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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真好!”他说。
“活着真好!”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是啊,可他怎么就不想活了呢?
他们继续沿着山路攀行,终于抵达了水库。与其说是像天池,倒不如说它就是天池,远看就像是一面明晃晃的镜子,天是那么的矮。他们站在坝上,倾听着从山涧飞流直下的瀑布声,何等的苍劲,又何等的哀恸。沈点唱起了《草场夜奔》:
“想俺林冲,自被发配沧州,充当一名军卒,日夜看守大军草料场,日给斗粟,苟延残喘,能不令人心中悲愤,回想东京我家娘子,更不知苦难何时了。忽听得,雁叫声悲,怜我有国难投,有家难奔,难奔难投,难投难奔,空有冤情满肚。英雄嗟末路,攘臂作悲呼,有泪不轻弹,伤心无处诉,待何年何月,一洗大地糊涂,且踏雪,过溪桥,又只见酒帘飘舞,大丈夫,无耐何,权做个燕市狂徒。”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他说,世上本不该有林冲这样的人。
坐了一会儿,沈点让江水红先行下去,在半山腰等他。他说他想一个人静一会儿。江水红望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他的毒瘾又上来了。他身上肯定还藏有毒品,中秋节沈点出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后就立刻精神焕发、柔情似水。
边走,江水红的心边跳,下了一段便坐下来等他。可能是太困,竟然躺在草地上睡着了,迷迷糊糊的,还做了一个梦:
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外婆家的小镇,小桥、流水、吆喝。外婆依然是一身旧行头,头上却戴着一顶崭新的黑毡帽,黑得发亮。她依偎在外婆怀里,听她讲那个讲了一辈子的故事。在小镇向北十八里,有一个很深的潭,叫做龙王潭。一到夏天,孩子们就都跑去那里游泳。因为曾经淹死过人,许多孩子都不敢到潭心,只是在水浅的地方玩。有一年,一个孩子听到潭心有人说话,便丢了魂似的游过去。这是全镇最聪明的一个孩子,父亲是开油房的,既会算账,又写得一手好字。但是他在潭心冲其他孩子挥了挥手,便直直沉了下去,很久都没有上来。其他的孩子怕了,拎了衣服赶紧往回跑,谁也没敢说这件事。当然后来还是说了,几个水性好的大人潜下去好几趟,都没有摸到潭底。七七四十九天后,孩子给母亲托来梦,说他现在住在龙宫,被龙王爷和龙王娘娘收为义子。第二天,孩子的妈妈四处对人说这个梦,没几天,她就变疯了。有人说她泄露了天机,是老天爷在惩罚她。来年,大旱,一滴雨都没有下,河水断流,人们纷纷到龙王潭挑水,竟把一潭水给挑光了。在潭底挖出一些尸骨,有两具是大人的,一男一女,是被用绳子反绑着投进潭里的,中间还塞了一块石头。人们这才记起,几十年前一户地主的女儿与一个长工私奔的事。原来,竟是一桩冤情。人们把他们入了棺,又选了一块上好的坟地安葬,那些淹死的孩子就跟在后面。下葬的那天风云突变,雷霆大作,连着下了七天七夜的雨。疯了的女人也渐渐好起来。后来,人们又在坟地上面建了龙王庙。
小的时候,江水红就常想像那个关于地主女儿和长工的爱情故事。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孩子其实是外婆最小的儿子,她的舅舅。她知道时,外婆已经死了。她一直认为爱她的人就该是她的长工,但生活不是童话,她也注定成不了公主。她仿佛又看见了外婆,黑毡帽、银耳环、红头绳,妩媚地笑着、唱着、跳着;仿佛听到潭心有人在说话:
“你相信缘分吗?”
“相信。”
“你打算怎样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朋友。”
“什么朋友?普通朋友?特殊朋友?还是可以发生点什么的朋友?或者是只能发生点什么的朋友?”
“我们可以和别人不一样。”
“不,我们和别人一样。我们高尚吗?不高尚。我们纯洁吗?不纯洁。我们是圣人吗?世上没有圣人。”
……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江水红醒来时沈点还没下来,她顿时就慌了神。
她赶紧折返回去,山路变得愈加陡长,还摔了一跤,不一会儿血就隔着裤子渗出来。她真希望这是一场梦,但膝盖的疼痛告诉她不是。四周一片空旷,却不见沈点,她跑东跑西,就是不见他的踪影。她望望天,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堆起团团的火烧云,把天池染成了血色,耳畔的瀑布声豪情万丈。
她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她的声音透过树林,穿过云层,但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第三部分后记
在一个个黎明的早晨,我一脸苍白望着城市边缘薄薄的雾,常想一个问题,我是从哪里来的?然后我幻想,我是从这里来的,我是从那里来的。而我真正的出处,却始终看不大清楚。那似乎是个很久远的年代,很多种复杂的情绪左右着我的判断。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已经在另一座城市扎根多年,灵魂还如此动荡不安?到底,我是属于哪里的?
我带着我的疑惑开始这部小说的写作。在我陷入思考的时候,时常有一个贴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向我讲诉他的成长,和他成长的烦恼。奇妙的是,他所说的都是我想要表达的。或者说,那也是我的故事。然后我们开始交流,一杯清茶彻夜倾谈。就是这个声音,激励着我对生命的探索。而写到最后,写到再没有故事的时候,那个声音就永远地消失了。
在又一个黎明的早晨,迎面吹来一阵风,接着我看到一只燕子,它蹲在一户人家的阳台上,迷惘地望着这座即将启动的城市。它在寻找一个窝。它还扭过头来和我对视了一下,我冲它微微一笑,它就扑打了一下翅膀。可怜的燕子,在经过漫长的跋涉来到这座南方城市过冬,却没有能收留它的地方。迁徙是它的命运,无从选择,除非有一天,累死饿死在迁徙途中,或者被捕获到餐桌上,才算是完成它作为一只候鸟的使命。
正当我想的出神的时候,附近的广场传来隆隆的音响声,小燕子最后望了我一眼,无耐地飞走了。我看到它有一对尖锐的翅膀,却显得异常疲惫而没有斗志。冲着雾蒙蒙的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们家屋檐下燕子的泥窝,年年月月,始终为它留着。可爱、机警的燕子是我成长的朋友,我曾幻想像它一样高飞,严冬到来的时候也飞到温暖的南方、辽阔的海边。后来,我的梦想实现了,却再也没有见到过燕子。那只无家可归的燕子又让我感到无限伤感。望着空垠的天空,我想起小时候惯用的一个比喻:燕子像剪刀。燕子飞来的时候,万物苏醒,冰河消融,春水正流;燕子飞走的时候,秋色苍茫,叶落无声,长夜漫漫。我似乎听到一串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忽然间就消失了。永远!
不管怎么说,这个小说终于写完了。小说的最后,主人公走向一条自毁之路,面对痛苦的生存,他拒绝不了来自死亡的召唤。多少次我都不忍将他写死,我缺乏那种将一个生命折断的力量,我不希望他的生命在我的笔下终结,他的生命是跳动的,他的脸上有火光的颜色,他比许多人活的真实;但我又挽救不了他。因为对这样一个人来说,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也许只有死亡,能卸载他做人的艰辛和尴尬。
这期间,我的情绪十分低落,还病了一场,脑袋嗡嗡响,神魂颠倒。我打开电脑时,我感觉他就在显示器屏幕里面,让我不敢触碰键盘,每一个跳上去的字都在哆嗦;我躺在床上,他的脸就隐藏在苍白的天花板上,他一脸的不高兴,也许是我把一个好的故事给写砸了;甚至我咽一粒退烧药下去,都能感觉到他在我心中的跳动,他逼我重新坐在电脑面前。当写到最后,我的心无比的寂静,我冲着电脑久久发呆,思考一个问题:你究竟想要从生活中获取什么?
是啊,你究竟想要从生活中获取什么?生活又能给予你多少?
一天,偶尔撞进一个网站,随即传来一曲《安魂曲》,这把我吓了一跳。原来这里是祭奠所有死去的人的。我在上面找到了许多死去的人的资料,名人非名人。奇怪的是他们都很年轻,大多在二三十岁之间。我突然间感到这个世界寒冷的可怕,一张张英年早逝的脸让我感叹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似乎每一秒钟都有将生命带走的可能。甚至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孩,那是一张多么漂亮的天使般的脸蛋,写给她的悼词是:
“伟大的主、仁慈的主、宽仁的主,请赐福给你最温顺的孩子,请宽恕她在世间无心犯下的一切过错,请恩免她已经和将要受到的一切苦难,请将她召唤进天堂,赐予她天使的翅膀,让她飞翔在圣洁的天堂。”
我久久沉思着,生命是如此的短促和残忍,而我们活着的人,还必须用情演绎,是我们的幸,也是不幸。接着我在这个网站为自己申请了一个空间,又给我的主人公申请了一个,并写下下面一段话:
“你摇摇晃晃向这个世界走来,不明白会发生什么,你抓起一把河沙扬起,风把沙粒吹进你的眼睛,从此,你看这世界总是心痛的。这就是童年留给你的记忆。你穿过夜色,一路奔跑,直到天亮,清冷的早晨你站在陌生的海边。你听到大海的咆哮,破碎的浪花落在你的身上,你看不到海的心,你想到了蛇的胆。你在海边坐了一天,看着潮涨潮落,又无耐的走回人群。万家灯火,你数着每一盏从你面前闪过的灯,有时可以数到一千盏,数着数着就流泪了。你没有归宿。你总是不现实的想要一个红苹果,然后唱着歌去天堂玩耍。听说那里一年四季如春,到处是白玉栏砌的殿堂。是这样吗?你是如此执拗,轻轻一下就用衣袖抹去了在人间的痕迹,我只望到遥远的地平线。你告诉我,在人间的哪一个角落能听到你传来的圣音?我真希望这是一个玩笑。我真希望你是一个玩笑。你是如此调皮,恶作的扰乱了生命的秩序,让每一个爱你的人出现心灵的断层。你拿什么补偿?如果可以,我只需看到你灵魂的一闪。”
2002年11月20日 一稿
2003年12月10日 二稿
2004年3月3日 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