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 作者:何葆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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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 作者:何葆国- 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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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明泉起身伸了个懒腰,心想,这么小的事也得让他这个老板来干,绝对只有同学聚会,他才会这样事必躬亲,像报纸上说的,“亲自抓”、“抓落实”、“狠抓实干”。
  难道这个同学聚会很重要吗?也许吧,也许就像邀请函上面说的那样,也许狗屁不如。谁知道呢?他呼了一口气,接着再问自己,难道这个同学聚会对你很重要吗?不,不重要,心底一个声音说,这不过是一种怀旧情绪。但是心底另一声音断然地否定,不,很重要,你可以在同学面前证明你的存在价值。
  后面那个声音接着说,每个人都存在着,但假如你不证明你的存在,你的存在就会被忽视,就会被视作不存在。前面那个声音说,我靠,你都变成哲学家啦!后面那个声音说,有的人不存在,因为他无法证明,比如李跃鹏、路安远;有的人存在,因为他不想证明或无力证明,他的存在也像不存在一样。前面那个声音说,别说了,我晕了,I服了YOU。
  顾明泉转了转脖子,还好,没什么感觉,这脖子还是原装的,转起来还算自然。不管怎么样,二十年同学聚会,二十年才一次,谁想要证明一下,谁想要表现一下,都是正常的。这次同学聚会,李跃鹏、路安远肯定是不能来了,同学聚会真是开一次少一些人,开到最后,少到一个人也没有了,马铺一中85届文科班的所有人都不复存在,谁也不用证明了,谁也不用表现了,那时还能存在下来的,可能也就是“同学聚会”这个名词了…… 
第八章
43·台风来临
  马铺人一大早起来发现,大街上多了不少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有的显然是神经病患者,目光呆滞,趴在垃圾筒前捡烂菜叶吃,还有个女的,赤身裸体,全身黑乎乎的散发出一股恶臭,摇着两粒布袋似的奶子,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游走,吓得路人尖声怪叫,纷纷退避三舍。
  街上偶尔出现一两个流浪的神经病患者,并不稀奇,但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像过节一样涌上街,显然很不正常。根据在路边摆通宵稀饭摊的老板反映,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马铺隔壁的大坪县方向来了一辆大卡车,停在桥头那边,不一会儿车调头走了,地面上就多了一堆人,这些脏兮兮的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就过桥进了马铺县城。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据说是马铺发明的做法。县里要迎接什么检查评比了,或者什么达官贵人要来了,马铺县有关部门就把流落街头的疯子们推上车,偷偷地运到大坪县城附近,然后像卸货一样把他们全卸下来。但是很快,这个马铺拥有发明专利的做法,就被大坪县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早上7点半左右,丁新昌自驾车从“白宫”出来,到国税大厦前拉上了李金河,从江滨路往兰陵大桥方向行驶,一路上看到了八九个满街乱窜的疯子,还有一个头发长得像狮子的近乎裸体的疯子差点撞上了他的车,挥着拳头要砸车一样,嘴里哇哇叫着。李金河甚至有些害怕起来了,不停地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丁新昌皱着眉头,放慢了车速,用手机打通了城管办邓主任的电话。“伟大的邓主任,你是在床上还是在办公室?”丁新昌的语气里带着很大的不满,“麻烦你到街上看看,马铺几条重要的街道,几乎被流浪的疯子占领了!”
  丁新昌的心情直到汽车离开马铺县境之后,才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今天他特地自驾车,带着李金河,要到东山岛去迎候李金河的堂哥李部长。据李金河说,李部长将会在今天早上8点从省里出发,带着老婆孩子来东山岛度假,这是一次私人行为,不惊动地方政府,不开公车,而让他老婆的小弟弟开私家车来,住两个晚上,星期天上午吃过早饭就返回。那天李金河告诉了丁新昌这一秘密消息,他想了许久,决定让李金河带他到东山岛来见李部长。李金河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一切都包在我身上。查了一下台历,这天正好是8月5日,上面小字写着“下午5点,同学聚会”。二十年一次的同学聚会也是难得,可是与这种单独陪伴李部长度假的机会相比,就不算什么了,前者顶多算是一种生活情趣,而后者关联着仕途升迁,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事情,无法相提并论。不过,想了一下,他还是给顾明泉打了电话,让他把同学聚会日期推迟到下一周,他同意了,这就好,仕途上的事能搞定,同学聚会的事也没落下,这叫鱼与熊掌兼得。
  李金河给他堂哥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一行四人开着一辆宝马车,已经出了福州市区,快要上高速了。李金河把这当作一个好消息告诉丁新昌,丁新昌的心情变得非常愉快,不住地微笑点头。
  在马铺城里,一场驱赶流浪疯子的大战开始了。
  城管办邓主任会同民政局陈局长,开着一大一小两部车,带领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每个人手持半米左右长的竹片,一看到流浪的疯子就像赶猪一样,往大车的车斗上赶。这种原始的方式几乎没有遇到抵抗,这该归功于那些疯子都不是武疯子,他们有的已饿得像一团泥,有的看见生人逼近就发抖,自然乖乖就范。不一会儿,大车的车斗上已经装了八个疯子。
  在遇到第九个疯子时,出现了点波折,引起了围观现场的阵阵叫声,使交通一时堵塞,马铺人像看马戏一样争先恐后地围上来。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疯子,大约有一米八五,长得虎背熊腰,可惜了那副身材。他穿了一条短裤,上身是一件破烂不堪的西装。当几个城管办的人抖着手中的竹片,要把他赶上车斗时,他突然像狼一样嚎叫一声,叭地摆出马步,两只拳头一高一低地握了起来。城管办的人惊慌地往后退,以为碰上武林高手了,围观的人也大惊小怪地乱叫。他那姿势摆得太好看了,太英武了,简直要让成龙望尘莫及,像雕塑一样一动也不动。城管办有个胆大的,走上前几步,用竹片打了一下他的拳头,没有反应,又打了他一下,他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孩子耍赖一样地蹬着脚,边哭边说:“不要打我嘛,不要打我嘛……”在场的人哄堂大笑。邓主任尖厉地喊了一声:“起来,上车!”他就像犯人一样,乖乖地低下头,哆哆嗦嗦爬上了车斗。 
  这街头一幕给围观的人们带来了很大的乐趣,犹如一场精彩的表演,让人感觉到小城生活的幽默和荒诞。
  阎顺利也是围观者之一,他甚至从三轮车上站起身,伸长脖子往里面看。所有的人在笑,他也笑了,但是人群渐渐散去,他再也笑不出来了。那个人高马大的疯子,他是怎么变成疯子的呢?要是不变成疯子,他多像是一个运动员啊。这么想着,阎顺利心里就有点沉重了。尽管他压根就不认识那个疯子,而且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但还是感觉到很惋惜。他也是人家母亲所生的儿子,今天变成这样,难道是命中注定吗?惨。
  满载疯子的大车向前驶去,街市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阎顺利也踩起三轮车,沿街跑着,眼睛不时往两边看有没有人要搭车。
  他想起今天是8月5日,本来今天要搞同学聚会的,但前几天又通知改期了。如果是今天,他已打算不去了,但现在推迟到了13日,他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哎,顺利。”阎顺利听到有人喊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江全福。
  江全福走出路边一间小店,爬上了三轮车,说:“到医院。”
  “我刚才看到你们城管办的人在抓疯子呢。”阎顺利兴高采烈地说。
  “哦,是吗?”江全福的反应有些平淡。他想,阎顺利可能不知道他出事了,虽说还算是城管办的人,但早已不管事了。
  阎顺利用力地踩着车,说:“你到医院看病人吗?”
  “我老婆在住院,不过今天要出院了。”江全福说,语气里透着兴奋。
  “我们那同学聚会,你一定会去的吧?”
  “推迟了嘛,推到下周,我当然要去,同学聚会嘛,二十年了也不容易。”
  “是啊,二十年了,很快,那时二十岁,现在都奔四了。”
  “人生短暂,说的就是这回事嘛。”江全福很有感触地点着头。对他来说,这些天是自从判处缓刑以来最舒心的日子。老婆的住院让坏事变成了好事,由于他的悉心照料,丈母娘给了他好脸色,更重要的是,至今仍旧在马铺官场有相当影响的老丈人,表示要重新考虑他的“出路”。阴霾已经散去,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江全福感觉到前途还是光明的,虽然自己鬼迷心窍,一时走了弯路,但是只要老丈人肯谅解他,肯为他说话出力,他仍然可以东山再起。
  马铺人民医院到了,三轮车不能进门,阎顺利把车停在了门口。江全福跳下了车,掏出两块钱放在阎顺利手里,说:“下周同学聚会,我们再好好喝两杯。”
  “哎呀,这钱就不要了吧。”阎顺利说。
  “要要。”江全福说。
  “你看起来都不会老啊。”阎顺利看着江全福说。
  “哪里?我也是奔四了。”江全福比了一下手,转身走进医院。
  一连几天,马铺天气闷热得让人受不了,用马铺话说,“人肉油都给烤干了”。太阳刚刚升上水尖山,马铺小城就像是四处燃烧了,天空中金光闪烁,分明就是火舌在一伸一缩。没有风,偶尔有一丝风吹来,也是发烫的。街上行人很少,人们一大早就躲在空调房里,没有空调的人就把风扇开到最大,对着身子猛吹。
  天气一热,三轮车生意反而好了。因为走路成为一件苦事,不如花几块钱坐车。踩三轮车的一个个大汗淋漓,那汗水黏乎乎的,都不像是汗水,而是身体上烤出来的“油”。
  马铺人知道,这是要来台风的征兆。马铺是山区小城,但每年都会受到台风影响。台风之前,天气总是这样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台风来了,好好地下一场暴雨,刮一阵狂风,可能会吹倒一些房子和树木,有的街区会涨水淹进家里,但台风过后,天气就凉爽了,人们的感觉就好多了。
  前些天,气象台预报“海棠”台风将严重影响马铺,害得马铺上下像备战一样一阵紧张。马铺电视台日夜滚动播报台风消息和政府通告,两部工具车绑着高音喇叭,穿梭于大街小巷,不停地广播马铺县委县政府的紧急通知,高秆农作物要加固,户外广告牌要加固,危房人员要撤离,甚至连防止窗台的花盆掉落伤人之类的细微之处,县委县政府都替马铺人民想到了,要求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同心同德,奋起抵抗‘海棠’台风”。 
  可是,“海棠”台风没有到马铺来,它好像觉得马铺没什么好玩的,半路上掉了个头,往北边去了。马铺人看电视知道,“海棠”台风原来是要跑到闽东的宁德去了,现在跑到浙江省去了,在那边兴风作浪。
  虽然“海棠”台风没到马铺来,但马铺也下了一场雨,有人打比喻说,“就像几个小男孩从天上撒下了一泡尿”,地都没湿,天气依旧酷热难耐。
  这几天,马铺天气变本加厉地热,看来新的台风又要来了。
  上一次海棠台风的失约,让马铺人很不爽,好像一个精心准备、盛装打扮的姑娘兴冲冲地前往约会,而那个负心郎却不来了。马铺人都在盼望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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