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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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供-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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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说,真是可怜。    
      姑妈说,他还是死了好。    
      这时候哥哥回来了,他鼻青眼肿,他的嘴角还能看到血迹。    
      跟谁打架啦?打得这样!母亲说。    
      哥什么都不说。    
      母亲从筷筒里拔出一把筷子来,要打哥哥,哥却把母亲的手挡开了。哥挡得很重,他把母亲挡得向后退了一步。母亲又冲上来要打,哥又把她挡开了。母亲于是大哭起来,她叫道,我养你这么大,你都敢打我了!那就我死,看我死了谁给你饭吃!    
      听母亲说到死,姑妈紧张起来了,她拉住母亲说,大过年的,别说死啊活的,大魄他哪里敢打你,他是怕你打,用手护着自己呗。    
      姑妈一边对哥说,还不快给你妈赔罪!    
      哥说,妈,我没打你。你打我吧!哥的态度忽然发生了转变,一定是母亲以死相要挟的结果。    
      母亲却不打哥哥,她把筷子扔了一地,像一地的游戏棒。她哭着说,我不要打你,我哪里要打你,我再也不管你了,你要杀人放火随便你!    
      姑妈对愣站着的哥说,还不快去拎水!    
      我和哥到了楼下,哥对我说,今天你去拎水吧,明天我来拎,我们换一天。    
      我问,哥,谁打你了,打得这么凶?    
      哥说,是汝志雄和汝志伟。他们算什么好汉,两个打一个,还抡木棒。我可什么都没拿,就凭两只拳头。他们突然袭击,我这眼睛挨了一棒,现在都不怎么看得清,不知会不会瞎了。    
      我要给哥涂红药水,哥却不涂那个。哥说,涂得脸上像猴屁股似的,被人笑的。    
      我说,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汝志雄这狗操的,他说我弄大了玲宝的肚子。    
      你跟他说不是你了么?我说。    
      哥说,我说了。    
      我说,他还打?    
      哥说,他还打。他说,玲宝一直被我花得团团转,肚子一定是我弄大的。我操他妈,他妈的肚子才是我弄大的呢!    
      我说,哥,你不对他说么,玲宝的肚子是卫川的爸弄大的?    
      哥说,我不能这么说玲宝。    
      我说,可是大家都知道了呀。    
      哥说,我担心玲宝会出事呢。    
      我知道哥哥担心的是什么。因肚皮被弄大了而自寻短见的,在丰桥镇不乏先例。观音桥堍甘蔗摊魁老板的大女儿甜蕉,也就是甜蔗的姐姐,当年就是跳到观音桥下的市河里死掉的。魁老板问甜蕉肚子是谁弄大的,甜蕉就是不肯说。甜蕉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魁老板才发现。甜蕉隐藏得很好,她将肚皮缚得紧紧的,如果她的那个小孩真能生下来,会不会是扁扁的呢?至少头是扁的,就像阿田的脑袋。魁老板对甜蕉说,要是你不说出来,我就打死你!甜蕉问,要是我说出来呢?魁老板说,那就打死那个弄大你肚皮的人!甜蕉问,你打得过他么?魁老板说,我打不过他咬也要咬死他!甜蕉说,那算了,还是我死吧。当年听了甜蕉的故事,不知怎么我把她和英雄刘胡兰联系了起来。    
      然而事实证明,哥哥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玲宝并没有步甜蕉的后尘,世界上并不是人人都把杀头看作风吹帽的。玲宝不仅没死,她反而打扮得更漂亮了。她逢人便在脸上堆起甜甜的笑,仿佛她当上了学毛选积极分子似的。她给自己的头发上了油(当然不是姑妈一样的菜油),在今天看来,这当然是一种非常落后的美发观念。也许她只是在脑袋上抹了些水,不过她看上去的确很“新”。    
      你要让你肚子里的小孩生下来么?我问玲宝。    
      玲宝的笑顿时收敛了,她说,小赤佬,老阿姐的事情要你来管?    
      我说,要是生下来,他就是卫川的弟弟了。    
      玲宝抽了我一记,她出手挺重。她的突然出手,把一只在我们边上听我们讲话的鸡吓着了,它咯咯咯地扑翅乱飞,令地上的沙土飞扬起来。玲宝赶紧用手护住她的口鼻,她是个爱清洁的姑娘。    
      令我不解的是,玲宝为什么要跟卫川的父亲操×?卫川的父亲瘦瘦的,夏天能看到他宽大短裤里的两条腿,不会比魁老板摊头上的甘蔗粗。他的嘴还特别臭,虽然它没有卫川的狐臭厉害,但也实在难闻。玲宝跟他操×时,一定会闻到这股难闻的味道的。她就不嫌弃么?他们肯定会亲嘴,她就不恶心么?她愿意跟这样的人操×,那么她一定也愿意跟哥哥操。哥为什么不操她呢?我知道哥并不喜欢她。那么,汝志雄为什么不操她呢?当然,我不能肯定她有没有跟汝志雄操过。要是我要操她一次,她会答应么?    
      玲宝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生下来。我们没看见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腹部,还是跟从前一样瘪瘪的,以至于我都怀疑,她被卫川父亲弄得有了喜,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人们都在这么说,看来是真的。    
      不久,卫川的父亲被抓起来的消息就在丰桥镇传开了。    
      据阿田说,卫川的父亲被抓进去之后打得不轻,他把尿都尿在身上了。他本来就有尿床的毛病的,这一次,他不是尿在床上,是尿在身上了。阿田还说,卫川父亲的一条细腿都被打断了。    
      他们为什么要打他?我有些不解。    
      阿田说,他不肯承认。    
      他为什么不承认呢?    
      他要是承认了,说不定就会被枪毙。    
      操×是要被枪毙的么?我问。    
      阿田说,这要看操谁的×。他操了玲宝,玲宝只有十五岁。    
      我说,我姑妈就是十五岁嫁人的。    
      阿田说,嫁人是两码事,再说,那时候是旧社会。    
      我说,那卫川爸真是不该承认的。    
      阿田说,要是他不承认,说不定会被打断另一条腿。    
      我说,要是他两条腿都被打断,他就会变成一个瘫子了。    
      阿田说,那总比枪毙了好。    
      我想像卫川的父亲日后将坐在一个草把上用两只手走路,说,那还不如死了好呢。    
      阿田说,我就怕他没等打断第二条腿就承认了。    
      我说,他的一条腿已经被打断了,他都没有承认,他会吃不住打另一条腿么?    
      阿田说,正因为他已经打断了一条腿,才会怕被打断另一条腿。开始他不知道断腿的厉害,等真的断了一条腿,他就再不敢让第二条腿去挨打了。    
    


卫川和林老师不幸言中(1)

    事实被阿田不幸而言中。消息传遍了全镇:老卫要被枪毙了,老卫操了玲宝的×,他承认了,他要被枪毙了。消息有眉有目,说老卫下个月就要被枪毙,枪毙的地点是牛舌头湾。    
      牛舌头湾是个枪毙人的老地方。在那个三面是水的半岛上,不用担心有什么人来劫法场。把人犯拉到那里,拦住了围观的人,枪毙就可以开始了。让人犯跪在牛舌头湾松软的地上,按下他的头,对准他的脑门开上一枪,他就完了。从前丰桥镇的恶霸地主梁云龙、历史反革命刘建三、太湖女盗王青妹、美蒋特务朱宝生,都是在牛舌头湾被枪决的。听大人们说,最早的枪决是打人的心脏的,从后背打,一枪就能将胸膛里嘭嘭跳动的心脏打得气球一样爆裂了。不过,也有人的心脏是长在右边的。这样,一枪打进去,只是在人身上穿了个洞,人并不会死。那人就会转过头来看一眼行刑的人。他因此会再吃一枪。而这一枪也不能致死,只是让他的身体多了一个洞。后来打脑袋就效果好多了,对着后脑勺,一扣扳机,就解决了。最多脑浆崩出来溅到衣服上,但那比转过头来的一眼好多了。听大人们说,当年枪毙太湖女盗王青妹时,赶来牛舌头湾看热闹的有好几千人。牛舌头湾所有的植物都被踩倒了,芦苇、石蒜、茅草、虎棘,都被踩得不见了踪影。王青妹披头散发,被绑上了刑场。她对行刑的人说,你能不能不杀我?我让你睡我。行刑者低头看了一眼王青妹,说,你要是早说,我就能放了你,现在我怎么能放你?要是有缘,我下辈子睡你。枪毙王青妹那时,还是打心脏。一枪从后背进去,子弹竟没有飞出来。大人们说,王青妹的胸太厚了,子弹都钻不透。阿田说,哪天枪毙卫川的爸,我们去牛舌头湾挖子弹吧!子弹从老卫的后脑勺进去,一定会从他的前额出来,然后钻进土里去。我们去把弹头挖出来,阿田说,要是我们去得巧,还能捡到弹壳,他能把手枪弹壳制成一个小刨子,用它来刨黄瓜最好。一颗子弹要二角四分钱呢,阿田说。你知道这钱谁出么?阿田问。我不知道这钱将由谁来付,反正不会是老卫付,到时老卫都死了,怎么付?阿田说,你不知道吧,枪毙人的子弹费,得由家属付。我的眼前忽然浮现了卫川母亲林老师的脸,那张善良的、愁苦的、苍白的、略带忧郁的脸。我猜想她也许会拒付这二角四分。她会说,你们打死我吧,将我打死的子弹费由我来付。    
      你看到过枪毙人么?阿田问我。    
      我没看到过枪毙人,我说。    
      阿田说,枪毙人好看,那些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样子就是不一样。    
      我问,要是给你一把枪,你敢枪毙人么?    
      阿田说,那有什么不敢的,用枪顶着他的后脑勺,一扣扳机,嘭的一声,就结束了。    
      我问,你不怕他吃了一枪后还回头来看你么?    
      阿田说,脑袋上一枪,不可能再回过头来的。    
      我说,要是脑浆溅到你身上怎么办?    
      阿田说,什么东西用肥皂一洗都没事了。    
      要不要去卫川家看看?我提议。    
      阿田说他也正想去看看卫川的母亲是不是在哭。阿田的父亲是大前年死的,阿田说,他的父亲死了以后,他母亲有一阵天天晚上哭。他记得这一切。她母亲总是给自己泡好一杯茶,取来一条洗脸毛巾,然后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哭。哭哭,喝一口茶,用毛巾擦一擦脸。阿田发现,他母亲总是在哭的同时照镜子。她在镜子里欣赏自己哭泣的脸。那时候阿田不过八九岁光景,他还不懂得劝母亲别哭,他只是躲在隐秘的角落里看母亲哭。他觉得母亲哭得特别有滋味,喝一口茶,继续哭,就像是在跟谁津津有味地交谈。阿田用手指甲在板壁上轻轻划动,这声音显然让他的母亲听到了。她止住了哭,侧过脸来听。当她判断这声音不过是家里的老鼠发出的之后,又接着哭了。要哭很久很久呢,阿田说。    
      林老师一定在哭。阿田也管卫川的母亲叫林老师。    
      可是我们看到,林老师并不如我们所想像的那样在哭泣。她拖着缓慢的步子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走到院子里,刚好见到我们。她对我微笑着。我叫她林老师,阿田也叫了她一声。我们问林老师,卫川是不是在家?林老师说,他连中饭都没吃就出去了,真是急死我了。听林老师嘴上说急,看她的样子却一点都不急,她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地,缓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找卫川有什么事么?林老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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