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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打官司》是个中国版的奇特的“公路片”,这个“一根筋”的农妇,因为丈夫被村长踢了一脚,就走上了上乡,上县,上市告状的长路。事情的起因是:丈夫在与村长的争执中,骂只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的村长“抱一窝母鸡”,而村长踢了他下身一脚。秋菊认为:往那“要命”的地方踢是不对的。她不想要村长的经济赔偿,但是想要一个“说法”。生殖与性作为张艺谋的一贯情节内核,在这个影片中被保持下来,但变成一个背景色,不在特写中强调。这个片子初看上去,拍得朴实极了:乡景市景用了偷拍镜头,显得活色生香,秋菊挺着个大肚子四处奔波的样子,倒非常委屈了巩俐的绝色。
但是在一种“纪实”的氛围之中,《秋菊打官司》是个非常严格的剧情片。这个影片,是张艺谋的东方镜像与民族神话在不同背景下的延续,当时代从过去拎到当今时,他就成了一个彻底的温情主义者,当代中国在张艺谋的影像中,显得质朴、丰足、文化程度与法律意识不高,但还是保持着人与人之间浓厚的人情味。——当然,不是说当代中国就没有人情味了,而是说张艺谋在面对现实的时候,采取了一种滤色镜,生活变得温情脉脉,充满了引发笑声的细节,一些可能指向残酷的细节都被很快地消解掉(比如村长把钱撒在地上的细节),秋菊在这个社会中,还是能够通行无阻,并且达成目标,找到说法的。
第二部分 张艺谋批判民族神话(4)
这是个拍得很好看、很漂亮的电影,象是一出很长的小品——从意识形态上说,完全可以放到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中播出。应当反省的是,在纪实的面貌之下,张艺谋进行了怎么样的安排。首先,秋菊的形象以及片子中其它人物的形象,都还是非常造型化的,秋菊的绿头巾,红棉袄,大肚子,以及后来穿的那件条纹西装,都是在纪实的场景之中,跳跃出来的造型。连她的性格也非常造型化,就是“一根筋”,为了一个“说法”坚持到底。其次,如果说这个片子的目的并不在于人性的复杂,而是在于现实的展现,那么在广角镜头下
展现的乡村与城市,却都是浮光掠影的表象。摄影很好,拍得很美,并且偷拍的镜头,总是会在原生态中,体现出编造不出的质感——但这样的画面,依旧是只是组织在情节中的漂亮的过场,并没有真正地带来“现实”的气味。影片的结尾部分速度加快了,秋菊回到了村里,并在村长的帮助下,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但就在儿子的满月酒上,村长却被警车带走了,她追了上去,车已经开走,最后的镜头:是她一个茫然的面部特写。这一部分的情节不太自然,但是为了有一个结局,只好这么安排下去。秋菊的“说法”成为影片中一个没有所指的能指,成为一个空洞的中心。围绕着这个空洞的中心,《秋菊打官司》建立起一方中国镜像。
这个片子其实一点都不“纪实”,而是一种相当片面的想象与叙述。它的“纪实感”来自于偷拍的实景效果和方言的运用,以及一些看似质朴的“生活幽默”。但实际上,这些幽默是小品式的幽默,在对这种幽默的欣赏里,暗藏着一种优越感——即便这种优越感是非恶意的,也不是那种深刻的他嘲与自嘲。在《秋菊打官司》里,有一种特别不好的气息:看似纪实的帖近态度里,有着一种完全属于“他者”的自上而下的目光。张艺谋善于把握人物与环境的特征,但是他停留在特征上,满足于观察,不做进一步的理解,在观察之后发出笑声,就象是已经做过了总结。从某个角度说来,《秋菊打官司》和《大红灯笼高高挂》在本质上是很相同的,只是前者的形式主义,是以“纪实”为形式,同样有着一种不触及感情、不触及思想的形式享乐主义。
但是《秋菊打官司》在艺术上相当成功。它有一种饱满亮丽的风格,节奏也把握得很好,对于细节的处理,利落节制。在1991年《大红灯笼高高挂》获得第四十八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银狮奖,张艺谋功亏一篑后,1992年,他带着《秋菊打官司》如愿以偿,拿到了金狮奖。《秋菊打官司》对于他来说,应当是一个重要的作品,他用这个现实题材的作品,将“民族神话”书写完整,从历史过渡到现在,从传奇过渡到现实。这个神话完整地纳入到了全球文化交流系统中去,并取得了自身的地位。它是张艺谋从功利角度来讲的巅峰之作:在此之后,他的影片就再没有在艺术电影节上得过这样的最高奖了。
第二部分 张艺谋批判转折
在“民族神话”走向现实并在现实中走到落脚步点之后,张艺谋面对的问题,是进一步地编造神话,还是转折,直面历史与现实的事实。他的早期电影作品大部分都改编自当代文学中相当重要的文学作品(除了《秋菊打官司》的原作:陈源斌的《万家诉讼》本身谈不上是个特别优秀的文学作品),在改编成为电影作品之后,叙事媒介由文字语言换成了视听语言,但原作的思想向度与深度,还是对电影有着相当深刻的影响。莫言、刘恒、苏童都被张艺谋改造得相当彻底——被向着一个平面化的方向改造,但是当他面对一部本身也特别强大
的原著小说时,他的改造就不再能象原来一样有力。而且,在尝试过“纪实”式的《秋菊打官司》之后,张艺谋也试图在“纪实”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这就是1994年的《活着》。
《活着》
在笔者看来,《活着》是张艺谋电影中最好的一部。余华的原著是当代文学中的重要作品,对于历史、对于人性的反思,都达到了相当深入的程度。张艺谋对于《活着》的电影改造,基本上是“忠实原著”的,这个片子的气息比起张艺谋之前的所有影片都好:去掉了很多表面的炫技的色彩(以创作者为中心),而沉潜到表现对象的内部去,有了真正的理解与把握。
《活着》拍得沉痛从容。它的镜头语言朴实结实,《秋菊打官司》中的“纪实”是蓄意为之的,是一种形式层面的强调与招帖,而《活着》却在一种较为真诚的态度中,达到了实质上的更为真实。从情节上说,《活着》是一个非常极端的故事:它以一次次的死亡来达成对“活着”的言说,面对着历史真切的荒诞,保持着一种直面的态度,不回避,不粉饰,而在悲痛的个人史中,保持着对人性的信心(这一主题在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中得到了进一步的深化)。这个极端的故事之以可信,是因为这个故事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而不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自下而下的强加。——葛优的表演是影片不可或缺的成分,从一个好赌的纫裤子弟,到一个谨言慎行的底层百姓,再到一个历经世事的老人——如果不是葛优熨帖的表演,很难想象,这个故事会被叙述得如此动人。他也凭借这一个角色的塑造,成为中国的第一个戛纳影帝。在一部好影片中,各种成分:原作、表演、摄影、音乐等各个成分,就象各个声部,在导演的指挥下,达成了完美的和声。
相对于小说,电影《活着》在两个方面做出了很大改动。一方面,小说有一个双重的叙事结构,叙事者是在听一个老人的回忆,这个结构加强了“省视”的意味,既是一个老人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他没有反省的自觉性),也是一个年青人,一个知识分子(这个叙事者是下乡采风的文字工作者)对历史的重述与反省。在《电影》中,这种双重叙事结构被取消了,变成了传统的全知全能的叙事方式,来讲述福贵的一生。但这种叙事方式,倒不见就不如小说。虽然对历史的反省,没有通过结构来加以强调,但是影片对于故事的沉痛从容的叙述,本身能够起到这个作用,——再添一件“结构”的外套,也许反而把注意力把内容转移到了形式,而这种形式并没有进入到叙事中去。
另一方面,电影实际上只拍了小说的一半。在小说中,福贵的儿子、女儿、妻子、女婿、外孙一个一个地在各种天灾人祸中死去了,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来写述一个“活着”的故事。在电影中,只拍到女儿的死,接下来就是一个添加上去的结尾。福贵家珍和女婿外孙一起去给女儿上坟,给孩子买了一屉的小鸡,回家得找个地方给小鸡做窝,福贵拿出了皮影箱子,把小鸡搁在里头。皮影戏是电影中非常重要的道具,也是象征。“人生如戏”,在必然性与偶然性的夹缝中不由自主地“活着”的人,能够在哪里得到最初的力量,与最终的慰藉?也许最初的力量是先验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建立在不过分去反省生命意义,而保持着对日常生活的坚定维持上,——福贵是一个代表。而最终慰藉,来自于人性中的善良坚韧,不管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历史语境,善良始终不泯灭,坚韧始终不磨失,——家珍是一个代表。虽然电影在小说一半的时候就把情节结束了,并给出一个温暖的画面作为结尾,但总体上说,它也已经表达出了小说的意旨。
电影结束得过于匆草乐观,当然还是破坏了完整与统一,但电影审查制度,比起书籍审查要严厉得多。小说《活着》一直都不是禁书,电影《活着》比起书来,虽然已经做了相应的缓和处理,但它还是成为一部禁片,在中国大陆不能通过院线来发行放映。这个时代,正从读写时代向着视听时代转型,作为大众媒介的电影,有着更为广泛的影响力,这是不争的事实。在涉及历史叙事时,电检尺度是相当严格的:田壮壮1992年作品《蓝风筝》、陈凯歌1993年作品《霸王别姬》、张艺谋1994年作品《活着》相继被禁,说明第五代导演在艺术上走向成熟时,也面临着一个如何坚持,或如何妥协的问题。
《活着》是部好电影,但它不是“张艺谋风格”的代表作,在这个电影里,张艺谋的心机和谋划不再跳出来展现自身,而被故事本身所融解和改善,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转折点,沿着《活着》的这个方向走下去,张艺谋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但是现实语境显然不允许他做这样的继续,而他也并没有坚持下去的意图。“直面”与“深入”的态度,在张艺谋身上灵光一闪之后,很快地就又回到那种讨巧讨好的谋划中去了。《活着》被禁,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意外的打击:此前的影片,一直都是能两面叫好的。但是两面叫好的真正原因,在于他在主流意识形态的允许范围内,一方面从人性的角度做一些普泛性的探讨,另一方面做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形式游戏,搭建起具备“东方奇观”性质的舞台。《红高粱》是爱国的,《菊豆》与《大红灯笼高高挂》是反封建的,《秋菊打官司》中的现实是热闹温情的,这些影片都没有触及主流意识形态的痛处,而《活着》不是一部擦边球式的作品,它的深度与力度,正是来自于它直面历史的真实。有所坚持就意味着有所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