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老师面前,我也实在看不出任何破绽来,她幸福地怀了孕,事情看上去就这么简单。林老师支着她的破伞骨,走路更加沉稳了,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一道门槛。她表示,她一定要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如果是她自己摔坏了,那倒没什么,而要是摔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么,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的。
林老师亲口对我说,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她都要将其命名为林卫川。林老师说,这个孩子再不能跟着他父亲姓了。卫可不是个好姓,林老师轻蔑地说。不过,她又说,这个卫字还允许它保留在孩子的姓名中,这是为了纪念可怜的卫川。我们还是叫他卫川,林老师笑着说,不过,他不再姓卫,而是姓林了。
我向林老师提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我说,这个孩子会不会跟原来的卫川长得很像?
林老师充满自信地说,如果是儿子,一定会像我,儿子总是像娘的。卫川活着的时候,不是跟我长得很像么?他的皮肤都跟我一样黑。
那我怎么长得像我爸呢?我问林老师。
林老师说,所以你的福气不好。儿子要像娘才好,而女儿跟爹像,才会福气好。
卫川要是还活着,他是能干大事的!
二魂有什么福气不好的?老卫插嘴说,二魂在服装厂工作,还没轮到过插队,他的福气不是挺好么!
林老师拎了拎我的耳垂说,你看这孩子的耳朵,一点肉都没有,哪会有什么福气,小时候娘老子总把他当贼打,命还不苦么!
老卫还在福气不福气的问题上纠缠,他说,卫川的面貌确实像娘,但是,有什么用呢?难道可以说卫川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么?如果卫川也算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那么,谁才是没福之人呢?卫川要是活着,他也许可以做大事,但是,他连活的福气都没有,他是个短寿命!老卫像个爱啰嗦的老太太,喋喋个不休,就是我也听烦了,我想林老师一定更是烦透了他。我估计林老师很快就会制止他这么聒噪下去,她要是提起她手上的破伞骨抡他一下才好呢。
可是林老师一点都没有说老卫,她表现出了少有的忍耐。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上身尽量向后靠去,她是努力不让她的大肚子受挤压。我当时颇有些哲思似的想,也许有了身孕的女人是最善良最宽厚的,林老师的肚子里因为有了特别的内容,她变得宽容了,她不在乎老卫的啰嗦了,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可以不生气了。我看到在林老师的眉心里,荡漾着一种醉人的笑容,这种笑容在林老师的脸上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它将林老师一贯的愁苦的面容彻底地改变了。
我对林老师说,等你的林卫川生下来后,我要送一些礼物给他。我表示,这几天我要到厂里去找一些最漂亮的布角头,将它们镶拼成小围兜和小枕套、小床单,我相信,用五颜六色的布角头拼出来的这些物品,一定会使小卫川感到高兴。我还想起来,我曾看到过高英用花布头制作的一个布娃娃,非常的逗人喜爱。我将请求高英为我做一个,做一个傻乎乎的丑娃,送给我这个即将出生的小弟弟。林老师听了我的话非常高兴,她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我似乎看到,在她的双颊上,还漾出了两个不易察觉的酒窝。我不由得想,林老师年轻的时候一定长得蛮漂亮的,那么这个小卫川一旦真是个男孩,真如林老师所说与她面貌相像的话,他一定会是个非常美丽的孩子。林老师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大肚子,她手掌的运动流畅而轻柔,仿佛河流中的漩涡,仿佛五月夜晚酒一样的轻风。我被她的模样打动了,我仿佛成了她腹中的那个已经成形的婴儿,被搅拌进了一团模糊的幸福之中。幸福感是模糊的,却将我通体包裹住了,像风,像雨,像水,像混沌的天地之初。我几乎要被这种幸福的感觉击倒了,在林老师忘我的抚摸下,我退回到婴儿时代,退回到混沌无知的状态中去了。
林老师的嘴里喃喃着一些什么,我却没能听清。她似乎在哄着她腹中的小宝宝,她对他说,安心地睡觉,不要害怕冷,不要害怕黑,不要害怕一切的一切,有妈妈在呢,有妈妈的肚皮包裹着小宝宝。宝宝笑一笑,宝宝睡一觉,宝宝做个梦,宝宝梦见坐船啰,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说我是好宝宝……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林老师是将一个小枕头塞在她的衣服里,造成了她怀孕的假象。她终于将枕头从她的衣襟里抽了出来,她说,她实在受不了了,她肚皮上的皮肤被焐得溃烂了。林老师说,我还是把小家伙早点生出来算了!说着,她将小枕头从她的衣服底下一把抽了出来。当然,她抱紧了这个枕头,她抱着它哭了一夜。
原发《上海文学》2001年3月号
入选2001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
雨夜花(一)
1
丹玲走进这个病房的时候,她感到眼前亮了一下。这个显得特别干净的病房里的两个女病人,真的让她感到眼前一亮。这是东外科最东边的一间病房,丹玲对这个病房并不陌生。丹玲刚到这家医院,刚刚从护校毕业,分配到外科当护士的时候,就对这个病房有特别的好感。那时候丹玲才19岁,个子小小的,人人见了她,都不相信她已有19岁,大家都说她看上去最多是一个初中生。主任甚至跟她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真的从护校毕业了?你把你的档案材料给我看一下,我要证实一下,你到底是不是一个童工。丹玲当时对着主任调皮地笑了。丹玲第一次跟着护士长走进最东边的病房,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窗子外头,是几棵广玉兰树。丹玲很喜欢广玉兰。虽然那时节广玉兰并不开花,但是,广玉兰的叶子,也是很美的。广玉兰有一种很清洁的气息,风在树叶之间穿行,天光从叶片上反映到里面,使病房里的一切都呈现出隐隐的绿色。就在这似有若无的绿色中,在靠窗那张清洁的病床上,坐着一个男病人。丹玲忽然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她第一次进病房,第一次正式给病人打滴流,就表现得心不在焉,这确实很不应该。这真是笑话,丹玲刚刚做护士,第一次进病房工作,一眼看到病床上坐着的病人———他放下手里的一本杂志,抬起眼看着走进门来的丹玲,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样子有点傻,他的样子居然就让丹玲立刻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丹玲心里非常慌乱,生怕护士长看出些什么来,生怕给护士长一个非常不好的印象。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无法使自己思想集中起来,就是无法使自己咚咚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她在病人的手腕勒紧了橡皮管,他的血管就浮雕一样突了出来。可是她扎了两针,还是没有回血。护士长说,你不要紧张,你太紧张了。你今天运气很好的,碰到这么好的静脉。要是碰上皮下脂肪厚的,或者小孩子,你就没办法了!丹玲却在心里想,自己其实是很不幸的,第一次打针,竟然会是这种心态。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他有多大了?快30了吧?他怎么会有那么一双眼睛呢?他的目光,怎么会是那样的呢?他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会让她看他一眼就变得十分慌张起来?后来丹玲不止一次想,要是这个奇怪的病人,他开口说话,他会对她说什么呢?你是新来的吧?也许他会这么说。但他真的是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放下手里的一本杂志,眼睛盯着她。他的目光是不是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这很难说。后来她只是慌乱地干着一切,总共戳了三针,才见回血。他的眼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么?她虽然没有抬起头来再看他一眼,但是,她能感觉得到,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她的后脑勺上(在她低头给他打针的时候)。甚至,他玻璃一样亮晶晶的目光,还偶然瞥了一下她衣领下的后颈。他看到她后颈上的绒毛了么?妈妈总是说,丹玲这孩子怎么搞的?汗毛这么重,像谁呀?不像我,也不像你爸。你看看你爸,就是小腿上,也不见像你这么重的汗毛!
第二天那个男病人就出院了;丹玲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一句话。丹玲上班的时候,这张病床已经是空空的了。丹玲取下床头的牌子来,这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他已经37岁了,他在这个病房里住了47天。但是就在丹玲分配到这里来当护士的第二天,他却出院了。丹玲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杂志;当时她把杂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不过后来她把这本杂志带走了,她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这本杂志读完了。
这个病房,对丹玲来说,总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她总是对住在里面的病人特别关心。她看到窗外的广玉兰花开了,她就要对住在这个病房里的病人说,你们看,广玉兰花开了,多好看啊!有一个比丹玲母亲年纪还大一点的女病人说,是啊,广玉兰花真是好看啊,就像你一样漂亮呢!你这个小护士,长得真是好看啊!这个女病人后来还对丹玲开玩笑说,你愿意嫁给我儿子么?丹玲对她笑笑,脑子里又非常奇怪地浮现了当初所见到的那个37岁男病人的面容。当然他的面容在丹玲的记忆中已经是模糊不定的。女病人也对丹玲笑了笑,不过这回她叹息了一下,说,唉,我的儿子哪里配得上你啊!要是他配得上你这样的姑娘,我就是死也毫无怨心啦!
这个病房有很长时间不住男病人了吧?在丹玲的记忆中,好像那个留下杂志的男病人出院之后,就再没有住进来过男病人了。也可以这么说:从丹玲进这个医院工作的第二天起,它就约定俗成地成了一个女病房了。好像只有女性病人,才有权住进这间最多得到东风吹拂的病房,才最配在广玉兰开花的时候,看树上硕大洁白的花朵;而在它不开花的季节,看它墨绿的叶片,领受绿叶之光;而在夜晚,聆听树叶的细微摩擦之声,以及雨滴,或者小昆虫在叶片上发出的声音。
今天丹玲走进这个病房,她感觉到里面一坐一立的两个女病人,实在是非同寻常。两个病人都很年轻,又都是那样漂亮。那个坐在床上的,年龄特别小;她的眼圈有点黑,脸色也显得憔悴,但嘴唇却是鲜红的。她目光幽幽地看着丹玲,以及和丹玲一起进门的另外几个人,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而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则站起来了,她原先坐在自己的病床上,见丹玲他们进屋,她就很懂事地站了起来。她很有礼貌地对所有的人微笑,好像这个病房是她的家一样。她的体态丰腴,眼睛虽然不大,但笑容里洋溢着美丽的青春气息,她的笑非常感人。
你一定不会想到,丹玲今天是作为一个病人而走进这间病房的。一周前,她的病就被确诊了。主任对她说,丹玲,你不要太紧张,淋巴癌的治愈率是相当高的。凭我的经验,要治好它,是基本上没有问题的。主任说,如果你想到上海去治疗,我们会尽全力与进修医院联系;如果你愿意在自己医院治,我们可以考虑把上海的医生请过来。主任说,我的意见是,还是在自己医院好。这种病,我们采用的化疗方案同样是最先进的。在自己医院,毕竟要方便得多。丹玲,你看怎么样?丹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