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是很自然的。它的题材其实非常重大,——关于教育问题,还兼及到城乡问题。而张艺谋选择的提出问题的角度很有戏剧性:一个“一根筋”的小老师记住了前任老师的要求,就把“一个都不能少”的原则贯彻到底。但在一种社会的结构性失衡中,“一个都不能少”如果能真正地达到?在影片中,村委会——政府力量,是做不到的,于是张艺谋把解决途径,转向了电视台——媒介力量。
魏敏芝去市里寻找张慧科,而张慧科在火车站丢失了。她看到了墙上的寻人启事,就也买了白纸墨汁,打算这样找人。但有人告诉她:这个没用,最好登报,登报也未必管用,最好能上电视。电视作为一种大众媒体,在当今社会中,已经成为一种能够产生巨大社会作用的独立力量。但是要利用这种力量,第一,是有门槛的,电视台作为一个权力机构,是个门禁森严的地方,魏敏芝凭着自己的“一根筋”,在电视台门口问一个又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你是不是台长?”最后终于进入到电视台中,有了自己的申诉机会,是一件概率性很低的事。第二,这个权力机构必定要改造个人诉求,把它纳入自身的话语体系。女主播向魏敏芝问一个个问题,从而把整个事件上升到具备一种意识形态的代表意义,正反映了这一点。最后,在电视台的帮助下,魏敏芝不但找到了张慧科,小学校也获得了各方捐赠,学校不再缺粉笔了,有了一盒又一盒好看的彩色粉笔,每个孩子都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这个有象征意味的结尾很美好,但是,未免过于轻巧。
第二部分 张艺谋批判现实神话(3)
这就是张艺谋的问题:他几乎总是拍不好电影的结尾。他拍的电影中能够看得出他的操作能力、控制能力,他独特的艺术趣味,但是在电影的结尾,这个导演总是暴露出他缺乏真正深入的思想力,或者真正直面的勇气。一般说来,他的电影的结尾都是封闭式的,处理“过去的”题材,一般给出一个圆圈式的轮回结局;处理“现在的”题材,一般给出一个圆满的,或者乐观的结局。
《一个都不能少》的结尾的问题在于,它提供的解决方案是缺乏普泛可行性的。不是每一个小学校都有一个“一根筋”的魏敏芝(她之所以坚持“一个都不能少”的前提也是偶然的),也不是每个孩子的走失都能得到电视台的关注。当然,大众媒体的介入是一件很好的事,它能够树立典型事件与典型人物,加深大众对教育问题的关注度与参与度,但它不是一个可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的主体。当将最后的希望孤注一掷地搁在大众媒体上时,并且展现出乐观的心态时,这种希望就显得华而不实。张艺谋的问题,在于他把这个问题处理得太轻省了,他非常迅速地把这个问题真正的严酷性给滑过去,而给出了一个轻巧的答案。
在影片中,魏敏芝坐在电视台的演播室里,面对着摄像机圆圆的镜头。——这个镜头得到了两个特写,象是一种力量的源泉。但是,仅仅从“镜头”,就能够给出一个完美的结局吗?在媒体与个人的协作中,可以解决一些同样是“个人”的问题,结构性的问题,还需要从一个更高的角度加以审视。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把《一个都不能少》也理解为一部大众媒体的作品,在意识形态与现实,在大众媒介与个人之间,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那就不必苛责于它。——但是,如果一部大众文化产品,对于大众意识起到了误导的作用,那么其中的危险性,还是应当警觉的。
《我的父亲母亲》与《幸福时光》
以《我的父亲母亲》里,“过去”与“现在”被联连起来。而现在是灰色的,过去是彩色的。张艺谋用怀旧的姿态拍这部片子,他既怀念一种简单纯洁的人际关系,也怀念一种自然简朴的生活方式,前者是通过爱情,男性与女性的关系表达的;后者是通过亲情,子辈与父辈的关系表达的。二者通过一个二重叙事的框架建构起来。但为什么要采用这个过于强调的二重叙事框架?如果只有一重叙事会有什么结果?这是对《我的父亲母亲》的疑问的起点。
在影片中张艺谋抽空了社会政治、经济的诸多因素,只留下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就使得许多细节不太合逻辑:按时间推算以及影片中的蛛丝马迹暗示(如骆先生被定为右派),故事大概发生在五十年代后期,那是个政治、经济的大环境都相当严峻的时期,被打成右派的骆先生恐怕不能沉浸在一段美丽的爱情里,招娣恐怕也不能天天烙出葱花油饼、煮出饺子,她母女二人的生活来源也颇为可疑——倘若只有一重叙事的话,这些不合逻辑之处会表现得相当尖锐,故事的可信性遭到怀疑后,爱情的可靠只怕也要遭到质疑,于是张艺谋采用了一个看起来不免有点奇怪的结构:一段特别简单,没太多曲折变化的故事配上了两段蛮长的,几乎有点笨重的头尾框架。这个框架的意义在哪里呢?它告诉你那回事是过去的、听说的、加上现在想象的东西。片子里不停有这样的话:“听父亲说”“听母亲说”“听支书说”“听乡亲们说”,于是一段实事就这样不停地被虚化了,它就是要被虚化到一个简单美好的故事的阶段,因为片子不断提醒我们这个“虚化”的动作,所以既然是回忆,难免有选择,选择的自然是美好的往事——这是大家都可以理解的,于是对不合逻辑之处就不那么苛求了,可以原谅了。
为了拍一个简单优美的故事而又不引起怀疑,张艺谋搭了一个间接叙事的框架,那么又为什么,这个爱情故事要被说得这么简短、简单呢?因为它是作为“城市文明”的参照面存在的。
虽然影片并没有直接表现出城市文明与自然状态的冲突,但设想一种自然状态并将之美化,已经是城市文明的所作所为。在黑白的现在时的世界里,天空是灰白的,大地是苍黑的,没有一个年轻女性,没有什么富有生命力的、流动的、弹性的东西,曾经上演过动人的爱情剧的小学校破败不堪,生命与文明都没有了光彩。是在这样的框架里头,张艺谋说他的故事的,于是绿草地、白桦林、红棉袄就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那代表了人类所向往的一个境界,因为这样向往,所以反而把它设置在过去,象发生过的一样,这当然也是对未来的极端没有信心:未来是不可能这样了。在这样的境界里,生命是活泼泼的,文明也是新鲜有号召力的,有一种初始阶段的生机,还没有腐败或者枯槁,就好象那围了白桦木篱笆的小学校,新门新窗新刷的墙,干净、兴旺、向上,于是一切都自然不需要解释,一切都简单而没有造作,空气都特别友善与宽容,等待着一个美满的结局。——而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结局已经被虚化处理了,是叙述出来的,轻描淡写的,而没有如意想中那样进行浓墨重彩的渲染,因而二重叙述的结果,使它好象可以存在的同时又特别虚无渺茫,太美了总象一场梦,也可能没存在过似的。
第二部分 张艺谋批判现实神话(4)
于是怀旧就只能是纯粹的情感上的自慰:怀想了半天,其实无处可回,也回不去了。这在儿子给孩子们上课的那一幕中得到了极好的表现:儿子怀念父亲母亲美好的昨天,但他却不可能留在这里,象他父亲那样教一辈子书,他已经走出去了,虽然难免怀念,却不可能再回来,他所能做的,只是上这样的一堂课,对母亲有个交待,对自己有个交待,对时间的流逝、文化的变迁以及自己的选择有个交待:小学校早忆褪了光彩。彩色的爱情只在昨日。
重新回过头来观照这片电影的叙事方式,现在叙事者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他的身份实际上正隐喻了影片的社会文化立场,首先,他是个男性,这是先验的存在,其次,他生于乡村,却又步出乡村,进入了影片所没有正面表现的城市文明生活,这有自觉的意识。他的身份里也正隐藏了张艺谋的取向,因此,《我的父亲母亲》的最重点,应当并不是在往昔的“父亲母亲”上,而在现时的“我”上,“我”对往日的故事的纪实与虚构,才是影片真正的内涵所在。
与《活着》作对比,《我的父亲母亲》对于历史的叙事,是一种倒退。即便是说,电影的目的不在于历史叙事,而在于描述一种纯洁美好的人性。——那么这种描述,也必定因为历史与现实的抽空而乏力。但《我的父亲母亲》,在画面造型上略有新意,它承着《红高粱》而来,更为清新,简洁,象是有乡土气息的剪纸(但有着仿照着、改良的痕迹)。而接下来的《幸福时光》,从思想到艺术,都跌到了张艺谋水平的谷底。
《幸福时光》讲述一个下岗工人收留了一个盲女,天天编织谎言,为她虚构“幸福”的故事。影片的开头,虽然是在一种闹剧的风格中开始,但还是看得出人生的艰辛底子。但导演没有把这种幽默处理得更有厚度,而是把它低俗化、表象化了。赵本山不肯让人“幸福时光旅馆”的门关上的段落,是个相当粗糙的小品。盲女的继母将她推给了赵本山,赵本山没有办法,为她安排了一个按摩室,安排同厂的工人们做顾客——这个谎言当然不能维持,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是无以为继。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张艺谋安排了两封信:一封盲女给工人的,还有一封工人给盲女的,在温情脉脉的朗诵中,结束了影片。弱势群体只能是在彼此的善意欺骗中,维持着一个人间充满爱的悲剧吗?——如果这是一个答案,那么这种答案也不失为一种理解。但是张艺谋的问题,在于他连这一个答案也不能承担,他在现实与想象、直面与谎言中进退维谷,而只能通过插科打诨中取得暂时的缓解(这个片子,连幽默都是很生造的)。
这个影片把张艺谋最为无力与软弱的地方暴露了出来。如果说片子中的工人向盲女撒了个谎的话,那么张艺谋也用这部《幸福时光》向所有的观众撒了个谎。这个谎唯一的好处,是它撒得不圆,有无数破绽,——他没有彻底地无耻地去圆谎,还有一点善意的成分。从他的破绽中,我们还可以偷眼看到真正的现实所在。再者,从艺术形式的角度上说,《幸福时光》实在是乏善可陈,电影语言极度苍白平淡,毫无风格可言。无可晦言,这是一部失败之作。
第二部分 张艺谋批判终结
从《红高粱》到《幸福时光》,张艺谋的影片中,只有一部是《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是明显按着商业片的路数操作,别的大部分影片,成本不算太高,以张艺谋的声望,也没有票房危机。但是,从艺术的角度来考察一个作品,一个导演,以笔者的观点,最后将落实到对他的感受力、思想力、想象力、表达力的考察上。张艺谋的前三种才华,都相当平常,他的前期作品,在感受与思想上会相对敏锐深入一些,与取材于一些优秀的文学作品有相当大的关系,属于他自身的特别之处,在于有一种小品式的、造型化的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