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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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夏天-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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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第40节 包大虾和李臭脚

买好东西走回宿舍,我看到宿舍门口走廊上已经有四个人席地而坐,正摆起功夫茶摊子准备开聊。  “除了一个还没到的,就差你了,过来坐下一起聊吧。”宋国涛冲我招呼。我答应一声,把手里拎的东西丢到床上,扯了张报纸加入他们。  茶具和茶叶都是来自厦门的小戴个人贡献的。我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往小小的黑黑的茶壶里塞满同样黑乎乎的铁观音,加进一勺咖啡伴侣和一勺橙子口味的果珍,再倒进少得可怜的开水,几分钟后,他捏起茶壶动作灵活地给大家分茶并开始神采飞扬地散布茶道。我举着小小的杯子,审视着里面成分复杂颜色怪异的液体,对于能否喝下肚深感质疑。但几杯饮毕,先是脑子里晕晕乎乎,随后竟莫名其妙地轻松亢奋起来。抬眼扫视一圈,发现众人都是一个德性。  于是大家热情洋溢,挨个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开始神侃,当晚便民主议定诸如轮流打开水、轮流值日的种种舍规,选举宋国涛为室长,在座各位的绰号也被一一确定。  果然如宋国涛所言,整个宿舍里只有我和他是上海人。据他不无羞涩地宣称,这所大学内的所有食堂均是他老爸承包的,难怪他白天会用那么夸张的方式向我推荐食堂伙食。  后半夜茶摊散伙后,大家各自钻进床铺。皎洁幽清的月光斜斜地穿过窗户正照在我脸上,明晃晃的让我怎么也睡不着。就在我兀自瞪大眼睛发呆的时候,听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敦实的黑影拖着一个超大蛇皮袋和一捆凉席闪进宿舍。我猜想这就是白天没到的最后一个室友,于是百无聊赖地隔着蚊帐观察他的行径。只见他在我对面的床位上铺好凉席,蹑手蹑脚地拿起桌上不知谁的脸盆出门接满自来水回来,从粗粗的胳膊上解下一条比夜色还黑沉的毛巾状物件浸入水中,稍顷捞出后先洗脸后擦背再抹凉席,最后在床上坐下开始脱鞋,看样子是打算继续拿那玩艺洗脚。然而当此人脱掉袜子的一刹那,就象臭弹在沼气池里爆炸一般,整个宿舍内立时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浓郁的脚臭味,空气的密度明显增大了许多,我虽然鼻子不好,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力,竟差点憋过气去。更夸张的是,我分明地听到有两个蚊帐里当即传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此人就是后来名震整层楼的李臭脚。小戴还给他起了另一个绰号叫“李十三”,比较形象地描述了他的十根脚趾能让整个宿舍集体晕上三小时的事迹。  李臭脚同志来自安徽农村,汗腺特别发达,特别不爱洗脚,所幸的是也具备了乡村人士纯朴憨厚的美德,所以在大家孜孜不倦的教育下,两个月之后其脚丫的杀伤力已明显收敛了许多。当然,另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是,那个时候所有宿舍都已无一例外地被众脏人住得怪味纷繁,李臭脚的臭脚充其量只能算作锦上添花而已。  事实上,我们宿舍可称是藏龙卧虎,除了凶在明处的李臭脚外,还有一个狠在暗处的包大虾。包大虾是河北人,外观与品行都酷似《绝代双骄》里十大恶人之一的哈哈儿,特别能侃,三下两下就能把人侃晕,之后常常就会乘人不备痛施绝招。他的毒辣功夫是放屁,屁放得既臭又响,有声有色,能把人炸得五迷三道自己站起来原地兜圈儿。我们最初也曾打算象改造李臭脚一样改造他,做了许多工作,譬如研究他的膳食结构、裤带是否系得太紧等等,但费尽了心机也没能找到问题的根源。最后还是宋国涛受食堂敲钟开饭的启发,定下规矩,就是他放屁之前先给个暗号,好让大家自择出路。出于照顾此人面子的原因,暗号被定得十分隐讳,说诗情画意都不过分。所以后来宿舍经常上演的即兴节目就是,来串门的同学正和我们坐在一起神聊,突然听见包大虾小声地一句:天上的星星真亮啊!顷刻间内部人员纷纷夺门而逃,留下不明就里的外来人口面对依旧笑眯眯的包大虾,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壮烈牺牲。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还住在弄堂里的时候,我从家中骑车到学校,其中大约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要忍受苏州河的恐怖气味。那种浓郁的恶臭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头晕目眩,所以当时不得不很快练就了双手放把的高超车技,腾出手来捂住脸上所有透气的地方,所以养成了有事没事喜欢揉捏鼻子的习惯。后来我又着迷于武侠小说,有一天竟在《楚留香传奇》中发现天下无双的香帅也爱捏鼻子,此发现让我倍受鼓舞,终于变本加厉地将鼻子摧残出严重的鼻炎,从此丧失了部分嗅觉。而现在我却因祸得福,因此成为了宿舍内唯一算得上幸免于难的人物,因为就算哪一天李臭脚忘了洗脚或包大虾忘了发暗号,我也依然可以从容地继续吃泡面喝乌龙茶,除了被气压影响得吞咽稍显困难而已。  由此可见,生活的逻辑确实堪称有趣,引用村上春树的话来说就是——  我们其实只是生存在有限的可能性中。


第三部分第41节 加州旅馆

我还是不能忘记张昕。  所谓不能忘记,实际上通常都意味着努力地想要忘记以至大多数时候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忘记,然后当它又突然出现的时候,就会因为全无防备而不知所措而一发不可收拾。打比方来说,就像你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脱光衣服走到跳板上打算躺下晒日光浴,却突然发现跳台四周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一群群的人,无数的目光火辣辣地望向你,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无论你会不会游泳喜不喜欢跳水恐怕都会想到跳下去算了。  对于不能忘记张昕的我来说,跳下去就意味着难过。不能自拔的难过,灭顶的悲伤。  因为我不会游泳。  但现在的状况是——每当张昕的容颜又不打招呼地突然浮现,很快就会被那个不知名的长发女生的面孔自然而然地取代,于是转移了站在跳台上的我的注意力,不会最终一头栽到深如海水的往事里。  所以,虽然我和那个女生只是那样短促的一面之交,她的模样却在记忆里被我不断地擦拭着,越来越轮廓清晰起来。而相遇的场景却渐渐模糊了,仿佛焦距被拉长到了某个遥远的夏天。  报到后的第一个星期没课,尽是些所谓“新生节”的活动,各式各样的讲座、演讲赛、体育竞技比赛和新生文艺汇演等等。我只去看了一场文艺汇演,节目没什么意思,有些甚至堪称惨不忍睹。我早早地进场然后又早早地退场,站在一棵树下,堂而皇之地叼着烟,东张西望地在四散离去的人群中搜寻那个长发女生的身影,但是一无所获。  正式开课后不久,我收到在清华大学读建筑系的叶克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向我绘声绘色地吹嘘了一番在北京读大学的幸福生活。据说清华大学盛行校园民谣,高手如云,帮派林立,最有影响力的是东大操场派和小桥流水派,两派各踞一方,各有千秋,每当黄昏便各自拉开阵势,烛光闪映,琴瑟齐鸣,以吸引到更多女生者为胜。简直让我想到了诗经里的《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鼎盛之时,连附近北大的女生都会趋之若鹜。  不管叶克所描绘的盛况其中水分有多少,只要一想想那种晚风习习礼乐不息群凤求凰的动人美景就让我心痛不已。因为据我所知,我这学校只有一个隶属于学生会的所谓大学生管弦乐队,我在迎新生文艺汇演上遭受过他们的表演,尽是一些老掉牙的曲目。  于是我不禁蠢蠢欲动,当即决定开始学习音乐以便充实校园生活。周末回家时,我向父母讨来了历年的压岁钱,再预支出一部分生活费,买了一把吉他。那时美国原产的民谣琴市面上已经到处有卖,但价格实在是让人寒心,想想初学也用不着那么高档的货色,所以最后买的是把雅马哈。就这样还与乐器行老板讨价还价半天,结果价没砍下来,倒是附送了一只口琴。  自此我便沉溺于练琴。每天晚饭后,我便找一小桥流水的僻静角落苦练不辍。最初一段日子,我的琴声经常会将隐身草丛中的校园情侣惊吓得纷纷逃窜,而幸灾乐祸所带来的好心情反倒让我更加勤奋猖獗。再加上我每日必读一遍叶克的信以资激励,所以很快就抛开了那些单调的练习曲,能够象样地弹奏一些国外成名歌曲,譬如甲壳虫乐队(The Beatles)的《挪威森林(Norwegian Wood)》和《昨天(Yesterday)》,鲍勃·迪伦(Bob Dylan)的《大雨将至(A Hard Rain´;s A…Gonna Fall)》等等。  而我最喜欢并且弹得最好的是老鹰乐队(Eagles)的《加州旅馆(Hotel California)》。这首歌据说是为迷幻药而写,曲子绝对经典,歌词也棒极了,我尤其喜欢哼最后两句: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任何时候你都可以结账,但你永远不能离开。)  这两句歌词总能让我陷入一种宁静而莫名的惆怅,闭起眼睛会幻想自己正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旅馆房间里,在一个美丽姑娘的怀抱里,幸福而忧伤地睡去。战争和革命都在床外进行,而我们只是紧紧地拥抱着,长眠不醒。但遗憾的是我的嗓子实在不行,或许只能在贝斯和架子鼓的掩护下吼吼摇滚。由此我更加深切地断定我需要找到一个姑娘,一个歌声美得让我心碎的姑娘,我要和她在一起,就象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象萧史和弄玉,终日厮守弹唱,永远忘掉这个让我越来越看不清楚面目的混乱世界。  而这个姑娘,她在哪里呢?


第三部分第42节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琴练得自认为可以拿出手之后,我把练习场地撤回了宿舍。主要原因是湖边蚊子太多,我需要不停地放开吉他挥舞手掌周身拍打,长此以往恐怕架子鼓都能练出来了。  室友们在走廊里继续摆茶摊,我独自在床边拨弦。弹着弹着,忽然发现门外没有声音了,正感到奇怪的时候,眼见他们一个个表情复杂地走进来,问我弹的是什么曲子。我老实交待之后,他们便盛情邀请我到外面教他们。不久之后宿舍里每个人都能弹两下琴哼两句歌,只是每当李臭脚开唱的时候,隔壁宿舍总会传出怒吼并且乒乒乓乓地往外丢东西。可怜的李臭脚纯朴得要命,居然满面诧异地问我们出了什么事,在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的情况下,他干脆只身前往隔壁宿舍探个究竟,其结果可想而知。  茶话会终于变成了歌友会。唯一遗憾的是一帮糙老爷们自娱自乐,没有女性歌迷现身喝彩。此事让大家都比较伤感。于是我们就像一帮孤独的街头艺人一样,不由自主地开始集体偏爱那些忧伤以至更忧伤的歌曲,统统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由于我的琴不得不经常给他们拿在手中练习,所以我那个附赠得到的口琴也派上了用场。很快我的口琴也能吹出一些名堂了,而借助口琴磨练出的唇舌,我居然口哨也吹得有水准起来。偶尔对着窗外的夕阳吹口哨的时候,我会想起教会我吹口哨但一直打击我舌头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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