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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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供-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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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展宏图的。如果英国请你去当女首相,你不见得会干得比撒切尔夫人差。再退一万步讲,转移了,复发了,也治不好了,我们也不会坐视你痛苦而不管的。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建议医生对你施行安乐死,到时候只要你本人提出要求,家属也同意,我想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几针杜冷丁,或者大剂量的冬眠灵,推到你的静脉里,你就会飘飘欲仙起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具体什么感受,你可以去问吸毒的人,他们的描述一定是既形象又生动,你确保一听就懂的。    
      吴阿姨说,我才不相信医生会给我安乐死呢,中国人连小康生活都没有达到,安乐死是不可能享受到的。不要说中国,就是外国,发达国家,也不见得想安乐死就能安乐死。不是一个国家的什么医生,因为帮助了一些人安乐死,现在已经被警方抓起来了么?哪个医生还敢冒这个风险。看着病人难受,叹一口气走开就行了,总比去吃官司强。为了病人死得舒服点,自己去吃官司,在中国还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焦裕禄式的好医生呢!有时候反过来想想,国家不推行安乐死,不实施安乐死,也是有道理的。如果到处都可以安乐死,那么你看我不顺眼,就可以买通医生害了我,这样杀人就容易多了,空子多得钻都来不及呢。    
      吴阿姨夫妇终于达成共识,不管以后怎么样,是做消极厌世情绪的奴隶,还是鼓起生命的风帆,以积极乐观的态度拥抱未来,他们都要出去旅行一次。他们结婚以来,就是近在咫尺的老公园,也没有结伴去过一次。他们的结合,简单得都没有什么好叙述的,他们连婚礼都没有举行。起初,小妹建议他们去拍几张婚纱照。虽然是两张老脸了,但经过化妆师的化妆,经过灯光的渲染,他们照样可以变成老绅士和老淑女。小妹说,现在外面很流行老年人拍婚纱照的,拍出来的照片,比年轻人还浪漫。弄得不好,小妹说,你们的照片还可能成为《夕阳红》杂志的封面呢。吴阿姨当时是答应的,可是虞德觉得,花这么多钱拍这样的照片,实在是不值得的。他就把原打算用来拍照的1800元买了一个金镯头,送给吴阿姨。因此可以说吴阿姨和虞德结婚,除了睡到一起,其他什么都没有干。说确切些,刚结婚的那一晚,他们连睡都没有睡。两个人都有失眠的老毛病,已经多年习惯了一个人睡,现在边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了。第二天吴阿姨到医院配了几颗安定,两个各吞了三粒,才死死地睡了一觉。据小妹说,那晚她倒是没能睡好,因为隔壁房间里的母亲和继父,像比赛打呼噜似的,打了一夜。    
      现在他们终于要一起出去旅游一趟了。最终出游的路线是这样确定下来的:先到西安,再赴九寨沟,最后到重庆,坐三峡游轮返回。虞德认为,这样既玩了文化,又玩了自然,并且有山有水,有动有静。坐江轮返回,等于是广播体操中的整理运动,是一边玩一边休息调整。这样回到家里,不会给人以风尘仆仆旅途劳顿的感觉,一到家就可以投入正常的生活秩序中去。    
          
    


再婚记(十一)

      这一个星期,小妹有些神魂颠倒。母亲和继父出去旅游后,她的第一个夜班就出了点事。午夜一点以后,她骑车从医院出来,穿过白日喧哗无比的海马广场,拐进树阴浓重的河东君大道,再左拐,就是小鸾弄了。一进小鸾弄,就有一条黑影过来,把小妹的自行车抓定了。这个人身材高大,他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小妹从自行车上抱下来。自行车咣当倒地。小妹说,你不要动粗,更不要堵住我的嘴,我不会喊的。你不要这么急,我告诉你,我可以带你到我家里去的。我家就在小鸾弄底,家里虽然条件不好,但只有我一个人。你绝对相信好了,我父母到西安去旅游了,我弟弟已在去年死掉了。到家里去,总比在外面好吧?外面冷,而且这条小鸾弄又脏,好像爱国卫生之风永远也吹不到这里似的。而家里有温暖的床,还可以先洗个澡。你千万要相信我的话,我不会骗你的。对,你就将刀子抵着我的腰好了,一直抵着,不要松开。万一进了我的家门,发现有另外的人,你就一刀捅死我好了。或者你看到我走近电话机,要拨110,你也一样下手好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不会拿它开玩笑的。对,就这样,我推着自行车,你用刀抵着我的腰,我们慢慢走。我们就是走得再慢,三分钟也可以到我家了。    
      那人在小妹家里,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脱了。他有健美无比的身材。小妹在他的胸毛处亲了一口,说,好了,现在你可以进去洗澡了。那人忽然说,你会不会趁我洗澡的时候,偷偷把我衣服藏起来(像董永偷走七仙女的衣服一样),然后报110?或者,你干脆打开煤气阀毒死我?小妹把他的东西拉了拉,笑着说,不会的,你要是不相信我,我们一起进去洗吧。    
      他们两个坐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都被排出来了。浴缸里除了两具肉体,几乎没有多少水了。小妹说,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那人说,我在等你。小妹说,你知道我这段时间要经过这里?那人说,你每次经过,我都躲在垃圾箱后头,我认识你。小妹说,那你为什么到今天才下手?那人说,总有一个老头子陪着你,我怎么下手?小妹说,你为什么不写封信给我?那人说,我不喜欢写信。小妹说,那可以打个电话来嘛!那人说,我不知道你的电话。    
      他们在浴缸里干完之后,小妹问,你明天还来么?那人说还来。小妹说,你天天半夜跑出来,你没有老婆么?那人说,他还没有结婚,但他有一个女朋友。不过,他表示,从今天起,他不再要那个女孩了。她是个傻×,他说。    
      这7天小妹上班都是无精打采的,然而一下班,一回到小鸾弄口,她就像吸了毒品一样精神。他们把后半夜搅得又浓又稠,好像黑暗是一种糨糊状的东西,直到黎明。    
      白天,当然是小妹休息的时间。她在床上沉沉地睡去,醒来之后,就是满心对子夜的向往。睡醒之后,她慵懒地躺在床上,把玩着从枕边捡到的一根那人的胸毛。它是一根真正的胸毛,柔顺而充满了弹性,完全不同于头发、腋毛和阴毛。小妹捻着这根略带褚色的毛,最后决定要把它藏进自己身体的最隐秘处去。    
      正在她把玩这根胸毛的时候,她的继父独自一人回家来了。他的手上,拎着一只骨灰盒。他掂了掂骨灰盒,对小妹说,你妈妈和我一起回来了!    
      虞德说,小妹你不要哭,你要相信我,你妈妈确实是被汽车撞死的。西安街头的汽车,开得真是特别的野。我从厕所里出来,取了三毛钱的找头,就看到她倒在车轮下了。她的血流了一地。你看,这是长安医院开的死亡证书,这是法医鉴定,这是西安交通大队出具的司机违章驾驶处罚书复印件,这是目击者的证词。你看看,有这么多的证据,你一定相信了吧?你妈妈一到西安,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说,她十分喜欢这个地方,有古风。她站在这片土地上,不仅想起“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样的诗句,而且还想起了杨贵妃,以及她与唐明皇的凄婉爱情。她还想起了武则天,想起了很多很多。她表示,要在西安多玩几天,去登大雁塔,去临潼兵马俑,还要去吃羊肉泡馍和葫芦头。她说好了要多拍一些在西安的照片。谁会想到她惟一的一张西安留影,竟是交通警为她拍的血洒长安!这么一个坚强的女性,一个在我开导下终于对生命重又充满热爱的人,竟然就这么去了。    
      小妹说,我不相信我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张照片上的人,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她。这样的照片,在所有城市街道的交通安全宣传栏里都能看到。不,不,骨灰盒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不相信这么一个小小的盒子装得下妈妈那么大的一个人。我不管它里面装的是什么,沙子,或者面粉,都不关我的事。我相信妈妈一定是跟你走散了,你找了半天,就没有耐心了,就去报警。警察当然无法把人找回来,他们才不愿意去找呢,又不是他们的老婆。他们于是找来一张交通重大事故的照片搪塞你,还希望你记住这血淋淋的教训,以后横穿马路千万不要再鲁莽,务必做到一停二看三通过。    
      继父说,但是走失的可能几乎是零。我们在西安街头漫步,总是手挽着手,就像那些年轻的情侣一样。我与以前的妻子,还从未在街上拉过手呢。我们确实一直手拉着手,你妈妈,她一直嫌我的手太湿。是的,我手汗重。可我还觉得她的手太粗糙呢,不过我没有直说,我只是让她要注意手的保养,手是人的第二面孔,光搽些油脂是不够的。我向她推荐了一种护手霜,对,这个牌子就是你经常用的。她显然也知道,她对我说,小妹才用它呢。我们还约定,万一走失了,就到旅馆会合。会合时间为每日中午11时30分到14时30分,晚上19时30分以后。至于旅馆的位置,我精心绘制了一幅地图。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她原来不会看地图,这你是知道的,但她很快学会了,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凭这张图,她不会找不到旅馆。若她找不到旅馆,那一定是把地图弄丢了。退一万步讲,即使她把地图丢失了,她还可以打电话到旅馆。或者,她可以打电话给你呀!她确确实实倒在了大街上,倒在了罪恶的车轮下。我因为中午吃了不卫生的饺子,上厕所去了,她在厕所外等我。我们紧握的手分开了。她递了几张手纸给我,我对她说,不用的,收费厕所是应该提供手纸的。她说,他们最多只给两张,你是肚子不好,不是正常的大便,你需要一定数量的手纸。我接过手纸,有点感动,想好好感谢她的周到和关怀,但我肚子痛极了,就没有跟她多说几句话。我好后悔呀!等我出来,她已经倒在血泊中了。我至今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突然冲到马路中央去?是发现对面出现了久违的故人,还是脑子突然出了问题?我不顾一切,冲到马路中央,差点儿也被一辆中巴车撞飞。许多人拉住我,其中好像还有一名警察。他们把我的衣服纽扣都拉脱了。他们人多势众,把我拉到人行道上,他们围成一堵人墙,把我和你妈妈严严地隔开。我哭喊着你妈妈的名字,挥舞着手上用剩的手纸。我希望交警能秉公执法,严惩肇事者,最好血债血偿,并且赔偿全部经济损失,包括精神损害费。    
      小妹说,我还是不能相信妈妈已死于车祸。不错,她确实可以在与你失散之后给家里打电话,但是,万一她不愿意打呢?也许她觉得离开了你,离开了我们这个家,是一件幸福快乐的事呢?她就会住到另外一个旅馆里去,第二天向一个我们所无法预料的地方进发。这就像孤身一人的旅行家了,她会一直在大地上走下去。我知道,她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继父说,如果真是像你所说的这样,我一定会走天涯,闯海角,哪怕是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也要把她找回来。问题是,她确确实实已经死了,我亲眼目睹她倒在了血泊中,并亲手把她送进熊熊的火化炉。她已经离开我们了,永远地离开了。小妹,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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