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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
鲁迅首先区分了“职业的读书”与“嗜好的读书”,而他主要讨论与提倡的是后者。……
他打了一个很独特的比方……
我甚至认为这是一个经典比喻,是道破了读书的真谛的:读书本质上就是一种“游戏”,它的魅力就在“超越了功利”目的的“深厚的趣味”。真正的读书,不仅在读“书”,而在“读”中所达到的“境界”,只要进去了,就会感到无穷的乐趣。
因此,鲁迅提倡一种“随便翻翻”式的阅读……“随便翻翻”的另一层意思就是“读闲书”,什么书都读,“开卷有益”就是。……鲁迅由此而提出“比较的阅读法”:“翻来翻去,一多翻,就有比较,比较是医治受骗的好法子”,“我看现在的青年的常在问人该读什么书,就是要看一看真金,免得受硫化铜的欺骗。而且一识得真金,一面也就真的识得了硫化铜,一举两得了。”所谓“真金”,就是原著,特别是经典作家的原著,一读经典原著,就知道许多所谓“注经”之作是如何荒谬了。
这也是鲁迅的经验之谈。鲁迅是学医出身,转而从文,他的知识结构中体现着一种文、理的交融。他在年轻时候就对文学与科学都同样有着深刻的理解,这就为他以后的发展开拓了一个广阔的视野,奠定了宽厚的基础。因此,鲁迅所说读一点课外的书,不仅是为了扩大知识面,更可以提高每一个人的文化教养、精神境界,是不可以掉以轻心的。
在《读书杂谈》的结尾,鲁迅对学生们还有两点提醒,也非常重要。一是读书时要“自己思索,自己做主”,他引用叔本华的话说,不能让自己的“脑子给别人跑马”,读书的结果如果是使自己变成“书橱”,那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但如果只是读书,即使能够思索,也还“不免是空想”;“更好的是观察者,他用自己的眼睛去读世间这一部活书”,“实地经验总比看,听,空想确凿。”
——钱理群《“希望是在于将来的”》
第四部分小杂感
蜜蜂的刺,一用即丧失了它自己的生命;犬儒的刺,一用则苟延了他自己的生命。
他们就是如此不同。
约翰穆勒说:专制使人们变成冷嘲。
而他竟不知道共和使人们变成沉默。
要上战场,莫如做军医;要革命,莫如走后方;要杀人,莫如做刽子手。既英雄,又稳当。
与名流学者谈,对于他之所讲,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太不懂被看轻,太懂了被厌恶。偶有不懂之处,彼此最为合宜。
世间大抵只知道指挥刀所以指挥武士,而不想到也可以指挥文人。
又是演讲录,又是演讲录。
但可惜都没有讲明他何以和先前大两样了;也没有讲明他演讲时,自己是否真相信自己的话。
阔的聪明人种种譬如昨日死。
不阔的傻子种种实在昨日死。
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
大抵如是。大抵!
他们之所谓复古,是回到他们所记得的若干年前,并非虞夏商周。
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性。
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
防被欺。
自称盗贼的无须防,得其反倒是好人;自称正人君子的必须防,得其反则是盗贼。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每一个破衣服人走过,叭儿狗就叫起来,其实并非都是狗主人的意旨或使嗾。
叭儿狗往往比它的主人更严厉。
恐怕有一天总要不准穿破布衫,否则便是共产党。
革命,反革命,不革命。
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
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
人感到寂寞时,会创作;一感到干净时,即无创作,他已经一无所爱。
创作总根于爱。
杨朱无书。
创作虽说抒写自己的心,但总愿意有人看。
创作是有社会性的。
但有时只要有一个人看便满足:好友,爱人。
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
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国大半。
要自杀的人,也会怕大海的汪洋,怕夏天死尸的易烂。
但遇到澄静的清池,凉爽的秋夜,他往往也自杀了。
凡为当局所“诛”者皆有“罪”。
刘邦除秦苛暴,“与父老约,法三章耳。”
而后来仍有族诛,仍禁挟书,还是秦法。
法三章者,话一句耳。
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
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九月二十四日。
解读
本文写于1927年9月24日,正是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白色恐怖极盛之时。作者对以蒋介石为首的反革命给予了无情的揭露和鞭打。写作本文的次日,鲁迅在给台静农的信中说:“现在是大卖戴季陶讲演录了(蒋介石的也行了一时),”可知本文中的第一个“又是”是指蒋介石的讲演录,第二个“又是”是指戴季陶的讲演录。鲁迅接着对其一言以蔽之“……也没有讲明他讲演时,自己是否真相信自己的话。”这就把他们大搞反革命欺骗的本质一针见血地指出来了,富有极强的现实感和战斗性。
本文共收小杂感二十一则。除了锋芒直指蒋介石反动派丑恶伎俩的文字,也有以精练的、格言式的独特形式,从各方面抨击当时黑暗现实的文字,如“要杀人,莫如做刽子手,既英雄,又稳当,”就直指投机善变的新军阀。此外,还有不少文字是对中国的国民性和文化乃至人性的思索,既辛辣,又机智,富有丰富的蕴含,闪耀着哲理的光辉,给人以联想和启迪。
——高粱红《读〈小杂感〉》
第四部分文学和出汗
上海的教授对人讲文学,以为文学当描写永远不变的人性,否则便不久长。例如英国,莎士比亚和别的一两个人所写的是永久不变的人性,所以至今流传,其余的不这样,就都消灭了云。
这真是所谓“你不说我倒还明白,你越说我越胡涂”了。英国有许多先前的文章不流传,我想,这是总会有的,但竟没有想到它们的消灭,乃因为不写永久不变的人性。现在既然知道了这一层,却更不解它们既已消灭,现在的教授何从看见,却居然断定它们所写的都不是永久不变的人性了。
只要流传的便是好文学,只要消灭的便是坏文学;抢得天下的便是王,抢不到天下的便是贼。莫非中国式的历史论,也将沟通了中国人的文学论欤?
而且,人性是永久不变的么?
类人猿,类猿人,原人,古人,今人,未来的人……如果生物真会进化,人性就不能永久不变。不说类猿人,就是原人的脾气,我们大约就很难猜得着的,则我们的脾气,恐怕未来的人也未必会明白。要写永久不变的人性,实在难哪。
譬如出汗罢,我想,似乎于古有之,于今也有,将来一定暂时也还有,该可以算得较为“永久不变的人性”了。然而“弱不禁风”的小姐出的是香汗,“蠢笨如牛”的工人出的是臭汗。不知道倘要做长留世上的文字,要充长留世上的文学家,是描写香汗好呢,还是描写臭汗好?这问题倘不先行解决,则在将来文学史上的位置,委实是“岌岌乎殆哉”。
听说,例如英国,那小说,先前是大抵写给太太小姐们看的,其中自然是香汗多;到十九世纪后半,受了俄国文学的影响,就很有些臭汗气了。那一种的命长,现在似乎还在不可知之数。
在中国,从道士听论道,从批评家听谈文,都令人毛孔痉挛,汗不敢出。然而这也许倒是中国的“永久不变的人性”罢。
二七,一二,二三。
解读
本文短小精悍,以短短数百字,将梁实秋的反动理论驳得体无完肤。
第一,层层剥茧,渐次深入的批驳方法。本文结构单纯,条理清晰。第一部分首先端出敌论点和论据,抓住要害,无容论敌躲闪。第二部分是批驳的主要内容。主攻敌论据,逐层批判,而让敌论点悬着不管。先从大层次入手,驳斥梁实秋说的莎士比亚等人的文学因描写“永久不变的人性”所以“流传”的谬论。这里,作者姑且放过“永久不变的人性”之谬误,而从总体上驳斥所谓写“永久不变的人性”的作品因此流传并非历史事实,进而纵笔深入,揭示流传与被消灭文学好坏的观点正是反动历史观在文学领域的反映,是国民党统治意识的表现。接着,文章从大层次中,抓住敌论据的核心“永久不变的人性”进行重点批驳。最后深刻指出梁实秋之所以如此乃是因其有着“永久不变”的向国民党反动主子效劳奔走的反动本性。这样的批驳逻辑十分严密和有力。全文虽然没直接驳斥敌论点,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论据已倒,论点又怎能立脚呢。
第二,内容的深刻性与表现的形象性紧密结合。本文主旨在于对人性论的批判,意义重大而深远,但这些都通过文章的形象性表现出来。文章在驳“永久不变的人性”时,设了三个妙喻来增强形象性:以人类演进历史形象说明人性并非“永久不变”;以文学描写“香汗”或是描写“臭汗”形象生动说明文学中人性不仅有变化,而且还具阶级性;以英国文学由描写“香汗”发展到描写“有些臭汗气”,不仅驳斥了人性非“永久不变”,而且形象说明无产阶级文学必将取代地主资产阶级文学。从这些可以看出,本文真可谓达到了政论内容的深刻性与艺术表现的形象性的高度结合。
第三,对比鲜明,增强了文章的论辩力量。本文中,作者巧妙地运用对比手法,使敌论于麒麟之下露出马脚,同时申明正确的观点。比如作者将“流传的便是好文学”,“消灭的便是坏文学”与“成则为王,败则寇”的反动历史观进行类比,揭示梁实秋为虎作伥的实质……最后将梁实秋论文与道士论道进行类比,深刻揭露梁实秋之所以主张人性论,乃出于他所代表的反动阶级的“永久不变”的反动本性。
——荣隆徽《鲁迅作品手册》
第四部分无声的中国
——二月十六日在香港青年会讲
以我这样没有什么可听的无聊的讲演,又在这样大雨的时候,竟还有这许多来听的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