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上心头--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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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上心头--琼瑶-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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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女朋友,他对所有的 女孩都提得起,放得下!”她瞬著眼睛,一语不发,睫毛上闪著泪珠,在那儿摇摇欲坠。 她呆呆的看著萧彬。 

  “好了,”萧彬站起身来:“如果你决心辞职,我不留你,如果你愿意留在达远,我 很感激——我已经再没有兴趣招考女秘书了。如果你真不干了,我要找个四十岁以上已婚 妇女来代替你。”她也站了起来,直视著萧彬: 

  “我——做下去。”她哑哑的说。 

  萧彬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阿奇在机场,交给他妈妈的,托她转给你,我不知道他写些什么,如果你不愿 意看,可以丢字纸篓!” 

  她握住了信封,退出萧彬的房间,回到秘书室里,她立刻关紧了房门,望著那信封上 龙飞凤舞般的笔迹: 

    “  留交夏迎蓝小姐亲启          阿奇” 

  她深深吸气,拿起桌上的剪刀,她剪开了封口,抽出了信笺,只看到上面草率而仓促 的写著几行字,显然是临上飞机前写的: “只为了一声‘再见’, 

  就这么远远离去,说起来多么潇洒,做起来几番迟疑, 

  也曾经蓦然回首,找不到灯火阑珊处,也曾经望空呐喊,只看到白云飘然去悠悠, 

  挥挥衣袖,不说离愁, 

  偏偏心底荡起那么两句: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就这么短短的几行字,她却泪湿衣襟了,把信笺再念一遍,她发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 

   “又及: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忽然 

  想起了那个叫电梯等人的坏家伙,你可以马上拨一 

  通长途电话,号码是×××——××××××,找 

  一个姓萧名叫人奇的家伙传话给他,他必归来,与 

  你同在!但是,注意,一周内不打电话,就不要再 

  打了,那坏家伙多半去找金丝猫了!” 

  她抚平了信笺,把信笺摊在桌上,一遍又一遍的读著,一遍又一遍的读那“又及”, 直到整封信都能背诵了为止。有一阵,她心血来潮的想拿起电话,直接接美国,又废然的 停止了。是她把他赶走的,是她不想见他的,是她要求了断的!而且,他到最后还在威胁 她呢!如果一周内不打电话,就不要再打了,他要去找金丝猫了!换言之,他只等一个星 期的电话!过期不候!好大的架子!毕竟是萧彬的儿子! 

  她开始机械化的把信笺折叠起来,收进皮包,心里空荡荡的,像一片空白,空白的底 层,却一直反复的荡漾著那封信,和那短短的“又及”。她伸手去拿电话,又强迫自己把 手收回来,不能打电话!达远有接线生会偷听!不许打电话,打了,就是她示弱了,她不 打!最起码,如果要打,也等过完一星期再打!她心绪乱乱的,脑中昏昏的,拿著一支原 子笔,在拍纸簿上胡乱的画著线条,画满了,又开始画圆圈,大圆圈,小圆圈,画著画著 ,心里却冒出两句话来: 

   “相思欲寄从何寄?画个圆儿替……” 

  她的脸蓦然一红,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要脸!怎么可以想他?”把这张纸揉成一 团,丢进字纸篓,换了一张纸,她开始练字;大、中、小、你、我、他、人、狗、猫…… “哇,你在骂我是狗!”阿奇说。“哇!你又骂我是猫!”阿奇说……呸呸,不要脸呵, 夏迎蓝!她慌忙再把这张纸丢掉。再度拿起一张纸来,这次,她在整张纸上,写满了两句 话: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停了笔,瞪著那张纸,呆住了。完了,今天夜里,又该说梦话:“老头、靴 头、拳头、斧头”了!她长长的叹口气,用裁纸刀把那张纸机械化的裁成一条又一条,一 条又一条,然后,把每一条都结在一起,结成一条好长好长的带子,再慢慢的扔进字纸篓 。这一天似乎过得很漫长,工作少之又少,电话也不多。大概萧彬交代过,不要太劳累她 。很多公文都不经过她,而直接送到董事长室去了。终于,到是下班时间,她回到家里, 韶青也刚回家,正和黎之伟在厨房中合作晚餐,今晚,黎之伟自己带了一瓶酒来。居然是 瓶香槟。“有事情需要庆祝吗?”她问,坐到床边去换掉鞋子。

  “有!”黎之伟走出来,靠在墙上,瞅著她。“庆祝你跟阿奇讲和吧!”“你怎么知 道我和阿奇讲和了?”她没好气的问。 

  “因为你没辞职。”“我是没辞职,”她大声说:“因为阿奇已经走了,到美国去了 。”“哦?”黎之伟侧头沉思。“这不知道又是三十六计中的那一计!”“什么?”她叫 :“你以为……” 

  “这叫欲擒故纵,也叫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黎之伟笑嘻嘻的说。“别对我说你不 想他,别告诉我你已经软化了!你瞧,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必要的时候,马上可以有签证 有机票去美国,表演一手‘失踪’,让你先心乱一下,尝尝离别的滋味。那萧老头呢?一 定配合了演戏,悲剧性的父亲,留不住最疼爱的儿子。嗯……”他哼著,深刻的盯著她。 “如果我当时有钱有能力,我也去美国了,好让采薇急一急,说不定一急一疼之下,就大 有转机!”他皱皱眉,用手指揉著胡子,若有所思的加了一句:“行动真快啊,咱们要出 国,签证就要办一个月!”“或者,”迎蓝像从梦中醒来一般:“他根本没走,还在台北 ……哦,不可能!”她想著那美国办事处的电话号码。“我肯定他已经走了!”黎之伟振 作了一下,挑起眉毛,热烈的说: 

  “管他走了没有!如果你还爱他,他在美国也像在你身边,如果你已经不爱他,他在 你身边也像在美国!好吧,就算他去了美国!迎蓝,拿出点精神来!拿出点魄力来!别让 我骂你输不起!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知道我为什么带香槟来吗?我回到报社 去工作了!” 

  “是吗?”迎蓝振作了一下,勉强把阿奇抛到脑后去,她定睛看黎之伟,这才注意到 他神采飞扬,满面欢愉,和那个用刀抵她脖子的人已差了十万八千里远!那时,他是个凶 神恶煞,现在,他是个傲气十足的年轻人了。她从床上跳起来,由衷的感到欣慰:“太好 了,阿黎。”自从黎之伟唱了那支“阿黎背著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和韶青 ,就都简称他为阿黎。就像他偶尔也喊她们两个为“阿蓝、阿青”一样。“那社长对你还 不错,是吗?” 

  “是,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告诉他,我决心奋发了,请他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说,试 用我一个月,我不要薪水!他居然说:不用试了,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大病已愈。 所以,我重新被重用了!” 

  韶青围著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拍手说: 

  “好啊!你们两个,等著我做好了侍候你们吃吗?”她笑意盎然:“快快!来帮忙, 端碗筷!” 

  迎蓝和黎之伟都跑进厨房,端菜的端菜,端汤的端汤,铺餐巾的铺餐巾……一切就绪 以后,韶青四面张望,举手说: 

  “等一等,还少一样东西!”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根蜡烛和烛杯,把蜡烛燃了起来,放在桌子正中,迎蓝跑去把电灯 关掉一部分,只留下窗边的两盏壁灯,室内顿时变得隐隐绰绰,幽幽雅雅的饶富诗意。黎 之伟再跑过去,把落地大窗的纱帘拉了起来,让台北市的万家灯火,都闪烁在云里雾里。 然后,他们围桌而坐,黎之伟开了香槟瓶,那瓶盖“砰”然一声,飞到老远,韶青和迎蓝 欢声大叫拍手。黎之伟注满了三人的杯子,忽然一本正经的,举杯对迎蓝和韶青说:“谢 谢你们两个。尤其你,迎蓝,你把我从毁灭中救过来了!我现在才知道,塞翁失马,焉知 非福!” 

  他似乎话中有话。迎蓝的脸色红了红,一仰脖子,乾了香槟,她故作轻快的说:“好 了!现在,我们三个都有工作了。” 

  “嗯,”韶青举杯,笑盈盈的。“为天下不失业的人乾一杯,再为天下失恋的人干一 杯!” 

  黎之伟干了第一杯,然后压住韶青的手,正色说: 

  “第二杯不喝!失恋两个字本身就不通!” 

  “怎么?”韶青不解的。 

  “恋这个字是一种心情,一种感情,只要我们恋爱过,我们永远无法失去,我们所能 失去的,可能只是一个人,和我们在这个人身上所加诸的幻想。” 

  “你很抽象。”韶青说。 

  “我很具体。”黎之伟盯著她。“阿青,”他语重心长。“离开那个惊驶员吧!他如 果真爱你,他不会忍心让你这么痛苦,他会想办法来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痛苦?”韶青失神的问。 

  黎之伟用手摸摸她的面颊,和唇边的笑痕。 

  “笑是遮不掉寂寞的。”他说。 

  “嗨!”迎蓝插了进来,用手拉住黎之伟的手腕:“你这个人有点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黎之伟回头望迎蓝:“说说清楚!” 

  “你怎么劝每个女孩子离开她们的男朋友呢?幸与不幸,是她们自己的事,你为什么 要干涉呢!” 

  黎之伟用手指捏住她的小下巴,把她的头托了起来,他又摇头又皱眉又叹息:“迎蓝 啊迎蓝,”他深刻的说:“如果你真陷得那么深,如果你真离不开阿奇,你可以马上打个 电话!” 

  “打个电话?”她吓了一大跳,本能的想到那张信笺,难道黎之伟有透视能力,已看 到信笺的内容了吗? 

  “是啊!打个电话到萧家去,告诉萧彬,你要阿奇回来,我包管你,阿奇明天晚上就 站在我站的地方了!”黎之伟说。 

  她愣愣的望著他。“你争点气吧!”黎之伟忽然怒冲冲的叫,把香槟杯重重的往桌上 一顿,酒从杯子里跳出来,溅湿了桌布。他恼怒的瞪著她,厉声说:“有一个摔得比你更 重的人都站起来了,你还要往地狱里爬过去吗?你要不要我把你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给 你听!”“不。”她轻声说,被动的握著酒杯:“不,不必需,我……我不会打电话!” 他摔了摔头,重新端起香槟,他用手支住头,默然沉思,眼睛注视著菜盘。忽然,他抬起 头来,笑了,一边笑,一边爽朗的说:“我真的没这个权利,来干涉你们的恋爱!我很自 私,很霸道,只因为我自己失去了爱人,我就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失去爱人!这是病态,是 不正常的!别理我的话,阿青,也别理我的话,阿蓝。你们是自己的主人,要怎么做,就 请怎么做!不要再受我的影响了!”他站起身,放下酒杯,转身欲去。 

  “你要去哪儿?”韶青惊问。“菜都没吃完呢!” 

  “我必须走开!”他哑声说:“这种烛且香槟、夜色,和你们两个,使我心痛。两个 女孩,都为别人笑,为别人哭,属于我的笑和哭呢?也早已属于别人了。对不起……”他 走向门口,好像喝香槟也会喝醉似的。“我要走了。我要去找个女孩吃消夜,她会对我说 ,我喜欢你的嘴,我喜欢你的腿……”韶青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回桌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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