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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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晴集-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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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个不干。你不禳,难过五月五。……哥哥,不要念我,不要心急。人生有命,要死听它死去。我和王瞎子打赌,我要活过五月五,我钱在手边无用处,如今寄十块来(邮费汇费七毛三)。你拿去用。身体务要好好保重,好好保重!你我夫妇要好,来生有缘,还会再见!(本想照一相给哥哥,照相馆人要我一元五角,相不照来。)    
    玉芸拜启。    
    又我已托刘干妈赊棺木,干妈说你将来发财,还她一笔钱,不然她认账。干妈人心好,病中承她情帮忙不少,你出头了不要忘她。    
    芸又及。    
    信中果然附有一张十元汇票,还是用油纸很谨慎包好的。看完信时年青人心中异常纷乱,印象中浮出个寄住在岳家害痨病的妻子种种神情。又重新在字里行间去搜寻妻的话外的意思,读了又读,眼睛潮湿了。两手揪住自己的短发,轻轻的嚷叫:“天呀,天呀,我什么事得罪了你,我得到的就是这些!”又无伦无次的说:“我要死的,我要死的。”他觉得很伤心很伤心,象被谁重重的打了一顿。这时唯一办法是赶回去。回去既无能力,并且一回到那小县城,抱着那快要死去的人哭一场,此后又怎么办?回去办不到,就照信上说的在此奋斗,为谁奋斗?纵成功了,有何意义?越想心中越乱。且想起写信的人五月六月就会要死去,勉强再去画画,也画不下去。又想写一封信回家,写去写来也难写好。末了还是上街。在街上乱走了一阵,看看一个铺子里钟还只九点,就进城去找他的朋友。到北京大学东斋宿舍见到了朋友陆尔全,正在写信。    
    姓陆的说:“老聂,你见我留下那封信了,是不是?”    
    他说:“我见到了那个信。”    
    “是不是有汇款?”    
    “有十块钱。你要用,明天取来你拿一半。”    
    “好极了,我们正急得要命,好朋友××回来就病倒了,住在忠会公寓里,烧得个昏迷不醒。我们去看看他去。这是我们朋友中最好的最能干的一个,不应当这样死去。”    
    年青人心想,“许多人都不应当死去!”    
    两人到得那公寓里,只见四五个年青人正围在桌边谈话,其中只有一个人在陆尔全宿舍里见过,其余都面生。靠墙硬板床上躺着一个长个子,很苦闷的样子把头倾侧在床边。两人站在床边,病人竟似乎一点不知道。陆尔全摸摸那病人头额,同火一样灼手。就问另外一个人:“怎么样?”    
    另外一个年青人就说:“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明天再不进医院,实在要命!可是在路上一震动,肠子也会破的。”    
    陆尔全说:“我们又得了五块钱。”且把聂勋介绍给那人,“这是好朋友聂勋,学艺术的。他答应借我们五块钱。”    
    “那好极了,明天就决定进医院!”    
    聂勋却插口说:“钱不够,我还有多的,拿八块也成。”    
    陆尔全说:“还是拿五块罢,你也要钱用!这里应当差不多了。”    
    “五块够了,我们已经有了十二块!”    
    大家于是抛开病人来谈陕西近事,几个青年显然都是从那边才回来的。说到一个朋友在那边死去时,病人忽然醒了,轻轻的说:“死了的让他死去,活下的还是要好好的活!”大家眼睛都向病人呆着。到了十点,两人回到学生宿舍,聂勋把那汇票取出来交给陆尔全,信封也交给他,只把信拿在手中。    
    陆尔全说:“是你家信吗?你那美丽太太写来的吗?她病好恢复工作了吗?”    
    他咬着下唇不作声,勉强微笑着。    
    陆尔全又说:“我看你画进步得真快,努力吧,过两年一定成功!”    
    他依然微笑着。    
    陆尔全似乎不注意到这微笑里的悲哀,又说:“你那木刻我给×看了,都觉得好。你做什么都有希望,只要努力。大家各在自己分上努力,这世界终究是归我们年青人来支配、来创造的。”    
    他依然微笑着。    
    看看时候已不早了,聂勋就离开他的朋友回转会馆去。在路上记起病人那两句话,“死了的让他死去,活着的好好的活!”且因为已把病妻寄来的钱一部分借给这个陌生病人,好象自己也正在参加另外一种生活,精神强旺多了。到得会馆时已快近十一点。    
    坐在自己那个床边,重新取出那个信来在灯光下阅看,重新在字里行间去寻觅那些看不见的悲哀和隐忍不言的希望。想起两人在教书时的种种,结婚的种种,以及在学校里忽然被人排挤撤换,一个病倒,一个不能不离开家乡,向五千里外一个大都市撞去,当前的种种。心里重新纷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明知快要死去的妻说的话——    
    ……哥哥,我知道你在北京的生活,刀割我的心!……你是个有志气的人,我希望你莫丧气!……身体务要好好保重,好好保重!    
    那个虽要死去却不愿意死去的人说的话——    
    死了的让他死去,活着的要好好活下去!    
    那个凡事热心的好朋友陆尔全说的话——    
    ……你做什么都有希望,只要努力,……这世界终归是年青人来支配、来创造的!    
    一些话轮流在耳边响着。心里还是很乱,很软弱。他想,我一定要活下来奋斗!我什么都不怕。我要作个人,我要作个人!    
    可是,临到末了,他却忍不住哭了。    
    他把身子缩在一团,侧身睡在床上,让眼泪毫无顾忌的流到那脏枕头上去。    
    一九三七年五月    
    为牺牲于抗日战争中表弟长荣而作


第四部分 福生第21节 来客(1)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使人忧郁,不好招架,某种友谊也象是这样的。    
    一九二八年夏天,我住在上海拉斐德路一个小弄堂的二楼上,一天下午两点钟左右,正在自己住处那个小小房间里,为《读者月刊》写一篇创作回忆录,觉得记忆中充满了各种河水。生平在各个地方所见到的各种河流,似乎正一一从心上流过。河面还泊了灰色小船,漂浮了翠绿菜叶。实在说来,这世界地面上有若干小河两岸,都和我发生过不可分离的关系。我的教育可以说是在河水上面得来的。当我回忆到各种河水,思路正从从容容,为我生平极少有的舒适,还以为至少可以一气写个五千字,刚把那文章写到第二行时,只听得楼下后门有人用不纯粹的北方话语询问娘姨,象在找寻谁。那四川娘姨正在自来水龙头边洗衣,把头昂起向上面问:    
    “找甲先生,在屋里不在?”    
    娘姨一听楼上有人开门,明白我没出去,不待我启口说话,就要那来人上楼,来人便即刻从那黑黑的窄窄的楼梯走上来了。在楼梯口觌面时,原来是个还不识荆的白脸少年绅士,服装潇洒,仪表不俗,一见我时就问:    
    “我找甲先生。他在家不在家?”    
    从那种语言神气看来,显然他不会以为面前的一个,就正是他所要找的人。既然见了主人还问主人,想来这个陌生不速之客,预备晤面的事,也不过是“久仰”,且希望见到的人,应当是比目前的我更象个主人的一位了。我当时为尊重客人的感觉起见,只好装点愚呆,请客人在房中坐坐,自己走出房门,到楼梯边站了那么一会儿,回到房中时恭恭敬敬的回答客人:    
    “甲先生先前一会儿还在这里,不知怎么的一来不见了。你驾有什么事,是不是要紧的事?”    
    大约先前这人还只“疑心”我是仆人,现在算已“明白”我是仆人了,见我问他,就大洋洋的说:    
    “我刚从北京来,不久就要到外洋去留学。我也是——一个作家。久仰你先生的大名,特意前来拜访!”    
    说过了这些话后,来客似乎即刻发觉他所说的话,原只应当同主人说的,如今和听差说来,殊无意思,实在也不须乎,就做出太守对当差王贵、汤怀说话的神气,向面前的我询问:    
    “我是你先生的同志。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没准儿。”    
    来客游目四瞩,各处看了一会,同拍卖行办事人估价样子,把房中每样东西在心上记上一个数目。各事弄清楚后,俨然大事业已办妥,应当休息休息,不必主人相请,就大模大样,选定了一个靠窗边的椅子坐下了。坐定以后喝了我为他倒上那一杯清茶,气色也稍稍从容了一点,一时又不想走路,见我畏畏缩缩的站在屋角,似乎安慰我不要怕“大人物”,就向我攀谈起来,完全用的是个什么长官和下级谈话神气。    
    “先生客多不多?”    
    “不多。”    
    “你们自己做饭吗?”    
    “自己不做,房东做。”    
    “你跟他多久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就笑笑。    
    “你认字不认字?”    
    “认字不多,写个账单儿还勉强。”    
    “你先生是作家,怎么不跟他学写小说?”    
    “先生说,写小说是河水告他的。”    
    “怎么,河水告他的!什么河水井水?他同你说笑话!他这个人很humourous。他一定跟姓贺姓何的读过书,你不懂!”    
    “他说的是河水。”    
    “他说河水告他?那你怎么不到河边去问问河水?河水也会告诉你的!试试看吧!”    
    “我生长在河边,河水告我……”    
    那绅士见我那么说话,便向我望着,微笑着,好象我笨得动人怜悯。大约见我样子萎萎琐琐,且有点儿戆,发生了兴味,便带玩笑似的询问我一些生客不作兴询问仆人的事情,向我探听这房中主人的一切。到后就问我:“先生是不是当真在霞飞路买了一幢房子?××报上说的,那幢房子值七千!”


第四部分 福生第22节 来客(2)

    听到这话我真是又惶恐又忧愁,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用最谦卑的微笑应付下去。我不作声。    
    这客人说得正好,但看看我只知道傻笑,又似乎觉得同这样一个听差谈话真不合式,就把那双小生式眉毛皱皱,走到写字桌边去,意思似想看看主人桌上的情形。这一来真使我又急又窘,可又想不出什么方法拦阻他一下。情急智生,我把书架上一个六朝白石佛头和一个汉代白石猪头拿到手中,招呼他看,两件小雕刻还是一个朋友昨天刚从北京送来的。可是我的行为竟全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这时不需要赏鉴这个古雕刻,他仍然把我那篇文章看到了。他只默默的看着,那上面我写的是:    
    我的教育全是水上得来的,我的智慧中有水气,我的性格仿佛一道小小河流。我创作,谁告我的创作?就只是各种地方各样的流水,它告我思索,告我如何去……    
    大概看了两三遍吧,看完事后,这个绅士才向在他身边显得有点窘迫的我说:    
    “你的先生说河水告他一切,说得真古怪。哪有这事情?”    
    我因为不明白用仆人身分如何来答复这句话,才见得措词得体,故仍然只向他笑了一下。这客人从我的微笑上,似乎感觉到一点小小不快处,话语即刻庄严了许多。他说:    
    “甲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上文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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