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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于凌峰此刻正站在窗外的走廊里看着她。她侧过脸,看了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不过阳光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眩目了。阳光正在黯淡下去,天显得很蓝。
周怡把乔丹的照片反过来,在照片的反面,用于凌峰的圆珠笔写下了一段话。圆珠笔好像快要用完了,写起来有点吃力。周怡写写停停,有的笔画还反复描了几次。在乔丹照片的反面,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文字:假如生命是一汪水,它很快就会蒸发、消失。但愿它升腾为云,飘浮在你记忆的天空。
写完这段话,周怡伏倒在桌面上,一动都不动。也许她是突然感到头晕,也许只是睡着了。
雨夜花(四)
6
丹玲和王银芬吃过了晚饭,周怡的母亲拎了几样菜来了。大家都觉得奇怪,周怡到哪里去了呢?丹玲说,一下午都没有看见她了。王银芬说,是啊,她即使是出去逛街了,到现在也该回来了啊!
丹玲对周怡的母亲说,周阿姨,你不要着急,周怡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的。
王银芬也对周怡的母亲说,周姐姐,你不要着急,周怡说不定根本就没有离开医院,她也许正坐在楼下的紫藤架下听音乐呢!
丹玲听了王银芬的话笑了,她对王银芬说,你倒好,管周阿姨叫姐姐,这样我不也得叫你阿姨了么?
王银芬说,你还说我呢,你自己,把周姐姐给叫老了,她最多做我的姐姐,要是我也像你一样叫她阿姨,那我不成了超龄小甜甜了?
周怡的母亲说,快帮我去找找小怡吧,我怎么能不急呢?你们不要叫我阿姨,也不用叫我姐姐,就叫我周兰青好了。
她们三个于是出去找周怡。丹玲去护理室问了,谁也不知周怡的去向。她又去问工友马师傅,马师傅说,中午的时候,好像看到周怡下楼的。至于她去了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三个人先在楼下的花园里找。确实有一些人坐在紫藤架下,但没有周怡。周兰青越发急了,她叫了几声“小怡”,声音凄凄的,丹玲听了,觉得都有些毛骨悚然。穿过住院部的花园,绕过一个大药房,后头就是锅炉房。锅炉已经休息了,不再像白天那样可怕地喷着白色蒸气。丹玲对这儿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她每天都要和其他护士一起,到这里来打开水。当然,这段日子,她不再是医院的一名职工,她的角色突然转换了,她成了一个病人。因此她不再到这儿来打开水了,开水都由马师傅打了,装在一辆小车上,送到她的病房里了。她现在很想在这里打一瓶开水;虽然她害怕锅炉的喷气,就像老式的蒸汽火车一样;但她喜欢看到开水很充沛地流进热水瓶里。开水在热水瓶里所发出的声音,从头至尾,是不断变化着的。凭水的声音,丹玲就能知道现在已经灌到一半了,一大半了,快满了,果然满了!
周怡!丹玲叫了一声。叫过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了。难道说周怡会躲在锅炉房里么?
王银芬说,这是什么地方,周怡会在这儿么?
丹玲笑了,说,不会,不会,这儿是锅炉房。
王银芬说,那你叫什么?
周兰青一马当先,快步绕过锅炉房,她远远地走在丹玲她们前边。她一边走,一边说,到后边去找找,去找找!
丹玲大声地喊:周———周兰青,你别去那儿!
可是周兰青不听丹玲的,她只管大步向前走,很快就绕到后边不见了。
丹玲又喊;你快回来,别去那儿!
王银芬说,为什么不去那儿?找找嘛!
丹玲拉住了王银芬的袖子,说,那儿是医院的太平间。
话还刚刚说完,黑暗的深处就传来了一声惊叫,很快就看到鬼影一样的周兰青疯狂地跑回来了。
雨夜花(五)
7
第一个疗程的化疗还没有做完,丹玲的头发就开始掉了。丹玲从床上坐起来,一回头,就看到枕头上一些头发无力地散落着。她抿了一下头发,头发就纷纷扬扬地掉下来了。她甚至摇一摇头,也会有头发脱落。她觉得头皮痒痒的,好像头发正在一根根自动地离开头皮,它们游动着,舞蹈着,杨花一样飞向空中。如果这时候猛地摇晃自己的脑袋,丹玲相信,头发就会一根不剩地落光,她的光头就会从这一堆杂乱的散发中显现出来。
护士长拉着丹玲的手,说,丹玲啊,你真了不起,你的体质很好。一个疗程快结束了,你的白血球基本正常。
可是,丹玲说,你看我的头发,我的头都不敢动一动。
父亲正在给丹玲削苹果,他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着说,头发掉了有什么关系?你看我,已经当了好几年的“计(几)根发同志”了,人家还夸我风度好呢,说我像大学教授。
病房里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丹玲父亲的头部。他的头发真的是非常稀少,不仅前秃,后面也是光亮一片;只是两边,还有些黑发。他显然对这有限的植被十分珍惜,不仅梳理得纹丝不乱,而且很充分地把它们利用了起来。它们从他头的左侧,一直向右侧延伸过去,让中部的荒凉之地,终于有了一点点局促的绿意。这样的安排真是煞费苦心。
护士长说,计师傅你不要开玩笑了,你就是一根头发都没有,也无损你的光辉形象的。说不定,光头反而看上去更神气,更酷呢。像葛优,他的头要是不光,他就没有一点味道了。但丹玲的头发,是不能少的,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对女孩子来说,是多么重要。
丹玲的母亲埋怨丈夫道,他这个人就是一天到晚没有正经!
护士长说,不过丹玲你也不要担心,过一段时间,头发又会长得很好的。
丹玲突然觉得恶心,五脏六肺都很不安分。她于是说,爸,妈,你们都走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母亲说,丹玲,你躺下来吧。
丹玲说,你们快走!
护士长说,那我们大家都走吧,让她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吧。
几个人刚走到门口,丹玲就哇哇地呕吐起来了。她把母亲给她做的黑鱼汤,全都吐了出来。一股苦而腥的味道,呛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母亲在她后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像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丹玲伏在床沿上,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完了。她看到自己的头发正在不断地飘飘而下,地上很快就黑了一大片。
丹玲的父母刚走,就有一个男人轻手轻脚地进到病房里来了。丹玲一看到他,心就狂跳起来了。这个男人也看到她了,但他显然已经不认识她了。而她却一直记得他的面容,她刚到医院工作,第一次给病人打针,这个病人就是他!他当时就半躺在自己现在躺的这张病床上,他手里是拿着一本杂志的。但当她跟在护士长后头走进来之后,他就放下了手中的杂志。她清楚地记得,他当时一眼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眼光让当时的她心不在焉,以致扎了三针,才将针头刺进他的静脉。他当然早就把她忘了,但她却一直记得他。他第二天就出院了,他留下的一本杂志,却被她一直珍藏着。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候神奇地出现了呢?他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男人把病房里的三张病床都看了一遍,他对丹玲笑了笑,又对王银芬点了点头。最后,他向周怡的病床走过去。他把带来的一大包东西放到周怡的床头,但是周怡却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似的。她只是对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怡,他说。
周怡还是不说话。
丹玲奇怪极了,这人难道是周怡的父亲么?
小怡,男人说,我昨天才听说。
男人说着,从一大包东西里找出两盒巧克力。他打开了其中的一盒,取出一颗,剥了纸,把它递到了周怡的嘴边。
周怡刚把巧克力含到嘴里,就大哭起来了。丹玲注意到,她嘴里的巧克力差一点掉出来,她及时地用舌头把它卷了回去。她把巧克力在她嘴里安置好,然后哭着说,爸爸,我活不长了,我要死了!
周怡的父亲看起来也快要哭了;但他显然强忍着泪水,掏出一块手帕替女儿擦眼泪,一边安慰她说,小怡怎么会死呢?小怡,你的病并不严重,一定能够治好的。
巧克力已经在周怡的嘴里融化了,她一张嘴,丹玲就能看到她的口腔里满是粘粘的咖啡色。周怡撒娇地把父亲的手推开,甚至她的脚也像孩子一样蹬了两下。如果她再蹬几下,鞋就会被蹬到地上。父亲的手,几次将女儿的手握住,都被她甩掉了;好像她脑子里的肿痛,是父亲给她放进去似的。她张大了嘴嚷嚷,他们要劈开我的头!
丹玲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床头柜里的那顶粉红帽子拿出来的。她已经把它戴到了头上。她为什么要戴上帽子呢?丹玲觉得自己非常可笑,就是因为这个男人么?就因为他来了,自己才把帽子戴上的么?丹玲的手,还悄悄伸进枕头下面去,仿佛那本杂志,那本当年这个男人扔掉不要的杂志,还放在枕头下面。她的手什么也没触到,她只感到枕头下暖暖的。暖暖的感觉提醒她,她的手一定冰凉。
丹玲忽然又感到一阵恶心。王银芬从床上下来,说,丹玲,你怎么了?
周怡也止了哭,问道,丹玲,你又要吐了么?
丹玲将身子伏下来,对着痰盂,只打了几个恶心,却没有吐出什么来。这一来,她的帽子掉了,掉在痰盂边上。它跟痰盂并排在一起,像一个形状很怪异的器皿。
王银芬走过来,捡起了帽子。王银芬说,丹玲,你在病房里戴什么帽子?
丹玲接过帽子,又把它戴上了。
丹玲非常局促不安,她知道,这一刻,大家都在注视着她,周怡的父亲也不例外。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丹玲第一次进这个病房,就感觉到自己始终是在这个男人的目光之下。他自始至终一眼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傻傻的。她对他的注视,一点都不反感;她只是感到慌张,怎么都无法使自己镇定下来。此刻,她最希望的就是他突然认出了她,他就会说,我觉得你很面熟。或者说,哦,对了,你是这儿的护士吧?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丹玲完全可以主动对他说,那一年,什么时候,你在我们医院,也就是这个病房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