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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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性时光-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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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这只鸟笼里边踏步边寻思,不觉转悠了好几圈,渐渐感到厌倦了。这只笼子对于鸟足够大,对于我仍嫌小,我毕竟是比鸟更爱自由的万物之灵呵。    
    真是这样吗?我忽然想到,世上的笼子都是人类造的。    
    当我走出这只巨大的鸟笼时,我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新鲜感了。    
                                      四  随便走走    
    在广州游玩,前前后后五天,最满意的是末一天。    
    广州是女人的天堂,因为那里有许多豪华的大商场。太太是个怕走路的人,可是逛商场    
    从来不觉累,你看她眼睛发亮,呼吸流畅,步态轻盈,悠然自得,就像夏娃回到伊甸园一样。不对,有了豪华商场,夏娃是再不肯回伊甸园的了。    
    我正好相反,最怕逛商场。在五光十色的商品包围下,我只觉得头昏眼花,犹如身在地狱。问题是我完全看不懂商品,譬如说那些陈列在架子上和橱窗里的时装,倘不是穿在一位漂亮姑娘身上,我真看不出它们怎么漂亮。    
    但我又是一个极喜欢走路的人,只是不在商场里。到一个新地方,我喜欢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不必是闹市或名胜,在普通的街道上走走就行。那种奢侈的旅游方式,汽车接送,动辄“打的”,我怎么也习惯不了。到一个地方不用自己的两条腿尽兴走一走,我就会觉得像是没有到过一样。    
    这天太太自己约个伴去逛商场,别的朋友也去忙自己的事了,我真感到像小学生放假一样的轻松自由。天下着细雨,我撑一把伞,揣一张地图,徘徊在陌生的广州街头。我由着兴儿走,不知不觉地朝珠江的方向走去。在我的心目中,广州的中心在珠江,而不在繁华的中山路。穿过有着肮脏铁栏杆的窄桥,我进入了昔日的租界区沙面。沙面南临珠江,但江面常被空中公路或房屋遮蔽。我尽量靠着江边走,有时穿越小巷,有时经过码头,有时踅入江畔的小公园。站在公园内的栏杆前。可以凭眺白鹅潭,这是珠江分叉的地方,江面很开阔。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看江水缓缓流过,船只缓缓驶过,觉得近百余年的中国历史也在眼前缓缓通过。    
    然后我又继续走路,慢慢地走,有时迷了路,但一点儿不着急,因为我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忽然我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市区了。一辆公共汽车在路边停下,我就跳了上去。终点站是中山大学,我不曾到过,正好去看看。学校放着寒假,细雨迷蒙中,红墙绿松的校园异常幽静。我信步从校园的南端走到北端,那里有一扇小门,出了门又和珠江不期而遇。江边有个小码头,向看校门的老头打听,竟还有定时的渡轮,而且十分钟后就是下一班,不禁喜出望外。也许因为放假和下雨,到船离码头时,连我在内只有三、四个乘客。渡轮斜穿江面,向北京路码头驶去,我俨然像乘在自己的包轮上一样,在宽敞的舱内从容走动,向四周观赏雨中江景。下了船,我又沿江散步好一会儿,才兴尽而归。    
    当天晚上,我怀着愉快的心情离开了广州。坐在飞机上,我暗自思忖,其实我并未游览什么著名的风景,不过是随便走走而已。但幸亏有今天的随便走走,我才觉出广州的可爱,把都市洒在胸中的尘嚣一扫而光了。


偶尔出游南游印象(2)

                                           五  看海    
    辽阔的大海,远处波光粼粼,近处浪潮迭起。这浪潮一层层推向岸边,终于水花飞溅地摔落在海滩上,发出沉重的轰响。接着又来一次,再一次,如此循环,永不停歇。    
    我站在大海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旷古以来,大海就是这样旋涨旋落,轰鸣不息。这是一种永无止境的重复。单调吗?是的,但也许大海的魅力就在于此。它漠然于人世的变迁和生命的代谢,置身于时间之外。古往今来,诗人们一个个到这里来讴歌它,又离它而去,从世界上永远消失了,而它却依然故我。真是“多情反被无情恼”。    
    在距我不远的地方,一个姑娘面对大海也仁立了很久很久。她保持同一姿势,始终眺望着,她的黑色衣裙在风中飘拂。当她终于悄然离去的时候,我心中略感怅惘。    
    “姑娘们,你们想制造某种效果吗?到大海边来吧,穿一身黑,一动不动地站上个把小时……”我的耳边响起灵羽的调皮的声音。她在海滩上搜寻贝壳和海星,这时带着她的收获,笑吟吟地回到我的身边了。我觉得她的嘲谑有些刻薄。不过,谁知道呢,生活中是有演员的,我们自己也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演戏。我不无尴尬地笑了。    
    海潮依然撞击着海滩,每一次撞击都留下一滩泛着泡沫的海水。显然是在涨潮,海水一步步蚕食着沙滩。灵羽逼近海水站着,直到海潮撞击,海水向脚下漫来时,才迅速跳开。    
    “这叫戏海。”她解释道。    
    这回我是由衷地笑了。亏她想得出,竟敢戏弄如此庄严的大海。她是那种轻松的女人,在她眼里,世上很少有神圣得不许嬉笑一下的事物。    
    天色渐晚,海滩上的游人已经十分稀少。据我观察,多数游客都是到海滩上来转悠一下,就匆匆离去了。他们宁愿住在拥挤的城区旅馆里,像我们这样在冷静的海边小屋求宿的可说绝无仅有。我亲耳听见一个游客评论这片使我如此入迷的海滩说:“这里什么也没有,两分钟就看完了!”可不是吗,这是一片刚刚被旅游业“发现”的海滩,还来不及在这里建立起种种煞风景的商业性设施,除了浩森的海水、澄净的沙滩和新鲜的空气之外,确实一无所有。然而,这正是我喜欢它的原因,只怕好景不长,不用多久它就会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海的肃穆和宁静了。    
    面对大海,哲学家看到永恒,诗人看到五彩的贝壳,匆匆的游客只看到一大滩水,真是各有所见。    
    且不说那些专门来海边寻找旅游设施的游客,他们是永远不可能了解大海的。一般而论,谁要了解大海,谁就必须和大海生活在一起。    
    “让你—辈子住在这里,你愿意吗?”灵羽明知故问。    
    不愿意。我耐不得这无尽的寂寞。我承认我只能和大海恋爱,不能和它结婚。我愿在远方思念它,也愿常有机会走近它,可是让我永远陪伴它,它那伟大的单调会使我烦闷死的。    
    此刻,夜幕已经降落。在朦胧夜色中,海面上掠过点点渔火,那是归家的渔船。远处海滩上,不知谁点亮了两盏小油灯,也许是家人为归帆指示靠岸地点的信号。那边树丛里有—座渔民自己修筑的庙,屋顶上祭幡迎风飘扬,仿佛在召唤出海未归的亡魂。我向渔村的方向凝望,心中默默说:他们才是大海的真正亲人,只有他们才真正了解大海。他们眼中的大海肯定不是哲学家和诗人看到或自以为看到的样子,但我是不可能揣摩其究竟的了。    
    唉,我也并不了解大海。    
                                           六  季节    
    海南十日,感谢主人殷勤,饱享了眼福和口福。第一回看到海里的红珊瑚,成片的椰林,听说和未听说过的许多热带作物。第一回尝到青衣鱼,红斑蟹,六斤重的眼镜王蛇和百余年的大山龟。离开时,主人邀请再来。我心想,是的,海南是值得一游再游的。    
    然而,当我回到北京,乘车从机场驶往城里的时候,我心中响起了一个多么欢快的声音——    
    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我的家毕竟在北京。    
    时值冬末,北京郊外仍是万木萧疏,没有一点绿色。仅仅三小时前,我还身处郁郁葱葱的热带。而现在望着车窗外掠过的一簇簇枯枝,我却感到亲切美好。    
    这是怎么回事呢?    
    阳光很好,照在奔驰的汽车上,照在宽阔笔直的公路上,照在路旁这些使我感动的枯枝上。天气有点暖和了。下飞机时特意穿上羽绒服,已经嫌热,又脱了下来。不用几天,春天就会到来,这些枯枝就会发出新芽……    
    我忽然明白了,是即将来临的春天使我感动。春天正朝着这些枯枝走去,不,正从这些枯枝里朝着我走来。同时我也忽然想到了海南的一个欠缺:那里没有枯枝,没有发芽,没有春天。    
    当我乘车在海南各地旅游的时候,我不免惊叹公路两旁那茂盛得不能再茂盛的植物,浓郁得不能再浓郁的绿色。气候实在太温暖太湿润了,种子掉下来准活,一出土疯长,把整座岛屿泛滥成了一个生命的海洋。如今开发海南,各路好汉纷纷从大陆拥到这个海岛碰运气,社会环境也变得和自然环境一样热气腾腾。处在这样兴奋的氛围中,人只想生长、发展,不复有孕育和等待的耐心了。    
    海南虽好,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不能只有夏天,没有冬天。因为没有冬天,也就没有春天和秋天。我的生命中必须有春天,有萌芽时的欢欣;也必须有秋天,有落叶时的惆怅。每当换季的时候,我心中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不能失掉了这么微妙的心境。我的生命中必须有季节的变化,它使我听得见岁月流动的节奏,我不能让我的生命无声无息地流失。    
    我的家不能只有热闹,没有宁静。这不为什么,我的天性就是喜欢宁静胜过喜欢热闹。    
    不过,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再去海南作客。我是那么想念那里的大海、海鲜和热带植物,那么想念热情好客的主人呢。    
    1992.4


偶尔出游南极素描(1)

                                         一  南极动物素描    
    企鹅——    
    像一群孩子,在海边玩过家家。它们模仿大人,有的扮演爸爸,有的扮演妈妈。没想到的是,那扮演妈妈的真的生出了小企鹅。可是,你怎么看,仍然觉得这些妈妈煞有介事带孩子的样子还是在玩过家家。    
    在南极的动物中,企鹅的知名度和出镜率稳居第一,俨然大明星。不过,那只是人类的炒作,企鹅自己对此浑然不知,依然一副憨态。我不禁想,如果企鹅有知,也摆出人类中那些大小明星的做派,那会是多么可笑的样子?我接着想,人类中那些明星的做派何尝不可笑,只是他们自己认识不到罢了。所以,动物的无知不可笑,可笑的是人的沾沾自喜的小知。人要不可笑,就应当进而达于大知。    
    贼鸥——    
    身体像黑色的大鸽子,却长着鹰的尖喙和利眼。人类没来由地把它们命名为贼鸥,它们蒙受了恶名,但并不因此记恨人类,仍然喜欢在人类的居处附近逗留。它们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人类才是入侵者,可是这些入侵者却又断定它们是乞丐,守在这里是为了等候施舍。我当然不会相信这污蔑,因为我常常看见它们在峰巅筑的巢,它们的巢相隔很远,一座峰巅上往往只有一对贼鸥孤独地盘旋和孤独地哺育后代。于是我知道,它们的灵魂也与鹰相似,其中藏着人类梦想不到的骄傲。有一种海鸟因为体形兼有燕和鸥的特征,被命名为燕鸥。遵照此例,我给贼鸥改名为鹰鸥。    
    黑背鸥——    
    从头颅到身躯都洁白而圆润,唯有翼背是黑的,因此得名。在海面,它悠然自得地凫水,有天鹅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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