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古利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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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了,古利萨雷-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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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他们就分手了。
塔纳巴伊朝打铁铺走去;但乔罗忽然又叫住他:
〃你等等;塔纳巴伊!〃他骑马赶上了他;在鞍鞒上弯下身来;察看着他的脸色;〃顺便问一句;你没有生气吧?〃他低声问道;〃你知道;怎么也抽不出空来。真想能坐下来;象从前那样;好好谈谈心。多少年没有见面啦。我原以为;仗打完了;日子会极快些。可现在的操心事;一点也不比过去少。有时候连眼都合不上;脑子里纠缠着各式各样的念头。怎么办呢?得把生产搞上去;让大家吃饱;还得全面完成各项计划。现在的人;可不比从前了;都想过得好点……〃
可他们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坐到一起促膝谈心一番。而岁月无情;到后来就为时晚矣。
就这样;塔纳巴伊到山里放马去了。在那里;在托尔戈伊的马群里;他头一回见到了那匹才一岁半的浑身黄茸茸的小马驹。
〃老人家;你给留下什么宝贝呀?马群可不怎么样;是吧?〃当他们清点过马的匹数;从马栏里放出马群时;塔纳巴伊对牧马人挖苦说。
托尔戈伊是个干瘦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一根胡茬。他身材矮小;象个半大的孩子。头上扣着一顶老大的毛蓬蓬的羊皮帽;活象个蘑菇。这类老汉动作敏捷;专爱挑剔;喜欢嚷嚷。
但是;托尔戈伊这回却没有发作。
〃马群就是马群;都那样。〃他心平气和地回答;〃没什么好夸口的;你放一阵子;就会清楚的。〃
〃老爷子;我这是随便说说的。〃塔纳巴伊小声和解地说。
〃有一匹好马!〃托尔戈伊把落到眼上的羊皮帽往上推了推;蹬着马镫;微微欠起身来;挥着鞭子指点着说;〃瞧那匹小黄马;就是在右边吃草的那匹。有朝一日;会大有出息的。〃
〃就是那匹圆滚滚的?看上去;骨架子小了点;腰短了点。〃
〃这马发育慢些。等长大了;肯定是匹千里驹。〃
〃它有什么好的?哪点出众呢?〃
〃天生的溜蹄马。〃
〃那又怎么样呢?〃
〃这种马少见。要在过去;就是无价之宝。赛马的时候;若能抢上这种马;把脑袋搭上也舍得。〃
〃得;咱们瞧瞧去!〃塔纳巴伊提议说。
他们催赶着马匹;在马群的外没跑着;把小黄马轰到一旁;然后在它后面赶着。小公马不反对跑一跑舒展舒展筋骨。它高高兴兴地抖动了一下额鬃;打个响鼻;跑了起来。那马迈着整齐而迅速的溜蹄马的步式飞跑起来;犹如脱弦的飞箭。它跑了大半个圈子;想跑回马群里来。塔纳巴伊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小黄马的飞跑;大声叫好:
〃啊!瞧;跑得多快!瞧!〃
〃可你刚才怎么悦的!〃老马倌忿忿地回答。
他们策马在溜蹄马的后头小跑着。象观看赛马时的小孩子那样;大声嚷嚷着。他们的喊声仿佛在催赶小公马;它跑得越来越快了;跑得那样轻松自如;不乱步伐;稳稳当当;象在飞似的。
他们不得不让自己的马大跑起来;而那四小公马却始终保持那种溜蹄马的节奏继续跑着。
〃你看;塔纳巴伊!〃托尔戈伊在飞奔的马上挥着他的帽子;大声叫道;〃这马的听觉特别灵;就象手碰上一把刀子那样。你瞧;它听到喊声;更加来劲了!哎;哎;哎!〃
当小黄马终于回到马群时;他们才不再去管它;可是自己却因为策马飞奔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太好了!谢谢你;托尔戈伊;你养了一匹好马。看了都叫人心里痛快!〃
〃是好马;〃老人同意说;〃不过;你得留神;〃突然他变得严厉起来;一边用手搔着后脑勺;〃别夸奖了。夸奖多了;反会不吉利的。不到时候;先别嚷嚷。一匹出色的溜蹄马;好比一个漂亮的姑娘;追逐的人可多哩。姑娘家的命运是:落到好人家手里;就会开花;让人高兴;落到哪个坏蛋手里;瞧着她都叫人难受。一点办法也没有。一匹出色的马;也是一样。弄不好;就毁了它。跑着跑着;都会失蹄的。〃
〃不用担心;老人家;要知道;这种事我也在行;不是小娃娃。〃
〃那倒是。这马的名字叫古利萨雷;记住了。〃
〃古利萨雷?〃
〃对。去年夏天我的小孙女上这儿来玩了。这是她给马起的名字。她可喜欢啦。那阵子;它才是一周岁的马驹子。记住;叫古利萨雷。〃
托尔戈伊是个爱唠叨的老头。整整一宿;千叮咛万嘱咐的;塔纳巴伊只好耐着性子听着。
第二天;塔纳巴伊把托尔戈伊和他的老伴送出七俄里之外。剩下空空的毡包;往后该由他的一家人来住了。还有一座毡包留给他的帮手住。可是帮手一时还没有着落;暂时只有他一人留下。
分手时;托尔戈伊再一次提醒说:
〃小黄马先别碰它;也不让别人管它。开春了;你亲自驯它。你要注意;千万小心点。等马上了鞍;你转的时候;别使劲赶它。你要是乱扯缰绳;弄错了溜蹄马的步式;你就把这马给毁了。还有;你得注意;开头几天;别让马在劲头上喝多了水。水淌到腿上;会生湿癣的。你要是出门;把马骑来让我瞅瞅;要是我还没咽气的话……〃
托尔戈伊和他的老伴走了;带走了驮着家什的骆驼;给他留下了马群;毡包和重重叠叠的山……
古利萨雷哪里知道;关于它引起了多少话题;往后还会引起多少议论和风波呢!……
古利萨雷照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马群里;一切依然如故:还是那些山;还是那片草地和河流。只是原来的老汉不见了;换了一个牧马人了。那人穿一件灰色的军大衣;戴一顶有护耳的军帽。新主人嗓子有点沙哑;不过声音很洪亮;很威严。马群很快就跟他搞熟了。既然他喜欢;就让他到处遛遛腿吧。
后来下雪了。常常下雪;老也不化。马这时得用蹄子刨开积雪才能找到草吃。山风把主人的脸吹得发黑;一双手变得又粗又硬。现在他穿上毡靴了;还穿上一件老大的羊皮袄。古利萨雷全身长起了长长的毛;可它还是感到很冷;特别是到了夜里。每逢朔风凛冽的夜晚;马群都一声不响地紧紧地挤成一团;身上蒙着一层霜花;一直站到太阳出来。这时刻;主人骑在马上原地打转;拍打着衣袖;擦揉着脸。有时候离开片刻;不久又回来了。最好是他一刻也不离开马群。不管他冻得大声嚷嚷;还是小声哼哼;马群会突然昂起头来;竖起耳朵倾听。这当儿;要是确信主人就在身旁;马又会在呼啸的夜风中打起吃来。那年冬天;古利萨雷就记住了塔纳巴伊的声音;而且从此以后;就终生不忘了。
有一天夜里;山里起了一场暴风雪。刀割似的雪片纷纷而下;钻进马的鬃毛;压下马的尾巴;糊住马的眼睛。马群惶惶不安起来。它们挤成一团;浑身打颤。母马不安地惊叫起来;把小马驹子直往马群里轰;结果把古利萨雷挤到最外头;怎么也挤不过去了。溜蹄马开始遛蹶子;左推右搡;最后还是落在外边——这下遭到了那匹领群的公马的严厉惩处。那匹头马一直在外围转来转去;用蹄子跟着雪;把马群往一块轰。有时它急急地跑到一边;带着威胁的神情略微低下头;剪起耳朵;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听到它的响鼻声。有时它又跑回马群;一副凶狠威严的架势。它看到古利萨雷落在外头;就跳起来;朝它猛扑过去;一转身;用后蹄朝它的肋部猛地一踢。这一脚真厉害;古利萨雷差点没有憋死。它感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咕噜一声响;疼得它一声尖叫;好不容易才稳住脚跟。这之后;它再也不想逞能了。它紧挨着马群;乖乖地站着;感到助部疼痛难受;心里着实愤恨那匹凶狠的头马。马群安静下来了;于是它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拖长的声音;它这是头一回听到了狠狠的爆叫声。它感到;仿佛生命碎然而止;全身都发僵了。马群战栗着;神情紧张地倾听着。周围又沉静下来。可是这种死寂太恐怖了。大雪漫天飞舞;刷刷地落在古利萨雷扬起的嘴脸上。主人在哪儿?此时此刻多么需要他;哪怕能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身上羊皮袄的烟味也好。可他却不在。古利萨雷斜着眼看了一下近旁;不禁吓呆了:仿佛有个什么影子;在黑暗中贴着雪地;一闪而过。古利萨雷猛地往一分跳开;一下子马群骚动起来;乱了阵势。惊炸的马群大声尖叫着;嘶鸣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飞奔而去。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得住了。马群拼命向前冲去;如同山崩时从峭壁上泻下的无数岩石;互相撞击着。古利萨雷莫名其妙地只顾狂奔疾驰。突然;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飞马听到了主人征怒的吆喝声。喊声从侧面的地方传来;挡住了马群的去路;过后又出现在前面了。此刻;马群迎上了这个经久不息的残喝声;那声音便领着马群前进。现在主人又跟它们在一起了。主人冒着随时有掉进裂缝和深渊的危险;在前面飞奔。他的喊声变得有气无力了;后来完全嘶哑了。但他还是不住地〃嗨;嗨;嗨;嗨!〃他吆喝着。于是马群跟在后面跑着;渐渐地摆脱了追逐它们的恐怖。
黎明时;塔纳巴伊才把马群赶回原来的地方。直到这时;马群才停歇下来。马身上的热气象浓雾似的在马群上空冉冉升起;马的两肋都费劲地扇动着;这些马;惊魂未定;全身还在不停地打颤。张张冒着热气的嘴在扒着雪地。塔纳巴伊也在弄雪吃。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把冰冷的白雪;直往嘴巴里送。后来他忽然双手捂住胜;屏息不动了。雪还是不停地飞舞;落到热气腾腾的马背上;雪化了;变成混浊的黄泥浆;一滴滴往下淌着……
厚厚的雪慢慢融化了;地面露出来了。之后;绿茵遍地;古利萨雷很快就长得膘肥体壮了。马脱毛了;换上了一身油光闪亮的新毛。冬天啦;饲料不足啦;仿佛在记忆中都无影无踪了。马是不会记住这些的;只有人;还没有忘怀。塔纳巴伊记得那严寒;记得狼降的黑夜;记得骑在马上冻僵了的难受劲;记得在篝火旁烤着发木的手脚;咬着牙;以免哭出来的情景;记得春天的冰冻;象铅一般沉重的疮痴;封住了大地;记得一些瘦马倒毙了;记得有一次下山;在办事处连眼皮子都没抬;就在马匹死亡登记表上签了字;接着一下子暴跳如雷;大声吼叫;用拳头捶着主席的办公桌:
〃你别这样瞅我!我不是法西斯!马捆在哪儿?饲料在哪儿?燕麦在哪儿?盐在哪儿?尽让我们喝西北风!难道就这样叫我们养马吗?你瞧瞧我们穿什么破烂!你去瞧瞧我们住的毡包;瞧瞧我过的日子!从来没吃顿饱饭。就是打仗;也比现在强似百倍。而你;那样瞅着我;倒象是我把这些马掐死了似的!〃
还记得主席可怕的沉默;他的死灰般的脸;记得后来自己又为这些话羞愧万分;只好请求他原谅。
〃得了;你;你原谅我吧;我发火了。〃他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来。
〃倒是你应该原谅我。〃乔罗对他说。
后来;当主席叫来了仓库管理员;塔纳巴伊更是无地自容了。乔罗吩咐说:
〃给他五公斤面粉。〃
〃那幼儿园怎么办?〃
〃什么幼儿园;你老是糊涂!给吧!〃乔罗不客气地命令道。
塔纳巴伊本想坚决拒绝;说马奶快下来了;不久就会有马奶酒了。但当他看了一眼主席;明白了他的苦心;就只好不作声了。以后每当他吃起面条时;他总感到家烫了嘴似的。他把匙一放;说:
〃你怎么啦;想把我烫死还是怎么的?〃
〃那你就等凉会儿再吃;又不是小孩子。〃妻子心平气和地回答。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已经是五月了。公马的叫声中带着哭腔;常常互相冲撞起来;干起架来;要不;就追逐别的马群里的年轻母马。牧马人排命地奔跑;轰开干柴的马;大声呵斥着;有时挥动着鞭子;免不了也参加一场格斗。古利萨雷还不懂得这号事。有时阳光灿烂;有对细雨靠集;小草从马蹄下面钻出来了。草地绿油油绿油油的;而在草地上空;白皑皑的雪岭冰峰闪闪发光。这年春天;溜蹄马古利萨雷跨进了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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