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很容易集聚队伍,也很容易在队伍中出现大呼大应。人们的脸上和心中都被庄严笼罩。
队伍中一位女子在振臂高呼,身后跟着一起高呼口号的人群中,一位男子不停地看着前面的这位女子。女子不太合身的军装遮不住好看的身段。夏天,军装里只能穿一件衬衫。举起胳膊的时候,人的身材隐约现出原形。
陆改儿的妈妈说,女子的名字叫徐文,那身后的男子就是陆常东——她丈夫的二哥,陆改儿的二伯,陆老爷子大儿子的二儿子。
陆改儿的妈妈指认了最先打开的纸片上的女人:“她就是徐文。她不是陆常东的老婆,却是陆常东的女人。”
陆改儿说,她见过二伯,二伯死的时候她就要上学了,她记得。但她记不得二伯有女人,她说二伯是单身,没有二娘。
景新说,陆常东,是曾经的先进人物,呈州的党报上出现过他的名字,虽然那是30年前的党报。
呈州在云南,距省城昆明不足百里。那时的陆家老少住在呈州最有味道的地域,那地方有个日本人留下的名称,叫“鬼町”。
鬼町在呈州市区的最南面,只有一条街和一个土坡,土坡上的建筑是当年日本人改造过的老房子,虽然还保留着当地建筑的表面形象,房屋的内部结构已经被日本化了。拉门、地板、格子窗,连每个院落里的青石台阶也不是真正的云南风格。上世纪60年代能住在这块田园的人绝不是呈州的一般百姓,呈州市革命委员会的头头们住在这里,呈州师范学院的革委会主任副主任住在这里,呈州纺织厂的军管领导住在这里。
陆家,也住在鬼町。
陆改儿的妈妈说,她嫁到陆家时就对这个“鬼町”反感,以至于为了要孩子还特地找借口离开了这个地方。陆改儿是爸爸妈妈在昆明怀上的,怀了6个月才回到呈州。在鬼町生下改儿后,先是改儿的妈妈卧床不起,等两年后改儿的妈妈恢复过来,改儿的爸爸却一挺身倒下去了,这一倒下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陆改儿对爸爸没任何记忆,妈妈在她懂事后对她说,爸爸很早就病死了。陆改儿在10岁以后才从祖爷爷无意识的话中听说了爸爸的一些故事——1969年的一次武斗中爸爸被打成了下肢萎缩,他对生活失去信心信念,只盼着能和老婆生下个儿子续下这脉陆姓香火。偏偏老天不帮忙,婚后16年也没能生养。被当地的巫婆神汉劝说,为了避开鬼町的“鬼魅”,夫妻两人离开了呈州暂居昆明,在怀上改儿后又回到呈州生产。但当看到生下的是个女娃娃的时候,陆改儿的爸爸长叹一声从此倒下,两年后,死于衰竭。
那时的鬼町是被政府责令改名叫做“卫东街”的,但居民们几乎没人真正地叫它“卫东街”。老名字虽然带着民族耻辱,却也根深蒂固。
陆家在鬼町是响当当的家族,陆老爷子和弟弟都年岁不小都资格够老,加上孙子辈的陆家新生代中革命小将层出不穷,呈州各级革命委员会自然要树立这样的典型。陆常东就是典型中的典型,他坚决捍卫伟大思想和坚决保卫革命路线的作为被大批革命同志拥戴。1969年秋天,他成为呈州最有名的闯将,带着一挺机枪与另一派文攻武卫的战士们对峙,就连对方的军代表到场也没能使他的队伍后退半步。
那场冲突发生在呈州唯一的大学“呈州师范学院”门前,陆常东身后的“铜墙铁壁”几乎全由师范学院的学生组成。学生们崇拜英雄,陆常东在那次就成了英雄。徐文也崇拜英雄,她就在学生队伍中。于是她便去结识陆常东,并以她的姿色赢得了陆常东的好感,于是在游行的队伍中常常是徐文和陆常东靠的很近,陆常东让徐文带头喊口号,徐文就从此步入了革命小将队伍的“先驱”行列。
时年陆常东30岁,已婚,没有子女。时年徐文22岁,未婚。
一切有资产阶级征象的东西在那个年代都是被威慑“永世不得翻身”的,非正常的男女关系更属于大逆不道。陆常东和徐文的事情悄悄发生和发展,直到1979年才被发掘出来,而那时的陆常东已经是呈州师范学院的党委书记了。40岁的陆常东和32岁的徐文被一个匿名举报“击中”,公安局带着徐文的丈夫在徐文家抓到了“现行”。
“他就是因为徐文才被抓捕审查的。”陆改儿的妈妈说。
“也是因为徐文,你二娘死了。”三姨对陆改儿说。
一个巴掌大的女子画像引起了陆家人的愤怒。景新的笔记本里根本就没有关于陆常东和徐文的故事,陆老爷子只是在提到陆常东是反复说了两次“破鞋、破鞋”,景新还没来得及让他仔细讲述,他就驾鹤西行了。事实上,陆老爷子好像根本没打算讲述陆常东的事情,他在最后几天对景新说,你大爷还活着,这一代哥几个的事情他知道哩。
景新对陆改儿说:“我说了你别不高兴,也别为你们陆家死守那个脸面。我告诉你,你二伯和徐文,那也许是爱情。”
“爱情?”陆改儿皱起眉头。
“爱情。”景新点头称是。
“就像我们这样的爱情?”陆改儿问。
“也许就是我们这种爱情。”景新说。
景新闭上眼睛重复了很多次那个年代的影像。虽然他是凭感觉、凭有限的了解臆造了那些影像,但他几乎肯定他脑海里划过的那些场面是曾经发生过的。
大伯陆常青颤巍巍地说“二弟不是坏人”时,大家正在吃饭。陆家的饭桌上只有两个人姓陆的人了,一个是年过六旬的陆常青,一个是未满二十的陆改儿。改儿的妈妈和三姨都说,陆家没香火了,陆家衰败了,该整理陆家家史了。又对景新愧疚地笑笑说,看这陆家,家史也不能自己整了。这会儿陆常青说,你们别瞎整,二弟不是坏人。
前一天陆常青听到了大家的争论,因为腿脚不便没赶上那场争论。他一直想为二弟说句话,他想说二弟不容易,他还想说徐文也是不错的女人。
陆常东结婚的时候是陆家香火最旺的时候,“常”字辈兄弟四个,全部成家立业,都在城里工作,非官即吏,根正苗红。那时已经花白了须发的陆老爷子整日喜笑颜开,他时常掐着指头算陆家的党员数量,算陆家的英雄数量和五好学生数量,他把毛主席的画像贴在墙上,常常在半夜里偷偷给他老人家烧几柱卫生香。陆老爷子对孙子们十分满意,他时不时说,“常”字辈,是陆家的鼎盛时期。
陆常东的媳妇是东北老乡,也就是因为东北老乡的关系她的家人接近陆家,促成了这门亲事。陆家的祖籍是黑龙江绥化,虽然陆家和云南老早年有些渊源,但解放前的陆家基本属于北方人,大跃进年代才搬迁到云南。陆家人满嘴的北方话和不同于滇民族的性格,鬼町人都知道。陆常东媳妇的父母是黑龙江齐齐哈尔人,闺女生在北方雪域,却长在南方高原,因不是很积极参与革命运动,被责令从呈州下放到滇西,只有一个理由可以留下,就是嫁人。闺女的父母找到了陆老爷子,希望他能在得志的孙子们面前说句话,帮帮忙,但陆老爷子问清楚了闺女的年龄和身高、长相,然后笑嘻嘻地说,我二孙子没成家,要不我和他说说?
对于闺女的父母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闺女被父母强行换上绿军装,剪掉长发,按约定时间来到陆家。陆常东并没在家,大哥陆常青和三弟陆常彪替陆常东看了看闺女,点头同意。
当一种信仰被扭曲着刻进心里的时候,人伦很容易被忽略。陆常东就是。他从来没想过结婚,也从来没谈过恋爱,当他知道爷爷和大哥三弟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时,傻傻地笑了笑,然后庄严地对陆老爷子说:
“爷,您同意就报组织批准吧。”
婚礼很快举行。两人戴了红花,交换了笔记本和钢笔,向毛主席鞠躬行礼,向来宾唱了《我们走在大路上》,撒出去很多糖果。
陆老爷子说,般配,般配。
陆常青说,爷爷说的对,般配,般配。
陆常东说,结婚是什么?般配?什么叫般配?
陆常东的婚姻生活不幸福,媳妇对他很不亲热,也没被陆常东感染和培养成革命小将。她守在家里,伺候着公婆和爷爷及那时还健在的爷爷的老弟弟。他们夫妻只在家里吵过一次架,那次陆常东的媳妇对陆常东说,我不想跟你过了,就是不想跟你过了。
那个年代是听不到“我爱你”或者“我不爱你”的。“我不想跟你过了”,已经能表明一切。这句话陆老爷子听到了,大哥陆常青也听得很清楚、很仔细。
陆常东的媳妇和陆常东分居的时候,是结婚后的5个月。陆老爷子对陆常东的媳妇说,就算我二孙子帮了你留城的忙,你不要离开陆家吧,别离开鬼町,咱这家没个照顾家的女人,需要你这样的女人。
陆常东的媳妇一直留在了陆家,直到1975年病死。她出嫁6年,没留下子女,也没留下爱情。
陆常东除了革命热情和仕途钻营,对家庭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对爱情却有感觉,和徐文就是。
徐文几乎没有到过鬼町,她从未迈进过陆家的门槛。她对陆常东的感情是在一见钟情和潜移默化中完成的,当她把这种感情完成的时候,她说,我那是爱情。1979年她背着丈夫和陆常东幽会,被踹门而进的公安干警从被窝儿里拉出来的时候一丝不挂。她的丈夫上前一拳打掉了她两颗门牙。她并没慌张,一脸冷静。她对公安局的人说,搞破鞋这样的称呼不确切,我们这是爱情,是真正的革命中产生的爱情。
在被抓的10天后,陆常东被正式扣押在一个隔离的地方审查,从男女关系开始,一直到文革中的打砸抢行径,逐一清查。徐文的丈夫和她正式离婚,徐文独自一人离开呈州,闯荡昆明。
20年后,在昆明螺狮湾商业区里,徐文独自经营了两处200平米的店铺,年收入近百万元。
2000年夏天,陆常青到过螺狮湾,看见一个女人十分面熟,终于认出了徐文。徐文约“大哥”陆常青在盘龙江边儿坐下,喝了三壶云雾茶,讲了一下午的话。
“老了,老了。我们都老了。”徐文说。
“老了,老了。”陆常青说。
“师范学院翻修了?听说连教学楼都重建了。”徐文说。
“是啊,翻修了,大门够气派啊。”陆常青说。
“当年的断壁残墙真难忘啊,我们的青春就交代在那里了。”徐文说。
徐文在2000年春天搞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