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n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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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n种生活-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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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让我回到那个高处。在记忆中我是被我的父亲送到这里的。最后,我将被我的儿子抛弃在这里。现在,我离开了我的父亲,带着我的儿子,所有的人都不能将我从这个高处拉下来了,我该履行自己的职责。我该开始想象它,这个城市幽暗的某个过去以及它必然要来临的变成了废墟的未来,我想象这些青春着的高楼变成了断垣残壁,已经不存在了的我自己在这颓废主义的风景中哭泣。而我的儿子将是我惟一的纪念。这是午夜,月光将永远地这样偏斜,我们将永远地生活在这样的午夜,而我是这个城市在午夜时分必然出现的白痴。否则,为什么在我的脑中,一切都呈现出废墟的模样,而竟然就在这废墟中痛哭流涕。    
      到阳台上抽支烟吧,城市深处的不眠人,我从你憔悴的脸上已经看到了你和这个城市是无法合作的。你离开了你的农村,你逃离了你的出生地,离开了你的父亲。那么,为什么不到阳台上去呢?在那个孤独的高处,没有人打搅你,你在这个城市巨大而庄严的图景之外,你的一举一动都不受这个城市的制约,你是自由的。你和乡村的父亲获得了亲密的联系。    
      离开家的时候,父亲和我说:你工作了,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一路往楚城来,一路想父亲的话。父亲的心里什么时候装了那些石头?我上大学的时候,父亲说过这样的话;大学毕业,工作了,父亲说过这样的话;结婚的时候父亲似乎也说了,在我辞去工作读硕士和博士期间,父亲的石头似乎又装上了,那是在不知不觉间装上去的。父亲的人生一路仿佛就在不断地卸下石头,他又在不由自主地装石头。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就是这样一块石头,对于父亲来说,我是他心中的一块石头。    
      现在我的心里也有石头。关于妻子,关于儿子的石头。这样的石头到底有多少块呢?不清楚,我也会像父亲一样在我的儿子上大学的时候卸一块,在我儿子毕业的时候卸一块,在我儿子结婚的时候再卸一块——这些都是大石头,其实还有数不清的小石头。    
      这些石头看上去就好像是我的父亲传给我的一样,我像一个接力选手,从父亲的心里卸下的石头来到了我的心里。可这不是父亲的石头:我告诉自己,我的父亲绝不希望我像他一样生活一辈子,可是我却带着和他一样的石头。这些石头是怎么装载到我的心里的?    
      想到父亲劝我结婚,想到父亲劝我生孩子,想到父亲劝我放弃重新读书攻读硕士博士学位……这是为什么呢?在他的心里究竟什么东西主宰着?    
      就这样石头已经装载到了我的心里,在我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之前,它们已经到了那里,我惟一的可能就是在漫长的生命的路程中,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按部就班地卸掉。    
      我想问父亲:卸掉这些石头的时候,你觉得轻松吗?看到父亲苍老的背影,我问不出口,即使是轻松的,一个苍老的轻松和不轻松又有什么区别吗?即使有区别,我们去明确它有意义吗?    
      我的父亲,他是否知道他的儿子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处境?如果他知道,他该我为绝望,还是无动于衷呢?我能作什么呢?我的怯懦一览无余,我在深深的井底呼唤,大水像黑夜一样铺漫而来,我窒息了,谁来拯救我的窒息?我被抛到这个世界上,在深深的井底,和洪水作战,我被生得象一个孤胆英雄,虽然我并非情愿。    
      我找不到对我自己的感觉。我无法把自己从成千上万的儿子和父亲中区别开来,我找不到自己身上特殊的标记物,我有的别人都有,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任何人对我多看一眼,有时我非常希望我是一个残疾人。    
    


第四部分第19章 我的心里装上了石头(2)

    一种残疾将使我与众不同。    
      我至今依然不能明白我的母亲当初是凭着怎样的感觉,将我从那些初生的婴儿中指认出来,她的乳汁为什么喂养了我而不是其他某个与我一样的婴儿。她的乳汁使我一天天长大,我听到我的肌肉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节节生长,但是我依然不能从人群中认出自己。    
         
      我知道人们眼里的我只是一个幻觉,我只是在坚守这个幻觉,在我的父亲心目中的幻觉,在我的儿子心目中的幻觉。    
      对于我在这个世界的沦陷处境,我守口如瓶,虽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盼望着我的时间警察,在她的面前我将越过一切有形和无形的界限,对我的秘密处境毫无隐讳,我相信她能指认我,她不把我与那些周围的事物混为一谈。在她的面前我将不是一个幻觉,而是一个扎扎实实的物,就像世界上所有的物一样扎实可辨,拥有质感和重量,我将像一个真正的物,有独特的用处,为独特的处境所需要,就像一张桌子不会担心自己会被误认为椅子一样,我不再担心会被误认,而且作为物我将永不消失,超越于一切人间的时间法则,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儿子,我是且仅仅是物。    
      我的祖父,你在天上看着我吗?你可知道,我的身体需要大地、天空、空气、阳光、泥土等等一切自然的不加修饰的东西,我对我的现实生活感到不满。我的祖父,我的灵魂在儿童的挑逗中,在大人们的唾液中,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早已睡着的时候,我的身体醒着,我的眼睛无法合拢,我的肩膀无法和水泥地面亲热,我的耳朵竖着,我的身体不能适应。请你关心我,让我安静些,安静些,抚摸我的身体,让我的身体平静。    
      我的灵魂如今为什么这么柔嫩,像一片晨露中的叶子,像一根含羞草?亲爱的祖父,你在天上看着我吗?请你带我飞翔,在时间和空间之外,在大地和云霓之外,让我只是飞,在虚无的空中飞吧。    
    


第四部分第20章 妻子和我的情敌柔情似水(1)

    (1)妻子在卧室里面给儿子唱儿歌,那种轻轻的声音和台灯的光线融汇在一起,散发着栀子花的味道,这是一种带着芳香的声音,“一撸嘛,两撸嘛,三撸嘛,竹节开……”它使儿子安稳地进入梦乡。    
      可是这儿歌会飘出儿子的梦境,来到他爸爸的生活里,它是怎样地影响了他的父亲啊?此刻我站在书房的门口,被这种温婉的声音揪住了,这种声音,它揪住我是想去哪里呢?    
         
      它能让我回到对于我来说已经一去不复返的那个时候,甚至在我的记忆中都已经模糊到不存在的那个时候吗?仿佛是这样的,我又回到了那里,仿佛我正躺在一双柔软的手中,仿佛我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跳,这个人的心跳我多么熟悉。    
      现在我的母亲,是在很远很远的刮着冷风的北方,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她的手上一定已经生了冻疮,现在她的儿子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已经成了一个父亲,这些已经无法挽回了。无论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无法回到儿歌的芳香中去,那是北方的儿歌,有温暖的火炉,有坚硬的风在门外栖息的北方的儿歌,一种和炉火的噼啪声结合在一起,和冷风栖息时的轻轻的呢喃声结合在一起的儿歌,和湛蓝湛蓝的天上的星星以及白雪的大地结合在一起的声音——什么声音能让人如此感动?    
      现在我的儿子,他已经在妻子的怀里睡着了,这样的童年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有多久?梦中飘着母亲的儿歌声的睡眠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有多久?    
      什么时候开始失眠?什么时候开始叹息?什么时候那儿歌的声音就从我们的耳边,从我们的记忆里消失了。这个时刻它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它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却又让人感到那么的熟悉。    
      (2)小时候个子小,我总是处于向上看的位置。坐在教室里看老师在黑板上板书自然是向上看,看个子高一点的同学玩“摆子”也是向上看,就是上厕所为了能吸一点所外空气也要尽力仰脸向那高高在上的窗户看……所以在其他人的眼里也许我就是该仰视别人的吧。有一次我们全班的同学乘车出游,——现在那次出游是去哪儿我已经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是坐车排位置,我的老师让全班的同学都坐在椅子上,而轮到我时,就只剩一只木板凳摆在车门口的过道里。春游一路我们拉歌一路,我们所有的同学都斜躺在坐椅上,他们的眼光越过我的头顶指向遥远的前方。而我呢?在我的木板凳上,因为没有靠背只好一路佝偻着腰,又因为我的老师总是在拉歌的时候挥舞他的大手,而我又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旦我的眼睛离开那双大手,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拍到我的脑袋上来,整整一路我就这样仰视着它们,努力防犯它们对我的侵害。    
      那种“向上看”的经历对我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直到上了大学依然习惯于“向上看”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大学的时候我的个子出其不意地高了起来,以至上体育课的时候,如果全班排四队,我可以排在正数第三了,在我的下手有甲乙丙丁六七号人。可是我和他们谈话的时候依然是一副仰视的模样,我的视线总是从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穿过,不能正点地落在他们的额头上,这使他们大为恼火,他们认为我目中无人。面对这种异口同声的指责,我不能无动于衷,我开始练习向下看。    
      那时因为年轻,总是对这不满,对那不屑。我的父亲适时地指导了我,他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可以了。从此,我父亲的指教成了我“向下看”和“向上看”的法宝。在许多时候我开始着意使用“向下看”。比如爬山,如果抬头向上看,看到头顶上我的同事们遥遥领先,我便立即转换视角“向下看”,如果在下面正好看到我的一个同事,匆匆而来,我便巩固了闲庭信步的信心,我对我自己说:向下看几眼,向下看几眼吧。    
      当然真正让我学会向下看的是我的儿子。他小小的身子站在你的面前,你不得不向下看,现在我不仅学会了低头向下看,还学会了弯腰向下看。比如削一只苹果给儿子,从一筐苹果中我挑出那个最大、最红、最香的,我一边仔细地削着它,一边忍受着滋滋流淌的口水,然后我依依不舍然而却是无比虔敬地将它递给儿子。现在我的儿子在我的低头“向下看”的注视中吃着他的苹果,突然他一甩手将吃了一半的苹果扔到了地上,这时我会像一只饥饿的猴子一样弯腰“向下看”,我四处逡巡终于在电视机的旮旯里找到了那半只苹果,我越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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