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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韩巧珍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她把沈大山接到家里。
这成了岚里城最具轰动的新闻,也大大激发了人们的热情,关于他们的爱恨情仇又沉渣泛起。人前人后,他们倒也大方,都是能摸到坟边的人了,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而且还到街道登了记。唯一欠缺的,就是沈点这道手续。他们也常常会为这事争吵,流泪,一本一本的旧账往起翻。她把心都掏给他,他的良心却被狗吃了。但恨到底还是爱,她恨的其实是自己的命。
罢了,不管怎么说,命运都算是眷顾了他们一回。哪个先死了,至少还有个收尸的人。但他们的事,韩巧珍始终无法向沈点启齿。她怕他恼怒。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他在意更多的,是他的恨。他从根子上恨着沈大山。凭他现在的力量,要消灭沈大山绝对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拿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案,唯有躲避。一病数月,生命就像是头顶的点滴,随时都有滴尽的可能。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挺挺,她也希望能多为儿子活几天。她把自己当成是一个砝码,用来结束这持续了三十年的是非恩怨。她这一死,想必沈大山的日子也不会长久,就像一条思念主人的狗。
22
二十九楼的雨,听不到从地面掀起的那种尘嚣,却是另一番的伤情。沙哑的,磨心的痛。
“嫁给我吧!”沈点说道。
江水红哆嗦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浪子终于知倦归巢了。但是,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做他的巢。也曾花前月下,良辰美酒,但每一次留给她的又都是断垣残壁的结局。她怕了。她需要权衡。她要把所有的条件统统量化,再放到一个容器当中观察它的生命力,才能做出决定。她可以不要玫瑰,不要钻戒,不要任何的承诺,但她需要一个清醒的大脑。此刻,她就像陷入一个迷阵,危机四伏。暗中,她积蓄着力量,反驳他的力量。
她缓缓问道:“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我爱你。”他说。就算是为了母亲,他也觉得自己需要停靠了。而在这之前,距离是那么遥远。
“那你有没有想过,仅仅有爱是不够的。”
沈点哑了。一道电闪,一个响雷,他像是刚刚才认识她。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他想同她结婚,她却告诉他仅仅有爱是不够的。他是多么的不自量力。“那你爱我吗?”他反问道。
轮到她发愣了。他注视着她。他的注视像是把她缩小了许多倍。她说:“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红,不要离开我,我感觉天就要塌下来了。”他紧紧搂着她。
“红”。江水红的心就像是漏了一样。她想说什么,可她又能说什么?她搭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段柔软的绸布,没有分量,没有气息。她想把他缠得更紧一些,但她的身体却不停使唤地下滑。她温柔地吻向他,试图让他把自己搂得更紧些。透过他湿淋淋的衣服,她感觉到了温暖,但这温暖却无法在两人之间传递。难道人的感情真的是如此脆弱,一旦认真就会立马魂飞魄散?她又把手伸进他的衣服,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肌肤,试探着他的反应。
夜色温柔,又这么沉静,苍白。一番云雨之后,沈点讲起了岚里城。岚里城的燕子。他也搞不大明白,燕子只不过是记忆中的一道掠影,内心深处的感情却是这么深厚。小小的燕子,要同天空搏斗,要与大海厮杀,谁能想到它们竟然是天空和大海的对手。尽管一路上损兵折将,但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它们。据统计,燕子的平均寿命是十一年,这意味着他们要历经二十余次的长途跋涉,而人的一生,是否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这晚,江水红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她梦到了沈点的葬礼。她哭天喊地,可是叫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他的面容恬静,挂着令人痛断肠的浅笑。风,冷冷的风,吹起灵台上的黑纱。突然,从天外飞来无数的燕子,刹那间铺天盖地,将灵堂团团围绕。它们尖叫着、哀嚎着、上下飞舞着,就像是失去了一位可敬的领袖。最后,这些燕子竟合力将沈点抬走了,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消失在茫茫苍穹。
第二部分第七章 什么是真的?(2)
23
次日,沈点和江水红起了个大早,直奔机场。
沈点的脸色非常不好,一脸惊恐,不是拉了这个就是拉了那个。上出租车时,手又被车门重重夹了一下。倒是江水红挺沉得住气,行李、证件、钱,样样考虑齐备。在机场候车室,她还不忘买几盒礼品给韩巧珍。她对韩巧珍这个女人充满了好奇——在沈点的感情世界里,她无时不在,无处不在。而且她相信,就是韩巧珍一直在暗中引领着沈点的情感去向。她只有跨越了韩巧珍,才能更稳固地抵达沈点。韩巧珍病危,倒更像是一个机会。韩巧珍一死,她就可以接手沈点的全部。她的心是快慰的,一身黑衣,像是真的要去参加一个葬礼。
沈点一言不发,脑子里却晃动着一幅不堪入目的画面:和母亲的乱伦。这是他凌晨小睡时的一个梦。一切都是母亲采取主动,他吓得大气不敢出。在他进入母亲的身体时,更是僵硬得不敢动一下。母亲下体的味道浓烈。
而事实上,这样的梦已不是第一次,几乎是从他性成熟起就开始了。有时候是母亲和岚里城的男人,他在一旁看。每一次都像是一场灾难,大汗淋漓。他把头埋入江水红怀里。此时此刻,她就是他的安慰,她就是他的温暖,她就是他的幸福。在她怀里,在九霄云外,在现在与过去之间,他的的确确感到了幸福。那个十几年前受尽贫穷和屈辱折磨的孩子,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幸福。
要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母亲。他拯救了自己,却没能拯救母亲。他想不通为什么母亲会如此眷恋着岚里城。生不能做岚里城的人,死也要做岚里城的鬼。他想不通,就像他已经遗忘了岚里城还存在一个沈大山。而今母亲是要死的人了,母亲一死,他就可以修改他的历史。从此再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婊子养的。
下了飞机,呼吸着岚里城,感觉又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死去的流言又死灰复燃。尽管岚里城的变化也很大:到处在开挖,到处是千篇一律的建筑,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地下资源被大量开采,生态环境受到很大程度的破坏,天空不再蔚蓝。据说一个外国专家来这里考查,只留下一句:这地方不适合人类居住。曾经荒凉的如诗如画的岚里城,竟成了一片工业废墟。望着千疮百孔的岚里城,他的心底掠过一丝快意。也有人找过他,希望他投点资,为家乡的繁荣做点贡献,政策上肯定会有很大的优惠。他婉拒了。他对这片土地没有感情。
他死死攥着江水红的手,直奔医院。也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上天,就在当天早上,韩巧珍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还梳洗打扮一番,一点也不像是病人。其实明眼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唯有沈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敢。但很快,一切又都变得支离破碎。韩巧珍的手里握着一把碎片,沈点的手里握着一把碎片,当第三只手伸过来时,预料中的战争爆发了。
“我没有父亲,我也不需要父亲。”沈点站起来,冷冷地说。
“你不能这么说。”韩巧珍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时病房里只剩下沈点母子和沈大山。氏波陪江水红去了医院旁边的一个小公园散步,两个同样关心沈点的人都有些话要说。沈大山自始至终都立在墙根,保持着赎罪的姿势。关于他们之间的事,沈点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毕竟耳闻不如目睹,他还是感到了伤害。他接受不了。回想当年他被岚里城的男人揍来揍去时,他到哪里去了?他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要是放在十年前,他可能一个箭步上去就把他打趴下了。母亲教会了他仇恨,现在又要求他宽容。
“那我该怎么说?你让我现在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一声父亲吗?”沈点几乎是在吼,“从生下到现在,我就没有叫过父亲。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小的时候,我一听到别的孩子喊父亲撒腿就跑。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我没有父亲这个事实,我很害怕别人骂我是杂种。他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他装什么可怜?他忘记了他当年是如何威风的吗?他还不如一条狗,他怎么不去死?你这又是为什么呢?你现在还缺什么,你告诉我,我都满足你,你为什么就不能把你的恨也坚持到底?不,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你只关心你自己,你知道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遭人家多少欺负吗?你不知道,你永远都无法想像我是怎么挺过来的,你永远都无法想像我内心的痛苦,你现在看我很好,可是我好在哪里?”
“他总该为自己的罪过付出代价吧。”他伤心地说。
但他的恨,也不可能是彻底的恨,在刚进门时他看到他们迅速分开的手,既刺痛,又嫉妒。
韩巧珍摇摇头,只说了声罢了。看来,她只有带着她的遗憾上路。她没有办法向儿子倾诉她和沈大山之间暗存的爱恋。三十年都过来了,也实在没有必要和最后的几天作对。她更不能责怪儿子,任何时候都不能,她宁愿承担下所有的痛苦。接着,韩巧珍坚持要求出院,她是有道理的,她想死在家里。刚回去便吩咐沈点把房梁上的瓦罐取下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钱。她说这些钱你不能带走,就放在这里,等你有一天走投无路了再用它。沈大山也不能用,他没有资格用,况且他还有退休金,他也是没几年活头的人了。接下来,她交待一下邻里之间的债务。最后,是这房子。她说:“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你是有家的人。这就是你的家。沈家的祖训是不能变卖家产的,你要牢牢给我记住。有这房子,就有你的退路。”
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就是生下你,因为我,你恨我,但我又能恨谁?”
她说:“我死了你要给我披麻戴孝。我要让全岚里城的人都看看,我的儿子不是孬种。”
对于江水红,韩巧珍始终没有说什么。说不出。想说就是说不出。说轻了不是说重了更不是。人活着就是演绎,就让他们慢慢演绎吧。而江水红,从进门到现在,也都像是在表演。不管怎么卖力,都无法掩饰她的盛气凌人。她甚至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高傲的女人。吃亏的只有沈点。但沈点的事情又不是她能决定的。在天有灵,但愿她能看到他们幸福。
安排停当后,韩巧珍说想上床躺一会。沈点扶她上去,她拉着他的手,摸着他的脸,眼里绽放出桃花般的笑容,两只手重重打了下来。沈点伏在母亲怀里久久无语,身后则是沈大山令人厌恶的嚎哭声。
葬礼遵照了岚里城的习俗,要守灵三天三夜。来了许多人,流了许多的泪,都赶着送这个薄命的女人最后一程。因为人多,使得葬礼看上去相当奢华。至少在岚里城,这场面是不多见的。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