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氏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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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氏孤儿- 第9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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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渊之下云海翻腾,青黄若隐,碧蓝若现,仿佛是颠倒过来的另一重天,不禁令人浮想联翩:渊底若也有人,他们看上面会是怎样的景象?或者他们的世界与上面的世界本就是颠倒的,他们不是往上看,而一样也是向下看?那当真有趣。

石头很大,几个壮汉都不能挪动,只好招呼所有人从两边一起推。“一、二、三;一、二、三……”节奏好像拉纤的号子。随着零星碎石被抛到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惊飞起来,小花儿好奇,前跨几步。

“哎呀呀,你也不怕掉下去!”前一刻还指挥大家用力的粟满夸张地大叫。

小花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粟满抱住腰拖着倒退了好几步。

“你干什么?”小花儿气恼,掰开粟满的手,转身怒喝。

“我……”粟满看小花儿干干净净的衣裳被自己的脏手抹上手印,不好意思地用脏手抓抓头发,“我怕你掉下去呀。”

小花儿指着崖边,“你看,我离得还那么远呢,怎么就会掉下去?”她早就跟哥哥说过不能让粟满跟着,偏偏哥哥说粟满人机灵,路途遥远少不了他这样的人。可小花儿总觉得粟满对她……,那话怎么说来着?对,有所企图!

“喂,不管怎么说我是好心啊,你不领情便罢,生什么气呀?”女人真是……

“我为什么不能生气,你……你……”——你刚刚可是抱了我呀!

“你脸怎么那么红?”粟满好死不死地问道。

小花儿羞得要哭,粟满连忙去哄,众人都停下来看他们两个。说实在,不管小花儿心里多不情愿、不乐意,那真是一幅“打情骂俏”、妙趣横生的诙谐画面。

“去去!”粟满轰着众人去干活儿,转过身又一脸赔笑地哄小花儿。

瞥见旁边岩石上斜生出一簇粉色野花,粟满便想采了来讨好心上人。不想这小野花根扎得还很深,他猛一用力竟然“噼里啪啦”滚下些碎石。粟满下意识抬头,忽然间头顶罩下一片“阴云”,“飘”过他和小花儿上方,撞向马车。

“不要——”

粟满惊惧的喊声淹没在山石滚落和骏马嘶鸣之中,电光火石间大石撞翻马车,连车带马砸向崖底。队伍中的另两匹马受惊狂奔,一匹在撞了人之后失足落崖,另一匹顺着来时的方向跑没了踪影。碎石沿着山壁滚落,携带着大量瓦砾沙尘。石块越来越小,直到尘埃落定,山野间空余马匹惊栗狂嘶的回音。

囚龙天渊之深,是扔下一块巨石,都听不到落地声的。

……

“哇——”吓呆的小花儿猛地大哭起来,冲向崖边。粟满双臂钳住她,任她打他、骂他、咬他都不松手。“小姐!小姐!”小花儿哭叫得撕心裂肺。“你冷静些,别冲动!”粟满呵斥小花儿,而他自己也已经满脸泪水:这样的意外任谁也无法预料,生命转瞬即逝,比秋叶还快,可不能因为伤心再搭进去一条人命!

从没有人下到过囚龙天渊的底部,可他们还是将随身仅有的几条绳索接起来,拴在一人腰上,由十几个人拉着放下崖去。无底天渊面前,人渺小得好似苍穹中的飞鸟。一次次的下崖,不可能有结果,却仍旧不甘心。谁都不愿离开。

又有零星山石滚落,粟满意识到了危险,喊道:“别找了,先离开这里,去通知公子!”小花儿又哭又闹、打死不走,粟满索性将她击昏了扛着。

绾芳苑中,倾之散着头发,心不在焉地手握书卷,整个晚上也未翻一页,直到灯烛燃尽,冒出袅袅青烟,天也大亮。案几上放着冷掉的饭菜,一点也没有动。“啪”地将书摔在案上,倾之倏然起身,迅速地挽起头发,用发簪别好。穿衣、束带、蹬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已收拾妥当。他后悔了,他要把她追回来。

倾之敞开房门,正与心里火燎地闯进来的去罹撞了个满怀。不等倾之说什么,去罹急道:“倾之,有一匹马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劲辣的爆料:哎,听说了吗?夫人红杏出墙,怀的不是公子的孩子……

天渊

【章三十三】天渊

倾之跨上踏云狂奔出城,行已、去罹暗觉不妙,也骑马追去。在离囚龙天渊五里远的地方倾之看到府中家丁坐在路边,一个个面如死灰、不言不语。小花儿靠在粟满怀里,神情呆滞。没有少什么人,只是车马不在了,只是没有看见初尘。

“出了什么事?夫人呢?”仿佛他尽量平静,就能平静得什么都不曾发生。

粟满抬起头,两眼赤红。他把怀中的小花儿让给安子抱——原来小花儿是靠着他的支撑才能坐住——她任他摆布,如布偶一般。粟满起身,不敢看倾之的脸,他低着头,喉结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说道:“我……我带公子去……”

没有骑马,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秋意倏然萧瑟。

“就是这里。”粟满指着崩塌了一块的崖角,对倾之说,“前面的路堵了,我们忙着搬石头,夫人在车里休息,后来……后来山上落下大石,马车就……就……”他哽咽着再说不出话来,“扑通”跪倒,垂首哭泣。

这不是真的,倾之想,可为什么脸上已一片冰凉?好像置身于灰色的空间,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不知从什么方向吹来的风灌进身体,切肤冰凉。云在身边聚集,越来越厚,从前以为飘在天上的都是轻的,却不知道可以这样密、这样重……

“三弟……”随后而来的行已担忧地看着倾之。

倾之缓缓地转头看他,喉结滑动,“大哥……”一口气送出好像再无法吸进,胸口闷痛,快要窒息。眼前一黑,耳边听到“倾之”、“三弟”、“公子”此起彼伏的惊呼,神智还算清醒,感到有人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倾之当时面色青紫,出气多、进气少,着实吓坏了行已、去罹等人,好再及时将他送回城中,经植兰以针灸施救才缓过气来。植兰解释说:“昔年在凤脊山南征战,毒气入肺,早就造成了损伤,后来又中过一剑,看似痊愈,但其实都不过是凭着年轻体壮才未显现,骤然大悲勾起旧疾旧伤,故发气促之症。”

植兰的话听起来是一贯的冷静理智,但行已知道她的伤心,甚至她的后悔:若不是她刚怀了孕,害喜害得厉害,她就会与初尘同行。以她作为大夫和长嫂的稳健谨慎,断不会为了区区少行些路选那小路去走,也就不会有这场意外——葬送了三条人命,连尸骨都无法收殓。

肺病忌讳饮酒,可倾之醒来之后就不见人影,后来家人在酒窖发现了他。任行已如何劝,去罹如何激,甚至大打出手,全不奏效。最后无奈,植兰道:“让他喝吧,身体喝伤了我可以治,但若郁结于胸,心上的伤谁也治不了。”——那毕竟是深爱的妻子和两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换了谁能不心疼得发疯?

酒窖里无日无夜,只从通风口处透进微光。倾之喝得烂醉,瘫倒在一堆酒坛中间,衣襟前湿了一片。窖中溢出的味道不再醇香,那种浓厚的颓然令人作呕。淡淡的梨花的清香飘了进来,地窖入口的台阶处探下一只白色绣鞋,接着雪白的裙裾、雪白的衣袂,昏暗中浮起一层弱光。是个孕妇,体态却美而优雅。

倾之朦胧着双眼,看女子走近,轻云一般的白色拂过满是酒汤、泥浆和稻草的地面,如雪如玉,不沾尘埃。倾之向后挪了挪身子,企图靠着酒坛站起来,可惜醉得一点力气都无,起到一半便蹲坐下去。他靠着酒坛,仰头看着走来的女子——乌云冉冉,白衣白裙,因为有六七个月的身孕,她一手撑腰,一手托着下腹。

女子缓缓地弯下腰去,一手仍捧着肚子,另一只手却抚上倾之的脸,滑落到他的下颌,稍一用力抬起他的下巴。她从没见过他如此落寞的样子,头发自发心向两边散开,垂于两颊,修饰得脸型更加消瘦。这种颓败自弃,像极了她的帝熙。

不是初尘,是薄清扬。倾之懊恼地挥臂拂开了薄清扬的手,后者倒不介意,手撑着腰,又缓缓直起身来。“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不公平吗?”

倾之无力地半坐半躺着,冷笑几声,“公平?你要跟我谈什么公平?”

“我知道你娶我是被迫的,所以我并不奢求你能喜欢我。可你知道我的经历,我幼年丧父,为了养活全家将自己的一生出卖。你觉得上天对我公平吗?”

倾之哈哈大笑,“那是上天欠你的,我不是上天的儿子,无需父债子偿。”若说公平,上天对他就特别恩赐了吗?不错,上天让他生于王宫,但却要他国破家亡;不错,上天让他娶到心爱的女子,但却又要他妻死子丧。他向谁去讨还公平?!

“我从没有奢望你能接受我,可我现在是你孩子的母亲。我看到花园中你和她执手漫步的情景,我看到过你拥着她、抱着她,耳鬓厮磨,恩爱无限。可是”薄清扬话锋一转,“她已经死了,傲初尘已经死了!”

不知哪来的力气,倾之倏然站起,他要推开这个胡说八道的女人,他要让这个诅咒初尘的女人消失。可他实在已经醉了,浑身软弱无力。他的手推着薄清扬的肩膀,可对方却站得稳稳当当,丝毫未动,倒是她冷冷笑着,用力将他推开。

踉跄倒退,撞在酒坛上时身上的硬物——初尘缝在锦囊里的免死令牌——正击在坛子的裂纹处,酒坛轰然碎裂,倾之仰倒在支离破碎的陶瓦片上。背后刺痛,似是扎进了锐物,伤口浸在酒中,火辣辣的痛感。血水、酒水和泥水混成一片。

倾之不再看薄清扬,他闭上眼睛,慢慢说道:“我心里只有初尘,与她的死活无关……”渐渐的,鼻息均匀,竟是安然入睡了。或许心里有她,便得安宁。

那一天倾之醒来,离开酒窖回到了绾芳苑。他将自己锁了起来,没有人知道他做什么,想什么,只是三天后,那扇门重新打开。锦都的公子又变回了那个干净利落、精明睿智的年轻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余发被风吹起,丝丝分明。衣袂翩然,袖底流风,虽衣带变宽,却仍挺拔如松,不失神采。

当这扇门打开,花倾之的心扉,再不对任何人敞开!

小花儿执意要回渤瀛,倾之不阻拦;她说一辈子都不原谅他,倾之也不辩解。

两个月后,薄清扬生下一个男孩儿,取名今朝。

越明年,商晟将倾之召回钰京,封为西甫玉廷王,食邑增至万户,地位一跃而居渤瀛侯之上。这其中季妩的一力促成功不可没。但倾之知道所谓“玉廷王”,爵如其名,华而不实,只是个富贵闲人。可只要他人在钰京,他的人就有机会。

倾之谢了恩,为了表示不白拿俸禄,还讨了份“闲差”——编纂《正地志》,总括天下山川。至于取名《正地志》是为了纪念死在凤脊山南的小卒郑构,郑地志,便无人知晓了。许多年后有人将此作为帝君对花倾之委以重任、托以天下的证据,毕竟《正地志》总括的不仅是美丽山河,更有机关险要,一向精明的帝君怎会有此疏忽?再有值得一提的是编纂《正地志》时倾之点名要了两个人,一是少年时便游历天下,入京求仕多年而不得志的游子骆非攻,此人日后之闻达该要感谢玉廷王的知遇之恩;另一个便是素有风流之名,游手好闲的韩三公子。

又三年,由前朝四方封君朝贺时暂居的驿馆改建而成的横跨璃水、在钰京之内占地之广阔、设计之精美仅次于帝宫的建筑终于竣工。对于帝君心血来潮要修的这处院落众人有许多猜测,最后答案被商晟的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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