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华南强换了几次单位,通过关系进了法院,现在是执行庭法官,也混得人模人样的,陈高辉自己搞了个水电站,听说也发了一些财,黄忠和在马铺一中当老师,旱涝保收,李金河下岗无业,听说有神秘的“天线”,跟现任的几个县领导往来密切,看似游手好闲,却是锦衣华食,就江全福比较惨了,因为包了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被判了刑,还好是缓刑,至少还有人身自由来参加同学聚会。顾明泉说,这六君子哪里有什么君子的味道啊?谭志南说,好歹也是同学,别相互倾轧。申红蕾说,我觉得挺同情江全福的,你们知道吗,他老婆有癫痫病。
“七匹马”是七个属马的男生组合,罗汉城、廖强生、黄东海、胡长生、简大明、黄荣俊和陈炳星,其实班上的同学至少三分之二属马,但他们七个人走得近,便合称“七匹马”。他们之间最大的相同点就是生于1966年,都属马,其他的就不大一样了。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套用俗话来说就是,经受了时间的考验。现在廖强生在公安局,黄东海在县委组织部,黄荣俊在总工会,胡长生在教育局,简大明在漳州医药公司,罗汉城早几年辞职下海了,听说也混得不错,陈炳星在江滨路开了个“七匹马大排档”,生意很好。申红蕾说,这七匹马很团结,实在比较可贵。顾明泉说,同学嘛,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谭志南说,话是这么说,不过一样米饲百样人,同学也是千差万别的,只能求同存异。顾明泉就当场念了一条搞笑短信:当年把English读成“阴沟里洗”的成了卖菜的,读成“硬给利息”的成了银行职员,读成“因果联系”的成了哲学教授,读成“硬改历史”的成了领导干部。
五十六个同学,隔着二十年的尘烟,有些面目模糊了,有些面目更清晰了。同学其实已经变成一个符号,镌刻在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中。说到感慨时,他们不由缅怀了一下当年的班长李跃鹏,那真是一个老好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只知道读书,跟谁都不吵架红脸,跟谁都不会有矛盾,跟谁都笑眯眯的,可惜大学毕业一年后死于一场车祸。谭志南说,除了老班长,还有郑栋才在监狱里,还有失踪的路安远杳无音信,还有赖莉莉嫁到日本,他们来不了这次同学聚会,其他同学我看百分之八十会来。申红蕾说,不来也没什么道理了,都二十年啦,那歌就是这样唱的,“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谭志南说,当年唱的歌,即将变成现实了。
套餐吃完了,顾明泉把桌上的泡沫餐盒全部收了起来,装在塑料袋里扎紧了,打开房门,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他是个爱干净的男人,关上门,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洗手,才回到茶几前。
谭志南用手擦了擦嘴,说:“这‘七匹马’之后还可以继续命名,‘八仙九丐’诸如此类的。”他在县委办给领导写材料,最擅长使用数字的,如“一个认识二种思路三大策略”、“四个狠抓五个加强六个提高”之类,领导读起来朗朗上口。他扳着手指,说:“我来总结个文科班的‘八项之最’吧,结婚次数最多和最少,最多李长青,三次,最少安佳佳,一次也没有;孩子最大和最小,最大关素云,女儿都十八岁了,最小王艺芳,上个月刚刚生了个儿子;官当最大,丁新昌,副处级;经济最困难,阎顺利;钱最多,顾明泉……”
“别提什么最,太俗。”顾明泉打断了谭志南说,“同学间应该是平等的。”
“但是差别总是存在的,这也是客观规律嘛,没错,都是同学,大家从同一起跑线上起跑,到现在跑了二十年了,有的跑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的跑不动了,有的干脆停下不跑了,有的正咬牙使劲猛追……都不一样啊。”谭志南说。
申红蕾弯着手指只算到七项之最,饶有兴趣地问谭志南说:“还有一项之最呢?”
谭志南看了看申红蕾,一脸坏笑地信口说道:“第八项之最,就是二十年后申红蕾同学变成最经看的。”
申红蕾生气地握起拳头,擂了一下谭志南的肩膀,心里却是很受用地说:“打你呀!”
顾明泉说:“我们说点正事吧。”在公司董事会上说话,他一般也是这样开头的,好像此前说的都不是正事,现在开始要说正事了,所以声调虽然不高,但表情显得特别郑重其事。
“这同学聚会已经定在8月5日,今天是7月16日,不到一个月了,可以说时间紧迫。”顾明泉很正经、很正式地分配任务,“志南你写个邀请函,晚上加班一下,一定要写出来,写得有文采一些,然后传到我的电子邮箱,争取下周一打印出来,寄给每个同学。红蕾你就负责打电话,你在办公室打电话不要钱吧?你就给每个同学打电话再口头通知一遍。老师这边,我准备下周利用晚上的时间到学校去拜访他们,邀请他们都来参加我们的同学聚会。”
谭志南说:“邀请函我可以让县委办收发室的人寄,可以用挂号寄,保证人人都收到,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我就算以权谋私一回。打电话嘛,我帮红蕾分担一点任务,她负责打给男同学,我负责打给女同学。”
申红蕾发现谭志南故意把表情装得像是出席政治常委会一样,说:“好啊,谭大主任对女同学有号召力,不过你可别打出什么火花来。”
“如果打不出火花,我就承认这一辈子彻底失败了。”谭志南脸上装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一定好好把握这次二十年一遇的机会。”
11·握着女同学的手
顾明泉要请申红蕾和谭志南到金老鼠酒店吃晚饭,顾明泉说:“中午只吃了快餐,晚上好好喝几杯吧。”他从卧室换了一副行头走出来,老人头牌灰白衬衫,黑色休闲西裤,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很有精神。
谭志南看了顾明泉一眼,正好顾明泉的眼光也朝他转过来,四目相接,其中意味深长。他们都自信明白了对方眼光里的含义。
“我就不去了,晚上我有材料要写,写完还要写我们同学聚会的邀请函呢。”谭志南说。
“去吧,饭总是要吃的。”申红蕾说。
“我回家随便吃一下就行了。”谭志南说。
顾明泉对谭志南笑了一笑,谭志南也向他笑了一下,彼此的笑容很率真、很默契。
申红蕾直到上了顾明泉的车,清凉的空调风嗖嗖嗖吹到脸上,脑子里才猛地醒悟过来,这两个男同学也就是这两个男人之间,原来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猜透了对方的心思,只是把我蒙在中间。
蓝色帕萨特缓缓行驶在马铺街上,天空还没有全黑,两边的路灯和广告灯已经亮了,亮得很苍白,像是一个浅薄妇人的浓妆。
车里流淌着恩雅的音乐,好像从神秘的森林里流出来的一股清泉,潺潺流过申红蕾的全身。她一人坐在宽阔的后排座里,全身都松弛下来了,眼睛也沉醉般地微微闭上。但是她的思绪在音乐里飘荡起伏,她想,顾明泉晚上想和我单独吃饭,他到底有什么念头呢?她想起在高中的时候,她暗地里是喜欢过他的,那是一种少女的好感和欣赏,可是他太高傲了,常常像一只骄傲的公鸡一样偏着头。如果他肯多看她几眼,如果他肯跟她多说几句话,如果……生活是没有如果的,只能按照命中注定的轨道运行。这一点,申红蕾也是临近四十岁才渐渐明白的。
顾明泉一直默默地开着车,显得特别专注。本来他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现在他越发感觉到表达的困难。从后视镜里,他可以观察到申红蕾的动静,她的一笑一颦没有了少女时代的绚丽,而更多的是一种人到中年的淡然和优雅。从厦门回到马铺后,第一次见到她,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同学、一个普通的女人,来了,然后去了,波澜不惊。到底她是从哪天开始让他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反正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他身心疲惫之际手上的一杯茶,能将胸中的郁闷涤荡出去。
申红蕾睁开眼睛,看到金老鼠酒店已经过了,不由得把身子坐直一些,问:“你要把我带到哪里?”
“把你带到度假村,”顾明泉淡淡地说,“放心,不会把你卖掉。”
“能卖得掉吗?那你把我卖掉好了。”申红蕾莞尔一笑。
“肯定卖得掉,就是像我这么好的买主不好找。”
“哦,那卖给你好了。”
话一出口,申红蕾就觉得不妥,但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本来类似的话,在男女同事之间也是会说的,那一般是在敞开的办公室,有时还当着许多人的面。现在的环境是密闭的,气氛又有些异样,说出来的效果便显得暧昧。
但是顾明泉没有说话,双手娴熟地转着方向盘,眼光看着车灯前面的道路。车子已经离开马铺城区,公路两边是连绵一片的香蕉林,风吹得香蕉树哗哗地响,好像下雨一样。
申红蕾到过几次紫荆湖度假村,和单位同事一起来的,那是在白天,晚上她还是第一次来。
度假村位于水尖山麓,八层高的主楼灯光闪烁,四周围的别墅星星点点,这里的夜晚有莽莽苍苍的大山作为背景,显得幽静和深邃。
帕萨特在树木成阴的通道上迂回穿行,终于停在了一座别墅前。申红蕾开了两次车门没打开,顾明泉从外面把车门打开了,她第一次享受到有人开车门的待遇。
面前的二层楼别墅静静地伫立在月光里,就像是一户普通人家,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那门关闭着,门后是什么样?打开门将会发生什么?
申红蕾跟着顾明泉往前走,心里突然咚咚咚地跳动起来,节奏急促有力,她预感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环境应该会发生一些事情。她在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那个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回答说:不知道。
顾明泉走到门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申红蕾迟疑了一下,把脚步收住,她看见顾明泉的手往门后一按,灯光就亮了起来,像浪潮一样涌到她的面前。
“请进。”顾明泉很久没有说话了,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申红蕾走到门前,看见一楼的格局其实就是居家的摆设,一个客厅和一个卫生间,一架木楼梯通往二楼,客厅摆着皮沙发、茶几、餐桌、电视机、影碟机还有立式空调,就像她家一样,格调简洁明快。
顾明泉用手指了一下沙发,请申红蕾就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餐饮部经理的电话说:“我在A6,两个人,给我准备四菜一汤和一份炒面送过来。”他收起手机,看到申红蕾还站着,好像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
“坐吧,”他说,“这里是我休息的地方,偶尔也在这里招待私人朋友。”
私人朋友,这个词让申红蕾笑了一下,她坐了下来,说:“这房间布置得很好。”
顾明泉坐在了她的对面,说:“晚上喝点红酒吧。”
“我不喝酒。”申红蕾摇摇头。
顾明泉站起身就往楼上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只小坛子似的酒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说:“这瓶‘皇家礼炮’的洋酒,藏了二十年了。”
申红蕾看着那青花陶瓷般精美的酒瓶,突然想,一瓶好酒可以藏二十年甚至更久,一种感情呢?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场歌咏比赛,男生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