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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牙开始咀嚼苹果,他的牙齿切进果肉里,发出很脆亮的声响来。他专注地吃着那只苹果,一边还把玩着那把水果刀。
我打开窗,点了一支Black Devil。熟悉的甜蜜馨香伴随着烟雾弥漫,但是空荡荡、冷冰冰的感觉同时涌上我的心头。
也许子牙说得对,我是自私的。
次日,我们回到北京。
一个月后,少年狼出院,他重新回到我和子牙身边。这一个月里,子牙变得很体贴,对我的呵护无所不至。他带我出去旅行了一趟,我们坐的还是火车。但是已经不是硬座了,而是硬卧。我躺在上铺,他躺在中铺,我能够听到他打呼噜的声音。然而,旅途中,我们很少有对话。我总是闭着眼睛,做着很多灰白色的梦。梦里的少年狼始终微笑,他的手里举着一把刀,缓慢地切割着自己的手腕。很多黑色的血流下来,浓稠无比。
少年狼出院那天,子牙去接他,我留在家里做饭。
我开门迎接少年狼的刹那,仿佛看到了初次见到那个白衣美少年。也是这样,他和子牙一起站在我面前——认识少年狼的时候,林子夜22岁,2002年的夏天。完美的身穿白衣的19岁的少年狼走进我的家门,子牙给他拎着旅行包。薄薄的一层刘海,遮着他宽阔的额头。一对黑褐色的眼眸左右流转,一只宽厚的手掌搭在子牙的肩膀,另一只手掌直直地伸向我。
子牙对我说:“这就是少年狼,我跟你说起过的小师弟。你看,橙子,你快来看看,我们像不像一对亲兄弟?”
我一手伸向少年狼,眼光则不停地在两个男人脸上搜索。
少年狼学着子牙那样叫我:“橙子,你好。”
子牙摇着头:“不,你还是叫她子夜。‘橙子’是我对她的爱称,就好象我叫她‘老婆’或者‘妻子’。”
少年狼抽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子夜,不好意思,冒犯你了。”
——然而,大病初愈的少年狼很快就走进了门,接着,他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子牙对我耸了耸肩膀:“他真是个孩子,还在跟我们斗气呢!”
我笑了笑:“等我做了菜再叫他出来吃饭吧。”
子牙好像没有听到,因为他没有回应我的话。他也钻进了房间,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我回到厨房,打算切一些洋葱。
有人说,想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就去切洋葱——洋葱的辛辣给了我们一个哭泣的理由。
我把洋葱切成块,块再切成片,片切成丝,丝切成末,末变成了酱。
于是,我哭了。
《走开,我有情流感》第四部分悲伤的丽莎(二)
我脱下了少年狼送我的戒指,十个手指头看上去空落落的。长期地敲打键盘,让我手指的骨节变得特别粗大,因为我太瘦了,包裹着指骨的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戒指脱得很困难,无名指的中节骨卡住了戒指,我怎么也摆脱不了它。右手无名指上的这只戒指,我不能再佩带,我知道,它不属于我。
每样东西都有它最合适的主人,就好像每个女人都会遇到她最合适的男人。错过了,丢失了,还是消逝了,我们没有办法永远拥有某样东西和某个人。“永恒”是一个梦,梦里梦外,就是我们的人生。
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就要想办法摆脱。
戒指很漂亮,一如少年狼给我写的那些诗句。这个似乎一直长不大的少年狼,他总能触碰到我内心最柔软的所在。他是个天才,但对于这一点,他没有意识到。可惜的是,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我的身上。
我承担不起,我不要谋杀天才。然而现实总是告诉我们——天才与白痴过于接近了。
我用肥皂搓揉着手指,希望戒指能安然地滑落下来。少年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我没有转过身去。
他从背后抱住我:“子夜,我知道你没那么狠心的……你是爱我的,对吗?你还爱我的……”
“你错了,完全错了!我们……我们去新疆的事情,是我太冲动了……我只是想利用你,让子牙珍惜我!我和他那么相爱,我16岁就和他在一起……我有很多事情你并不明白!其实我今年才22岁!没有你想象地那么成熟那么理智,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女孩……所以,你……我和你……是因为我太幼稚!”
“你说谎……你是个纯净的人,你看着我,你转过身体看着我……你的眼睛会告诉我,你在说谎……你明明是爱我的!只是我在火车上忽然生病,生病需要治疗,治疗要花钱……而我们的钱不够!所以你又把方子牙搬来当救兵!他们……”
“够了够了……少年狼!够了!”
“好,那你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的眼睛,对着我大声说‘林子夜不爱少年狼’,你说啊!”
我转了过去,用力推开了他,直视着他泪光点点的双眼:“我说,我当然要说。林子夜不爱少年狼,从来没爱过,以后也不可能爱!林子夜不爱少年狼,一点点爱也无。林子夜只爱方子牙,只爱他!我只爱他!”
话音刚落,那摆脱不开的戒指忽然从右手无名指上滑落下来,掉在地板上,又滚到少年狼的脚边。他蹲下,拿起戒指,把它贴到胸口:“你嫌弃它不够分量吗?还是觉得我无法给你任何物质的保障?我承认我没有用,其实从小到大,我没有理想和追求。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北京吗?我只是想行走,行走是美好的,可以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我是孤儿,但我没有怪罪过命运。命运有它的安排,它弄丢了我的总会换一种方式给我补偿——我总以为你的出现是命运给我的补偿。我珍视你如同我的生命,珍视你如同我的心脏,难道是我错了吗?我没错,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值得我爱的女人。你和我身边的人不一样,你的眼神,一举一动,都让我牵挂流连甚至热爱……要是你觉得我给不了你那些你需要的东西,我会去努力。靠我的才华,我给你打造一座最温暖也最华丽的城池!”
我扭过脸,眼睛盯着天花板,抑止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少年狼站起来,把戒指放到洗手池旁边:“你要是不喜欢这戒指,就扔掉吧。”他离开我,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我拿起戒指,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迷人的光泽,是一朵亮彩的花。我明白自己舍不得扔掉它,举起的手放下,放下了又举起,然后又放下。于是,我把它锁进了抽屉,慢慢地,它会成为我的一个秘密。
秘密的爱和秘密的恨,还有秘密的伤口。
少年狼,爱不爱已经不重要。这一点,你会明白吗?除了爱,我们还要活着。活着不需要爱,爱是为了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是我的奢望。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病死……也有爱死的,恨死的。比起那些挨饿受冻疾病缠身的人,爱死和恨死显得多浅薄。爱情故事里的男女主角,他们只为爱和不爱而发愁。然而现实里,我们要考虑的是饿不饿,冷不冷,有没有房子,买不买得起车子。早上一起床,就要为着钱而辛苦奔忙。说好听些,是为了追寻理想和前途。但是追寻理想和前途的结局,难道不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衣食无忧吗?衣食无忧不就是为了花更多精力在爱恨情仇上吗?我们为什么要爱,为什么要恨?又是为什么,爱和恨到最后伤害的是我们自己呢?
我鄙视荒唐的爱情故事——那些悲哀的作家把自己理想中的爱情跃然于纸上,制造一个个骗局。我无法想象一对乞丐夫妻在吹着冷风的冬夜,还能酸酸地说着可笑的情话。他们想要的是一条棉被,那么冷,互相拥抱是不够的。
我有棉被,却还想要一个怀抱。是我太贪心了,犯了低俗的错误。我要学习满足,我身边这个陪伴了自己6年的男人方子牙,他很好。
子牙,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我们一起哭过笑过,打过骂过,我们饿过冷过,迷茫过感伤过,退缩过懦弱过……子牙,我们把建立起来的美好爱情摧毁了,你要我面对现实。是的,我会去面对。子牙,你说的对,我不要再逃避。
我要去写字,写好每一个字,用好每一个标点,糅合进我的感情和泪水,做一个香甜可口诱惑人的蛋糕。然后卖了蛋糕,挣到我需要的钱,搭起物质的堡垒。我住在这堡垒里,安全而平和,不再害怕。
《走开,我有情流感》第四部分悲伤的丽莎(三)
少年狼有一个习惯,喜欢手写。我和子牙早就把之前用的旧电脑给了少年狼,但是他并不愿意使用。《微笑吧,丽莎》全文25万字,全是他手写出来的。那叠手稿很厚,放在手里沉沉的,一翻开,那天马行空的字迹不免让人头疼。
难为了子牙,他把这25万字的手稿一字不落地输入到了电脑里。我听着他“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心里有种遗失很久的感动。我抱住子牙,我说了声谢谢。
他笑道:“谢什么?那臭小子都没来跟我道谢,你凭什么替他说。”
我有点尴尬地低下头去,子牙靠近我的脸:“橙子,我们似乎很久没……没好好亲热了。”
子牙没有说错,自从失去子宫后,我对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掌控。我可以躺在子牙身边,但是害怕他的亲吻和抚摩,这对我是一种折磨。我的宫殿已经倒塌,作为女人,我并不完整。
但这一次,我必须和子牙好好亲热。他脱下了我的睡衣,吻着我的锁骨,再往下的时候,我却不由自主地别过自己的身体。我拿被子遮盖住赤裸的身体,恨不得同时盖住自己的脸面。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少年狼亲热的时候,我没有这样的尴尬。
子牙摸摸我的头发:“橙子,你早点休息吧,别总是熬夜了。我不碰你——直到有天你没有了这样的抗拒。其实在我心里,你不比其他女人少什么。我继续帮少年狼打稿子了,你乖乖躺下,好吗?”
我辗转难眠,逼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半夜,我满头汗水从无端的恐慌里惊醒,其实我并没做任何的噩梦。睡眠是白色的,刺眼的白。如果真的有第六感的话,这是不是会是危险的预告呢?我低声呼唤着子牙,他关了电脑,躺到我身边,然后轻轻拍打着我的背。
“橙子,我很怕,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怕。”
“我也害怕。”
“有些事情是谁也没办法阻止的,要是必须在我和少年狼之间灭亡一个人,你会让我活下来吗?”
“我没权利让谁活,如果我死了,你们能好好活着的话,我随时可以去死。”
“橙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橙子,他写得实在太好了,让我嫉妒。”
“你也可以的,不是吗?”
“不,我不可以,你最清楚这一点——我的文字已经苍白无力。”
我握住子牙的手:“不会的,不会的……只要你愿意写……”
子牙摇着头:“橙子你快睡觉吧,我不想你的身体再坏下去。你休息得太少了……这是我对你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