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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你的脚已经冻伤了,但是你依然穿着胶鞋,你的脚红肿着,中间最厉害的地方已经发黑。
你说:“胶鞋是暖的。”
但是,没有人能理解你的语言,胶鞋被强行脱了下来。你把胶鞋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每天都要看着它。它就那样在那里一直呆到来年开春。春天的时候,油菜花开得整整齐齐铺天盖地的时候,胶鞋却在你的注视中死去了,那上面长出了绿色的茸毛,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那个时候,你还不会照料、关怀与你有关的事物,你看着它死去,却不能施以援手。
也就是那个时候,你常常被大人带到田间,人们在大地上劳作,而你在大地上戏耍,远处的麻雀,近处的青翎子,眼睛里的菜花,耳朵里的鸣声,一起搅和了起来,你头脑一片混乱。手放在风里,头发放在晨光里,脚放在草里,一会儿你的手上就满是泥土了。远处有多远呢?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你都看不见了,但是你并不害怕。
你说:“人都是泥土。你们都是泥土。”那个时候你高高地举起了手,仿佛为了验证什么。
然而,大人说,别瞎说。他们阻止你。
你再次感到你的语言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分外孤独。
只有你的外公,他在病榻上辗转反侧,但是这并没有影响他和你的交流,他说,你将来会不同凡响。“不同凡响”是什么意思呢?你不知道,但是,你希望自己不同凡响。
直到现在,你还在想念你的外公。你觉得这非常不公平,你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的,你天天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但是,你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外公,这非常不公平,也许精神上的理解和沟通真的很重要,语言很重要,相互之间能用同一种语言说话很重要。
对于你来说语言是更为重要的东西,甚至超过了吃、穿。
第一部分第4章 在纸上和自己谈心
我的朋友,天才的小说家鲁羊,在诗中写道:“亲爱的,我惧怕,因此我想退缩。”“可是我发现自己的脚步,正往后退缩,把无形的足迹留在你面前,留在人群和瓦砾之间,甚至印满我脆弱的身体。”“你看那广漠天宇和它包庇下的如毒蛇蜿蜒的岁月,它们铺张,它们挺进,热烈并且阴沉。渗透着人群和瓦砾。我知道,我与这世界意见不和,残酷的争端早已开启。”
我与这世界意见不和。残酷的争端不是刚刚开始,甚至在我一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我一生下来就注定是一个拎着包畏缩地走过楼道的阴影,在人家鄙夷的目光中上楼,在人家不屑的表情中结结巴巴说完自己的愿望,然后像贼一样溜走的人。
其实,我真的是一个贼:当我拎着礼品来到某人的家里,我将我自己的自尊和自爱偷得一点儿不剩,我是我自己的窃贼。我到人家的家里,却是为了偷窃自己。是的,我惧怕,我退缩。没有人故意折磨我,女主人非常好心,而且善意地为我沏茶,男主人对我更是礼貌有加。然而,我依然感到了退缩,我是我自己的羞辱者。我的羞辱来自我自己。
当我为了一点儿小小的利益,当我为了一点儿小小的欢乐,当我来到某个路口,我退缩。一天,一个编辑请我们吃饭,饭后她想上街购物,我脱口而出,愿意陪同。可是当在场的其他人开始借此开玩笑的时候,我退缩了。一天,我的学生来到我的寝室,向我请教问题,我没有关门,让门开着,我为什么不愿意将门关上?因为我在女学生面前感到退缩,我害怕人家的议论。一天,我的同事找我,要我和他一起向领导反映校车的班次问题,我拒绝了,因为我退缩,我感到自己地位不稳,感到威胁正在集中……我彻底地知道了自己的怯懦,我将退缩到我自己之中。我为什么选择写作,因为我退缩,我只能在纸上和自己谈心,我只能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到安全,我用写作为自己足不出户的退缩辩护。
因为我不喜欢和生人来往,我不喜欢在这个世界中走来走去地寻找什么,我愿意在这个世界之外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我不喜欢虚伪地应酬交际,除了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之外,我不喜欢和别的什么人来往。我喜欢一个人呆在家里,我的家门总是关得严严的,窗帘总是拉上,除了夏天以外,我不喜欢和太阳光在一起,我不喜欢亚热带的太阳那种仓惶的感觉,我喜欢的太阳是炽热的,灼烈的疯狂的令人眩晕的。四月、五月,春天了我还是在用取暖器,一年中我有8个月开着取暖器,我的家里总是用大功率的白炽灯泡,白天也用,因为这样我觉得暖和。我和这个世界是隔离的,这样我觉得安全。一个这样生活的人能干什么呢?他只有写作。我的朋友见到我总是问最近写了什么没有,我见了他们也总是这样问他们,写作成了我们的生活,但是我不是被迫选择了它,在楚城这样的地方,我主动选择了它。其实我总是呆在密封的家里,我的这个家放在哪儿都是密封的,它近乎和周围毫无联系,我的邻居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和我有固定关系的人几乎都不知道我现在住的地方,我一个人孤立地将自己放在这里。这就是我所说的在写作。
请这个世界原谅我这个退缩之人,并允许我生活在我的退缩之中吧。我对自己的人格已经绝望,即使我义无反顾踏上一条苦行的路途,我依然不能找到自己的人格。即使在旅途上,我独自一人,我依然会是一副弯腰弓背的形象,因为我在我自己面前也是退缩的,我的自卑使我自己对自己感到厌倦,因而说服自己在旅途上行走,需要另一个我,横眉冷对,对那个弯腰弓背的人显示威权和力量,他是主宰和锁链,葛红兵必须时刻向它屈服,在它的鞭笞中屈辱地前进。这是退缩之人对他自己的惩罚。
第一部分第5章 只要你还没有死亡得彻底,你就将和它同床共枕
一种忧伤在我的心里徘徊,挥之不去,它深深地积淀在我身体的隐蔽之处。当你试图寻找它,和它谈判,它却隐藏了起来,当你忘记了它,它却不经意地出现在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它仿佛已经知道你即将到来,已经在那里等着你。它让你绝望,不是因为你知道,而是你不知道,你永远都无法弄清楚它为什么这样紧紧地纠缠着你,像毒蛇,像藤蔓,像恶梦。
这是一种处境:你的妻子突然发火了,她指着你的鼻子,死死地揪住了你,你像一具木
偶一样被她颠来倒去;有一天你发现一个朋友很长时间没有和你联系,他正在疏远你,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疏远你,你也永远没有机会向他解释;你的同事突然之间开始了英语复习,因为马上就要评职称了,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通知你,当你再去报名的时候,报名时间已经截止。
他们在不经意中将一种忧伤强加到你的头上,但是,你不能找任何人报复——根本就没有人应当为此事负责,该为此事负责的实际上是你自己,你自己不好。这是一种多么屈辱的忧伤啊!莫名所以的,无可救药的,就这样它死死地缠绕着你,让你无从解脱。你呆呆地坐到天亮,任时间在你的身边悄悄溜走,因为时间对你已经没有意义,你只想时间快点过去,你只想让时间医治你的暗伤。可是时间只会将它积淀在你的身体的深处,让它成为你身体里的癌症,并不能真正地消灭它。
消灭它的惟一方法就是麻木,一个痛苦紧接着一个新的痛苦,因为习以为常你麻木了,你将痛苦看成是生活本身。你失去了对欢乐的想象力,也失去了对痛苦的敏感,这就是生活。就如同在黑夜中生活的人,他将黑夜当成了生活的常态,而将黎明当成了生活的变态,他畏惧的将不再是黑夜,而是白天。
麻木吧,葛红兵。习惯于在忧伤中煎熬着生活,然后将忧伤当成生活的全部,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苦痛,等到有一天你失去了对欢乐的想象力,那么在没有任何欢乐的对比的情况之下,痛苦就不再叫做痛苦了,相反它成了欢乐的另一种形式。——一个人他从来没有尝过糖的味道,那么甜和苦对他有什么意义呢?苦就是甜,甜就是苦,二者没有区分。这是老庄思想的精华,弄得你赤贫,剥夺你的一切,弄到你没有甜头可吃的时候,你就将痛苦当成欢乐来体验了。赤贫也变成了富有(大贫若富),愚昧就变成了智慧(大智若愚),大苦变成了极乐(大哀若乐)。所以贫瘠的中国人喜欢老庄不是没有道理的,你对他们不能总是厌恶,厌恶。
然而绝望依然如故,它依然在你的身体里生长发芽,只要你还没有死亡得彻底,你就将和它同床共枕。对于你来说它是一个勤奋的监护人,你没有起床的时候它已经起床,并且梳洗打扮好了,当你出门,它就紧紧地尾随在你的身后,当你遇到一个朋友的时候,它就对那个朋友说,你该回家了,你该回家和它单独呆在一起了。
在这世界上,谁能摆脱绝望的纠缠?只有老人。他们失去了希望,只是和回忆联系在一起,这个时候,他就可以不绝望了,而一个年轻人,当他想到未来,当他发现未来已经被他一夜之间用尽,但是他又必须在那个似乎已经用尽的无穷无尽的未来到来之前活着,他必须这样暗无天日地延续下去,直到年轻而死,他难道不该绝望吗?对此,他还有什么呢?除了绝望,他所剩无几。
第一部分第6章 看不到真理,是感官的长处
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哥拉讲道:“由于感官的无力,我们才看不到真理。”他说得太对了,感官使我们抛弃“真理”。那就让我们和感官合谋抛弃真理吧,并感激我们的感官——让我们循着和阿那克萨哥拉相反的方向来理解他的用意。
一想到那些被人嚼烂了的所谓真理,我就感到恶心。我得说,看不到真理,是感官的长处,而不是感官的罪孽——你要知道真理这个词现在非常肮脏。但是人们却常常相反,他们
不相信自己,他们因为愚蠢地相信那些所谓的真理,而放弃了感官。
有相当长的时间,我以为感官是可以欺骗的,我以为可以制造虚假的欢乐来满足它。我到处寻找欢乐,我以为欢乐隐藏在舞厅的立柱后面,藏身在情人的眼神之中,遁迹于茶馆的烟雾之内,如果你在那样的场合看到一个弯腰弓背,四处搜寻的人,你一定不要笑话他,因为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正在寻找他梦想的欢乐。可是他这样做恰恰是错误的,娱乐业的发达给现代人的最虚妄的幻觉就是:欢乐和钢铁、家具、汽车一样可以通过工业化的生产制造出来。
人们对快乐的误解是何其深呢?人们以为快乐是可以制造的,他们发明了娱乐业。今天,娱乐业已经成了一种庞大的产业,达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可是我们真的可以从中享受到快乐吗?许多人在娱乐业的角子机里投入大把大把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