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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第61节 藏起的玻璃杯
因为以前答应过阿米,所以我把自己保存的那些老录像带都拿到了她那里,全部陪她重看了一遍。 第一部看的是《旺角卡门》。如今我已经知道它的导演王家卫在华语电影界是什么级别的人物,但阿米还没有看过。我向她坦白这部片子曾让我哭过,于是她宣布做好十足准备一定要证明她比我坚强。 我们坐在比当年的录像厅舒服许多的大沙发上,她穿着下摆长到大腿的白恤衫和大短裤,跨坐在我身上,双手捧着一个印着加啡猫图案的马克杯,一口一口地啜着冰红茶,窗帘外沙沙地下着大雨。 打片头字幕的时候,她指着屏幕上的“As Tears Go By”,断言这部电影的英文名抄滚石乐队的同名老歌,煽情加烂俗,想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打片尾字幕的时候,她咬着嘴唇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紧紧地扯着我的衣服,目光迷离,很久都没有声息。 “真的一定要忍着不哭?”把她抱上床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 她使劲点头。 两个月后,大二结束的暑假,此人才终于哭出来。原来看片子的当天晚上,在我睡着之后,她又悄悄地爬起床,学电影中的张曼玉也藏起了一个玻璃杯,谁知被她找东西时失手打碎了。为了安慰她,我只好冒雨跑到超市去买回来一打玻璃杯,和她一起在房间里绞尽脑汁地一个一个仔细藏好才算完事。 80 我和阿米用一个暑假的时间看了无数的录像带,之后我才发现她其实一点也不坚强,极容易哭。当日瓦戈医生在大街上缓缓倒下的时候,她哭了;当垂死的杀手里昂向那个变态警察摊开手掌的时候,她又哭了。 但她却又特别爱看悲剧结局的电影。她最爱看的电影有《妈妈再爱我一次》、《杀手里昂》、《秋天的童话》、《阿郎的故事》、《旺角卡门》、《天若有情》等等,还有如今已被炒得臭了大街的《大话西游》。 我指出她有受虐狂倾向,她辩解说:哭就哭呗,反正都是别人的剧情,生生死死从眼前飘过去,又不关自己的事。 想想她说的也有道理。 哭是她自找的,哄她就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了。我哄她,用的是最简单直接、最干脆的办法——抱她上床,和她做爱。 下小雨的时候,我们依旧一起出去淋雨。 阿米曾经说过,我们总有一天会把上海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走遍。我相信她的话。但是现在我们已经发现自己错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上海每一天都在改变,旧的道路消失了,新的道路出现了,新的会变成旧的,旧的又变成新的。我们太小了,上海太大了。 所以现在我们一般都只是在她公寓附近晃悠晃悠了事。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地段后来成为上海最大的金丝雀(被包养的女人)聚居地。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在一起。
第四部分第62节 从未说出口的三个字
我们在一起。我们仿佛无始无终般的在一起。 我们一起买菜、做饭、洗碗、弹琴、唱歌、洗衣服、看电视、散步、发呆、做爱、睡觉。我们一起去买她的卫生巾和我的避孕套,买我们的洗发水和牙膏。她帮我刮胡子,我帮她修指甲。 我们在睡梦中相互拥抱,霸占对方的枕头,含咬彼此的头发,我们的口水和泪水都流在一起,干在一起,又被我们扔进洗衣机里一起洗掉。 我们在醒来后幸福地争吵,彼此扬言要把对方踢下床去——她只要一抬腿,我就立即翻滚下床,有时因为我过于主动而被她NG若干次,滚了又滚直到她满意喊CUT为止。 有时她在卫生间里,我会突然特别想念她,我便蹲在门外喊“芝麻绿豆开门”,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用尽心力虽然四处跑调。 我每天早晨都在床单和枕头上收集她的发丝,我把它们装在一个4ML的Chanel No19的香水瓶里,我把香水瓶每天都装在最贴身的衣袋里。 她每次做菜都要征求我的评价,我拿出一个中文系学生的专业精神来表扬她,每次都力求超越。我想我这样是宠坏了她,因为到后来她终于被我夸得忘乎所以,开始热衷于试验各种新鲜菜式,有一次连豆腐炒鸡蛋这样的吓人玩艺都端到了我面前,于是我把郁闷留给肠胃,把微笑献给厨师。 她的身体很软,柔弱无骨,我很喜欢把她抱在怀里,象抱着一个孩子。她惹我生气的时候,我对她最常采用的酷刑是“坐喷气式”,就是抱着她不停地转圈,直到我们俩一起晕菜,歪七扭八地瘫倒在地。 稍事休息,我们便互相扯掉对方的衣服,亲吻,吮吸,做爱。我们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最惨的一次是滚到了床下,我每一次用力进入她时,脑袋都会在床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但那并不能阻止我,我愿在最后一刻撞碎躯壳,把我最后一丝生命送入她的体内。 整个夏天我们疯狂地做爱。即使因为停电而没有空调。我们不怕热,我们不拥抱就感到寒冷。 我想我这一辈子对那事儿的渴望都在那个夏天里透支掉了,因为在阿米之后,我再也没有与哪一个女人有过那种融为一体的感觉。是的,融为一体,只要我们拥抱,就象分子瞬间扩散,就象核聚变,我们变成了一个可以飞上云端的天使,一个轻盈得可以飘到天堂的肥皂泡泡。 当我们汗湿的身体慢慢分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缓缓撕裂的疼痛,在我体内那个看不见的深处。不是被取出了一支肋骨,而是被劈成了两半,用带锯齿却没有血槽的刀子。 我们各自是对方的另一半,我们是罐头里并排躺在一起的两条沙丁鱼,我们因为做了一次又一次而精疲力竭,因为相濡以沫而严重脱水,因为奄奄一息而幸福无比。 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空调,外面的暴雨打着鼓点般一阵紧似一阵地下着,门窗都开着,大风夹杂着零星的雨点刺在我们滚烫的皮肤上,在颤栗中冰凉地渗透进身体。 “累吗?”过了很久,阿米的声音在黑暗中从身边传来。 “嗯。你呢?” “我也是。你说,我们这样子是不是太疯狂了?别人会不会说我们很淫荡?” “别理他们。让他们自己用舌头勃起去。” 阿米哧哧地笑。沉默了一会,说:“等我很老很老了,脸很丑了,你还会不会愿意和我做爱?” 我没有回答,翻身拧开床头灯,支起身体凑到她面前仔细看她。我用目光凝视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的鼻子,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唇角。她脸上细密的汗珠已经褪去,长发兀自凌乱,有几根细细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突然遇到灯光,本能地眯了起来,一副惺忪的样子,无比动人,惹人怜爱。“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好好地看看你,永远记住你现在的模样,将来老的时候闭起眼睛跟你做。”我说。 她的脸红了。呆了一会,用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我顺势伏倒在她身上。她的乳房随着呼吸在我的胸膛下微微起伏。我情不自禁地闭起眼睛,把鼻子深埋进她的头发,想象自己是一艘被击毁的战船,慢慢沉入温凉的水中,周围都是一片轻柔荡漾的深蓝。 事实上,和阿米做爱,在高潮的时候我总是会闭起眼睛。 我闭着眼睛,我听到了遥远而清晰的音乐,我陷入一种宁静而莫名的惆怅,我想象着自己正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旅馆房间里,在美丽的阿米的怀抱里,幸福而忧伤地睡去。战争和革命都在床外进行,而我们只是紧紧拥抱着,长眠不醒。 后来,后来我听到阿米在我耳边小声说—— “让我们在变成老雨和老米之前,睁着眼睛再来一次吧。” 我爱阿米。 我不再怀疑这个夏天是否真实,我不再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善良,因为那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因为我爱阿米。 阿米,我的阿米。你就是我的心肝,我的珍宝,是黄浦江无边的混黄奔涌里唯一属于我的那一个漂流瓶,是那个漂流瓶里只有我能辨认字迹的那张小纸条。 你是我沉入永恒黑暗之前最后松手放开的那一根救命稻草,是我最快乐的快乐,最悲伤的悲伤,最梦想的梦想,是我的执著,是我的妄念,是我轮回于苦痛人世的唯一藉口,是我一切的一切。 阿米,我爱你。 我想让全世界都听到这句话,虽然我从未对你说出口过。
第四部分第63节 汇演风波
大三开学,新生入校,照例又是“新生节”。系里找到我们,把我们的音乐水平不着边际地胡乱吹捧了一通,顺理成章地要求我们给文艺汇演出节目。这种政治任务对于宋国涛而言当然是义不容辞,于是答应下来,当晚便召开宿舍会议,讨论决定出由包大虾献唱《寂寞是因为思念谁》,我负责吉他伴奏。我瞄了一眼李臭脚,看到他脸上极力隐藏的失落神情。 “让老李上吧,我好久没摸过吉他了,手生了。”我说。 李臭脚猛地扭头,怔怔地看着我,目露感激之色。 为此众人和我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金炅扬言如果李臭脚的破吉他上的话他就喝倒彩,宋国涛一本正经地教育我要以宿舍的荣誉为重,小戴更是冷嘲热讽,说李臭脚上台前可以先脱鞋,这样就没人能睁着眼睛轰他下去。李臭脚被遗弃在一旁,可怜兮兮地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