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平素信奉君子远庖厨的古训,极少进厨房,偶尔参与家事,也是敷衍塞责、谬误百出,切菜如宰牛,大刀阔斧。但在自刎的时候,他居然手法出彩,一刀下去,不偏不倚,割中动脉,又深又准,鲜血顿时喷溅如泉。
由于失血过多,抢救了两天两夜,满城总算拣回了一条命。苏醒过后,他一声不响,既不提送他进医院的桃,亦不过问清川和宗见之事。
桃的身份转变,使清川的自责骤减,一减一,等于零,扯平了。一直以来,她单方面地负疚着。她以为她与满城的婚姻是一个不对称的畸形建筑,支撑着建筑的是满城绝对可靠的忠诚,像一座大厦只有一根柱子支撑。她为自己那根背叛了建筑物的柱子而羞愧。
如今,婚外情的罪恶感消除了,羞愧感也消失殆尽。她不必畏首畏尾,她可以全心全意去爱了。但是宗见在哪里呢?
清川心情复杂地守着满城,她恪尽职守,呵护备至。她嘱咐新雇的小保姆煲了一锅红枣鸡汤送来,自己亲手喂给满城。
满城恶意地紧闭双唇,任由鸡汤顺着他的颈项,一直流淌到枕头上。清川好语劝慰,满城双目呆滞,全无回应。勺子一接近嘴唇,他就咬紧牙关,打死都不喝。不得已,清川知会了医生,请医生想办法。
医生给满城挂上点滴,输进营养液。趁人不备,满城扯下针头,藏进被窝里,让滴滴答答的液体浸染着床单。清川不经意间摸到潮湿的被褥,惊跳起来。满城不说话,不解释,两眼朝向天花板。他拒绝进食,拒绝输液,摆出了速速求死的态度。清川愁肠百结,私下里在他耳边悄声念叨:
“桃不是你的情妇吗?我们不是平衡了吗……无论你怎么打算,我都依你的……假如你要离婚娶她,我没有意见,我愿意拱手相让……”
还是无效。满城饿得颧骨高耸,骨瘦如柴。医生见状,耸耸肩膀,开出一张转院单,让清川即刻把他送进精神病医院。
《迷乱之年》 Ⅲ《迷乱之年》 肮脏的小秘密(1)
第 六 章
肮脏的小秘密
“你应该做一个疗程的心理咨询。”萧坚白告诉清川。
萧坚白是满城的主治医师,在精神病医院属于权威级的人物。他带的博士生,一出徒,就被海内外的专科医院高薪挖走。本省各精神病医院碰到疑难杂症,必定会请他披甲上阵,亲自出马。清川目睹患者家属凌晨四点站在医院门口,风餐露宿地排队挂他的号。
清川考虑得很周到,向萧坚白的夫人陈述了状况,因此满城一入院,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指定为萧坚白的住院病人,得到了优厚的待遇。
萧夫人是清川的博士生导师,是清川所在法律系的系主任,一朵铿锵玫瑰。清川去年投考她的博士生,可谓使尽浑身解数。萧夫人的博士生皆非寻常人士,大多是公检法系统的政府要员或者知名律师,清川以同系同事的近水楼台身份,连同出色的成绩,磕磕绊绊地进入了她的门下。
然而当真成为萧夫人的弟子,清川却又后悔莫及。萧夫人对待门生脾性暴躁,喜怒无常,很难伺候。她的社会兼职很多,时不时接手几宗标的逾千万的经济官司,可是她重男轻女,从不带清川出庭,随身携带的,总是那几个男博士生、男硕士生。清川被她指定的书山文海所淹没,苦熬苦憋。
此番清川不得已相求,萧夫人倒是一腔痛惜,竟专门拨出半天时间,邀她到家里促膝交谈,还下厨为她做了一顿晚餐。清川受宠若惊,在萧夫人面前热泪盈眶。痛哭以后,她没有觉得轻松,反倒为自己的软弱和丢份儿感到懊恼。
萧氏夫妇是一对璧人。萧坚白是医学界泰斗,萧夫人是法学界名人,他们的女儿定居香港,嫁给一名牙医。女儿是萧氏夫妇的掌上明珠,相貌相当动人,神气娇慵,漂亮的眉眼,细长的身材,胸脯与臀部是完美的半圆形。萧夫人在外是铁女人的形象,在家却是好母亲、好太太,五十岁了,还披着繁冗华丽的披巾,穿着尖细的高跟鞋,当着学生的面,向丈夫撒娇。
在处理夫妻关系方面,萧夫人是一个杰出的演员,她让每一个人都看出她对丈夫的狂热崇拜。这种崇拜更像宗教信仰而不是爱情。因而清川不得不怀疑这是一种技巧,一种使传统的强男弱女式的家庭得以妥善维持的技巧。
“坚白,我这学生怪不幸的,你要治好她先生啊。亲爱的,你能行的,只有你行!”萧夫人小鸟依人地恳求丈夫。
萧坚白温存宽厚地一笑。
清川连声道谢,她的心里有着双重的悲哀。求助于导师,已是无奈。被萧夫人这样垂怜,更令她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打击。生活圆满的萧夫人有如天助,她凭什么就能这么幸运?!
在医院里,萧坚白不苟言笑,对博士生、对助手冷若冰霜,连院长都畏惧他三分。不过对待病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清川目睹过他给一名患自闭症的小家伙讲狼和七匹小山羊的故事。
“你气色很差,不能老这么憋着扛着,”萧坚白和颜悦色地说,“说出来吧,说不定我可以给你一些意见。”他待清川很是和蔼,爱屋及乌的缘故吧。
“人非圣贤,不可能承受一切。比如我们这一行,其实是装载心理垃圾的垃圾桶,如果不能有效地放松和缓释,同样会生病的。”他温言道。
这些年月,清川习惯了独自承接全部的灾难,默默消化,默默善后。她招架不住萧坚白的温情,当下眼窝一热,流下泪来。萧坚白递过一张纸巾,静默地注视她。萧坚白身体很棒,瘦瘦修长的体态,手臂的肌肉胀鼓鼓的,步伐矫健,像个具有爆发力的年轻猛男。可惜早生华发,斑白的两鬓泄露了他年龄的秘密。
《迷乱之年》 Ⅲ《迷乱之年》 肮脏的小秘密(2)
“你会替我保密吗?”清川问了一个傻气的问题。萧坚白笑了。
“心理医生这个行当中,有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协会,”萧坚白坦承道,“本城的心理医生每个月都会利用一个周末举行聚会,向比自己更加成熟、更加有经验的同行倾吐烦恼隐忧,求得精神上的支柱。”
“我们也需要倾听者保密,在这一点上,我们与患者感同身受。”他说。
“在心理医生的聚会里,萧大夫一定充当着总舵主的角色,再没有比您更加成熟、更加有经验的同行了。”清川奉承道。
“呵呵!”萧坚白微笑着,“高处不胜寒哪。”他的语气是谦虚的,神情却有掩饰不住的骄矜。
“放心,我不会告诉我的太太、你的导师。”他轻轻说。
清川决定信任这位古道热肠的心理学专家,她所潜心巴结着的领导兼导师的丈夫。事实上,她已经山穷水尽,别无选择。在这一年中,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令她不堪重负。尤其是在满城确诊抑郁症入院后,她出现了持续的失眠,情绪低落,无端端地,就会痛哭流涕。
“我丈夫和钟点工的婚外情,是怎样开头的,我不能确定,而我,在半年以前,遇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清川开始缓缓述说。她一开口,便不能自控,奔流不息的,直说了两个钟头。
萧坚白听得很认真,没有插嘴,没有露出惊愕或鄙视的表情。他的面孔是职业化的温和与宽容,让清川如入无人之境,可以坦然地说出最深最暗的困惑。
说完,清川长长嘘出一口气。
“你有轻微的心理障碍。”萧坚白敏锐地判断。
“有没有早醒或乏力的现象?”他审慎地问。
“有。”清川承认。
“你必须引起足够的重视,抑郁症患者的家属,由于强大的心理创伤,往往会产生暂时性的抑郁症状,如果不及时纠正,后果不堪设想。”他严厉地说。
“自从满城生病,自从发现他和钟点工的私情,我的心情简直坏透了。”清川叹息。
“你的丈夫,只是其中的部分原因,”萧坚白凝视着她,“那个年轻的男人,给予你的冲击,恐怕才是无法估量的。”
“是的,”清川供认不讳,“他的生活状态,他特殊的性嗜好,都与我既往的观念相背离,我越靠近他,受到的震动和伤害就越大。”
“那是因为你活在一个相对单纯的工作环境,以及相对简单的婚姻关系里,”萧坚白凝神注视着她,“你可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有肮脏的小秘密。”
“例如我接诊的一个病人,他始终把自己想象成一条蛇,而女人是一处洞穴,他试图朝里钻,钻到洞穴的最深处,躲藏起来……”
“哦?”清川瞪大双眼,惊骇不已。
“别担心,”萧坚白突然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神色柔和地承诺道,“我会帮助你的,直到你摆脱所有的不快为止。”
萧坚白没有失言。清川的时间被安排在午后。
每周三的午后。
天气炽热,知了聒噪不休,马路被白花花的阳光晒得茫茫生烟。守门的老大爷躲进阴凉的走廊,摇着大蒲扇,睡眼惺忪。
《迷乱之年》 Ⅲ《迷乱之年》 肮脏的小秘密(3)
这一整天萧坚白都会呆在精神病医院。此外,他要为医学院的博士生上课,要完成科研调查,要在几间心理诊所坐诊,还要应邀出席全国各地的讲学。但他的门诊时段是雷打不动的,除非身在国外,他总会想方设法赶回来,按时接诊患者。
中午他有两个钟头的空闲,一个钟头小憩,另一个钟头属于清川。萧坚白的心理咨询,不仅不容易挂到号,而且每四十分钟,就价值六十元人民币。清川算是获取了某种特权。在宽敞无人的办公室里,她事无巨细地向他诉说着琐碎无聊的苦闷。她自觉小肚鸡肠到了极点,像那种胸无大志、无忧无虑的少奶奶,为这一颗钻戒和那一颗钻戒烦恼着。但是萧坚白永远微笑静听,然后超越心理医生的职业界限,为清川的行为和心理做出评判,甚或给出充足的参考意见。
“那个年轻男人可能患有性心理障碍,表现为对非处女的排斥和厌恶,这与他过去的经历有关,包括父母施加的教化,以及自身对于性的一些刻骨铭心的印象。”他说。
“你并没有爱上他,你只是把他的情愫当作了莫大的礼赞,就像老年人迷恋小孩子一样,是对死亡的本能规避。”他说。
“你可以轻易地忘记他,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他的影响消减到最低限度。”他说。
“萧大夫,我觉得您像弗洛伊德。”清川忍不住笑起来。
“调皮!”萧坚白轻斥。
他们的关系渐渐变得奇异,他们的表情渐渐变得暧昧,他们的眼神渐渐变得闪躲。那是一种类似于有着秘密勾当时会意而又扭捏的表情,了解而又害羞的眼神。例如两个男人在红灯区相遇时的神情,例如两个贼把手伸向同一个口袋时的神情,双方都有些窘迫,同时又快慰地觉得他们有着共同的诉求。默契滋生了。
他们很少涉及到满城按部就班的治疗情况,也从不谈到萧夫人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