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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反着来,我是在舍去一些东西,去找我想要的。你的理解狭隘了,大舍方有大得。我还要画画,更加潜心地画画,然后云游四方。”白强声音大了起来,神情很激动。
“茹荟跟你离婚,她怎么办?她工作辞了,伯仲怎么办?你想清楚了?”王云莉想白强为了自己的功名,自私得过分。
“我怎么没想?儿子自然跟她,她仍然过她现在的生活,生活水准可根据她和孩子的需要提高。我每月给她一笔钱。”
白强的粗麻衣上停了一只苍蝇,王云莉流露出一丝烦来。
“那你有什么必要非得离开她离开这个家呢?你完全可以潜心你的艺术,现在你不也这样在做吗,在家以外的地方有个画室。你要云游你就去呀!你说服不了我,你不要离,你说服得了茹荟么?她的软弱隐忍可以任你作为,可是你不能这样对她。她听你的话辞职回来无怨无悔地相夫教子,你现在要让她顺从你听你的话,说离婚就离婚?我还从来没发现你是这么个自私的人。”王云莉咄咄逼人。
“王云莉,那也许是托辞,可是你知道我看见茹荟的假装快活是什么感觉吗?我既觉得对不起她,又觉得自己的无能!我现在几乎不能单独面对她,如你说的,她爱我依赖我,她也理解我的惶恐,她也在努力,但她不能掐死她的性欲望,我每次很努力地敷衍她,每次都是失败。她得不到满足的那种样子真的给了我无形的压力,她会在我怀里嘤嘤地哭,可第二天她又很体贴我的样子。我怕她怕得想每天到画室去从此不要见她。唉!”白强的一声叹息让王云莉想起自己一个人躺在大床上那份身心内外的孤寂和焦渴,渴望拥抱渴望抚摸而不能,那是一种深切的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
“茹荟是朵瓶中的水泡花,我算是那泡花的水,水现在蒸发干了。她一定羡慕栽在地上的花,即使天干地旱,她还可以拼命地把根伸向别处,直到找到她渴的水,吸饱喝足,求得一份润滋。我在性上满足不了她,是对她生命的不尊重。离婚,就是把她栽回到泥巴里,让她活回一种自然。我真的不忍扭曲她。”白强情真意切全是对茹荟的爱。
“那你试过治疗,试过药物,试过器具了吗?街上到处都是成人用品店。有男用的有女用的,让她试试。人类社会发展到现在,我们也没必要鄙视官能要求的满足。这也不是不可以涉及的领域,一些时尚生活类杂志上现在慢慢开始有这方面的介绍,用一种健康的心态对待就行了。”王云莉没想到自己可以坦然地跟一个年长她的男人谈性,谈得脸不红,至于心跳是否加速他是看不见的。王云莉手中的苦丁茶都喝淡了。
“她自己已经那样做了!她悄悄地买了一个女用振荡器,被我发现了。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她不知道我已经发现那玩意了,她现在只要求我搂搂她抱抱她抚摸抚摸她。我那天开了车出门一路狂奔,我没有去画室,两个多小时我就跑到大理了,一路上我竟然想我连车翻下大岩子吧!在大理古城我把车停了,像一只耗子在大街小巷上窜来窜去,面对苍山面对洱海,我祈求雷电轰我!天黑了,我才从大理开车回来,车开得很慢很慢,开了六个小时才到昆明,到西山时,我想把车开去龙门,跳滇池算了。我没有那样做。我回到家,看见了茹荟泪眼婆娑的可怜样子,她姐姐芹萃都被她招来了,看见我芹萃就闪避着走了,她从来没来过我家。我记不得是否跟你讲过,她姐姐是我的初恋情人。唉,茹荟哭着告诉我他们正要去报警,她的哥哥们去画室去我可能去的地方找我了,她姐姐一直陪着她。我把手机关了,他们推测我遇到什么不测了,劫财害命的结果他们都想到了,他们商定,凌晨两点我再不回家就报警。我是一点钟进家门的。平时晚饭我不回家我都打电话给茹荟的。王云莉,你现在可以理解我了吧?”白强一古脑把心头的愁闷全倒了出来,咕咚一口喝干一直未喝的苦丁茶。
“是四五天前的事吗?茹荟打过电话来,晚上九点来钟的时候,我和小葆在看球。手机响过两次我都没发现,第三次我才听见电话响。她在电话里没有异样,只是问你是不是跟我们在一起看球,我说没有,她就说,一定又去哪里约人看球去了,电话也听不见。我没怀疑什么,只问她看球吗,她没回答我,只说不讲了,你快去看球。电话里她一定是听见电视背景音才那样说的。现在来看,她那天真的是急死了!你回家后,她问你去哪里了吗?”
“茹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抱着我哭。唠唠叨叨地说她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我会在哪里,是不是被坏人绑架了,是不是遇车祸了。茹荟她从不打听我的私事,她对我没有怀疑,她晓得我不可能去拈花惹草。我编了一个谎,说我遇到了一个高人,我们在一酒吧里倾心交谈,我们忘了时空的变化,忘了周遭的一切,出神入化。茹荟就信了,泪眼蒙胧地要我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她后来在我的怀抱里放心地睡去,我却死死地一直盯着她的脸。就在那一刻我把我在大理苍山脚下发的誓变成了一个毒誓,我要跟她离婚。实话实说,这种想法最初诞生在一年前。”
白强的脸在“锅炉房”酒吧里灰黯而苍老,王云莉想,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是自己把自己进行了一番精神的炙烤,他曾经鲜活的某些生命的汁液在一点一点汽化,他只剩下干燥的一团,他那样子要把自己变成一具木乃伊似的。
“云莉,我近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看弘一法师的传记,看了好多遍,他关于欲望的理论让我彻悟,世界上芸芸众生都被盲目的、压倒一切的欲望所支配,人是欲望的奴隶,被欲望驱使,心生无尽的烦恼,这样必然是要走向深渊的。也就是说,要超越生命之不幸,关键在于对欲望的超越或升华。人只有走出被欲望支配的困境,生命的质量才会得到升华。”王云莉忽然觉得白强很陌生,她正在远离老朋友白强的世界,白强讲的一切如大雾一般笼罩了她。
“‘悲欣交集’是弘一法师圆寂前三天给世界亲手写下的遗言。他这是在暗喻世界的常态,生命的常态。盲目的欲望支配着芸芸众生,让他们陷于无穷无尽的烦恼。每个人身上的欲望最大限度地释放出来,汇聚在一起便对人类的家园造成总体性破坏。面对家园危机,面对作为危机根源的大众消费的物质文明,人们希望找到一条智慧之路,让人们既承受不可逃避的天命,又在天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优雅地转身,我们既要理解和包容充满物质欲望的世界,又要提供一种境界,让人自我发现、自我启示、自我成长,在理解和包容中完成自然而然的自我转化,人性将因此从迷失中抬起头来,只有这样人才会自觉中止对有限资源的占有、猎杀、僭越、掠夺、挥霍、透支、污染、破坏……欲望将找到自己美丽的升华之路,这是唯一的回归家园之路。云莉,我的心灵走在还乡的路上,我在路上,得继续走啊。”大雾更浓了隔阂更深了,王云莉已经完全进入不了白强的世界,这一点让她害怕。她变得口拙,面对老朋友白强,她找不着话说了。她想她得把这突兀的生活事件当回事再沉淀过滤一下,再反刍一下。白强的这番话就像她年轻时崇拜的中国摇滚前辈老崔健坚持不言败,挣扎着搞的那个专辑《无能的力量》,听了让人兴奋不起来,只会更加地萎糜不振。王云莉精神涣散,虚脱了,她无法凝聚起任何一种有力的东西来说服白大师。
白强和王云莉一直在“锅炉房”酒吧坐到很晚,坐到吃饭的时候,王云莉陪着他喝酒,白强请王云莉吃了一盘酱油拌饭,王云莉想起过去,想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她七八岁时老是处于饥饿状态的胃对一碗酱油拌饭或者猪油拌饭的无限向往。白强的确已“在路上”,他已经开始朝一种朴素的清贫的生活方式过渡。白强从一个麻布挎包里——特像僧人们外出云游时喜欢背的那种款式,掏出一支铅笔,随手扯过酒吧桌上的便条纸,写下两条语录:
——佛涅磐后,世界空虚。惟是经典,与众生俱。
——人在地上行走,艺术和心灵自由是人的两翼,让我们在高处相逢!
白强撕下那页纸递给王云莉,说,留着看吧。
王云莉直盯着白强,脑子里想,生活有点滑稽,白强不会是搞什么行为艺术吧?
第四部分活色余欢(36)
十五
冯世光去县上出差几天,回来后没休息就到所里上班了。冯世光是那种人,知道自己应该朝什么方向努力,却又害怕去跑去找人去应酬,他此前头上顶着的官阶可都是顺畅畅地就扣在头上了。所长位置争夺激烈,他内心里越来越发怵,甚至于有时想,不如当初就是一个大头百姓多好啊,省那个心思。冯世光现在的心态就像一个小老百姓想去求人办个事,送个礼,拎着东西走到人家楼下,步履沉重起来,直到按响人家的门铃,还在祈求最好主人不在家。冯世光是突然决定出差的,他突然想为自己找一个藉口,避开一切让他内心烦乱的杂务。他想离开这座城市,躲开一些东西,原谅自己的疏懒,他忽然采取了“驼鸟政策”,逢事眼不见心不烦,把头埋在草窠窠里埋进泥沙里。关于自己是不是得以升官,他已经开始松懈神经,他只想一切听天由命了,特别是所里面嘤嘤嗡嗡地开始有些于他不利的说法后,他就低调下去了。冯世光想他的身影不出现在所里,或许他就暂时不是焦点,这样人会平静豁达得多。
冯世光从县上回来,吐故纳新,神清气爽。走进办公室,他便忙着开窗透气,他特别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盆绿草,它正恢复生机。
出差之前,冯世光专门到马兰的办公室,把钥匙交给马兰,当着大家的面说:小马,麻烦你在我出差的这几天帮我给那几盆花草浇浇水透透气,我看你是最晓得怎么弄那些花啊草的。冯世光请办公室秘书马兰帮他做这事是正常不过的。马兰拿过钥匙答应下来,她的心里闪过一丝甜蜜。这是冯世光对她的进一步亲近,是那天晚上约会后他们两人之间亲密关系的延续。可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宋晖在接了妹妹的电话后,在这种正常中觉察出了一丝不正常来。
平素,马兰每天上班来得早,办公室的报刊信件是她拿,开水,拖地抹桌子都是她做,因为别人有的要送娃娃上学,有的住得很远,她一个没成家的人,事少,办公室里的这些杂事,她自然地揽下了,并无怨言。时间长了,办公室的同事没了感激心,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似乎自己假若是马兰这种情况也会这样做的,所以马兰在办公室同样会受到他们的不恭敬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