倒抽一口冷气,不能呼吸,手上却忽传来绵厚之力,她紧张地看向商晟,后者面不改色,眉睫不眨,直视宝剑湛寒锋芒,稳如山岳。

“来人,护驾!”左都惊呼。

蜂拥而上的侍卫却根本碰不到刺客一片衣角,他,快如闪电,有影无形。

只剩五步之地,季妩扑入商晟怀中,用身体挡在他胸前,后者依然纹丝不动,镇定自若,只是双臂抱紧了妻子——若有万一,必先保她毫发无伤。

“锵!”

半路杀出一支长戟,架住刺客利刃,将他生生逼退,落于大殿中央,被众人包围。

商晟轻拍季妩,在她耳边柔柔道:“好了,没事了,有我在,别怕。”心中懊恼:此次料事虽详,却是百密一疏,惊吓了季妩,万不该的。

季妩缓了口气,抬头望向商晟,后者微笑安慰。她转身端坐,看殿中刺客杀气腾腾,包围他的侍卫莫敢近前。

那人抬起头来,季妩恍惚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可她怎么会认识一名此刻?

“韩嚭,你个叛徒,你背叛了我姐姐,背叛了凤都!”刺客大骂。

季妩恍然记起,那人,原来是凤都殿下颜鹊,十年前,那画中的少年!

持戟护驾,驳开颜鹊宝剑者正是原凤都大将军韩嚭。他一身戎装,英姿焕发,立戟于身侧,丝毫不加分辩,只冷声吩咐侍卫,“拿下!”

卜言曰:初五,犯血光。故商晟早有防备,日曜殿周围布下了百千亲卫,如铁壁铜墙,滴水不漏。

颜鹊被不断涌入大殿的侍卫层层包围,他目视商晟,后者微微勾起唇角,笑容颇为挑衅。颜鹊不堪欺辱,奋力冲出包围,目标仍是商晟。而此时商晟、季妩身前早站了三排侍卫,便是不用刀枪,只凭血肉之躯,亦是颜鹊绝难突破。

可颜鹊早已没了理智——从得知大姐白凤惨死那一刻起!

“商晟,你还我姐姐命来!”

颜鹊大喝一声,冲向人墙,而人墙却在此时默契的闪向两边,银色长剑如毒蛇吐信从后窜出,颜鹊措不及防,未能躲闪,剑中肋下,大痛钻心。

这出剑的,竟还是韩嚭!

颜鹊咬牙:叛徒!

剑近,人退,眼看就要被逼入包围,束手就擒,颜鹊心知不妙,虚晃一剑,逼退韩嚭。

“哧”,剑出,血涌。

趁将落未落,众人等待最佳时机捉拿刺客立功,而都不愿轻举妄动之时,颜鹊先一步发力,翻身以剑拄地,人弹起,纵出人群,于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飞出大殿。

韩嚭手上长剑仍沾着颜鹊的鲜血,他向前一挥,令道:“放箭!”

血滴向前划出如虹的弧线,极度优雅。

殿顶数百弓箭手待命已久,一声令下,矢如飞蝗,扑向唯一的猎物——颜鹊!

韩嚭嘴角笑意残酷,满目杀机:颜鹊殿下,谅你插翅难飞!

颜鹊左躲右闪,踏飞箭如云梯,与墙上弓箭手搏击,杀出一条血路,令人叹为观止,连商晟都不得不赞服。只是可惜,等待颜鹊的,却是三十万玄都苍狼,身负重伤的颜鹊,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大殿很快被清扫干净,只是人们心头笼罩的血云却不是轻易可以挥去的——登基当日就出了这样的大事,究竟是何兆头?难道不详?众人心中忐忑不已。

韩嚭仍立于帝君身侧,傲视群臣——他今日两度护驾,功不可没。

而破杀将军左都微抬眼睑,看向得意洋洋的韩嚭,眼神复杂——漏放刺客,总责大殿安全的他,和负责殿前侍卫的他的弟弟左护,都有失职之罪,难辞其咎。可他看商晟胸有成竹,又见侍卫明显多于之前的布防,显然是早有打算,另有防备,连韩嚭都似乎早就知情,及时现身护驾,可为什么陛下却不提前知会总责安全的他?将功劳让给韩嚭事小,他左家树大招风,却担不起这大的罪过。

不久,一人披甲上殿,单膝跪倒,禀道:“陛下,刺客已被正法。”

商晟微微一笑,“好,呈上刺客首级。”

那人干脆道:“陛下,刺客已被踩成烂泥,分不清头脚了。”

季妩心惊,面失血色,可她身子一颤,便感觉到商晟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如此也好,”商晟转头对狐韧道,“司仪官,大典继续。”

“是。”狐韧躬身行礼,复又端起诏书。

适逢大变,众人惊魂甫定,听说刺客被踩成烂泥,又是心头一悸,管教他忠的、奸的、良的、莠的,一起震慑——这,就是违背天命的下场!

而方才看到帝后登临帝位都愣了神的司仪官狐韧,此刻却神情庄重,泰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颂道:“……尊位者,北;尊色者,玄;尊姓者,商。神佑英主,福祚绵长,顺天应民,帝业无疆。六月初五日。”

铿锵坚定之音回荡于日曜殿中,久久不绝。

【星河影动摇 完】

夜雨

【章一】夜雨

雨势甚急,席天卷地如脱缰的野马,肆意冲撞。驯马人手中长鞭挥舞,划出惨白闪电,逆钩银鞭沾身见血。野马引颈长鸣,水雾变幻,马首剥落为狮面,风扯雨丝如鬃,雷声隆隆,狮吼震天。

别枝山,好大一场秋雨。

雨夜,一抹孤影沿横斜山径独行,斗笠蓑衣下已无一片衣角干爽,周身被一层薄薄的湿冷紧裹——秋雨之寒,薄如蝉翼,韧如蚕丝,愈用猛力愈难挣脱,不若顺服,体温倒还散地缓些。他眉头紧皱,裹紧蓑衣,道道闪电映在眸中,目光皓白:路上遇见黑甲军屠杀男童,抢掠女童,也不知卓然和倾之兄妹是否无恙。思及此处,他加快了脚步。

远处,疾风骤雨中一座孤伶伶的小木屋摇摇欲坠。

……

三径就荒,触目荒凉,篱笆倒了,篱边的菊花也死了,院子经久无人打理,杂草纵生,被一场噼啪大雨砸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来人心底寒意陡升,渗透全身,他放慢了脚步,从满地的乱草碎石中依稀辨别曾经的痕迹,猜测很久之前,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是卓然带着倾之兄妹避难离开,还是刀斩花首,血染石径,他们都已不幸遇难?

来人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细想,急急穿过乱石杂草,推开半掩木门,屋内漆黑,更比雨夜,他一颗心直直下坠,如跌进无底暗渊,绝望无边。

门后,三寸短匕,杀气森森,擅入者若再冒然向前一步,它便要饮血。

屋内似有米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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