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词典评 作者:苏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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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词典评 作者:苏缨-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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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平仄不谈,换换试试:假如是“细雨骑马入剑门”,感觉不对;假如是“大雨骑驴入剑门”,感觉也不对;假如是“细雨骑驴入保定”,感觉更不对。
  所以在诗词当中,即便是名词,所传达的讯息也绝不仅仅是事物的名义本身,更是诗人的情感,所以词语的搭配是非常讲究的。“细雨骑驴入剑门”和“细雨骑驴入保定”在名词的意义上并无不同,但情感意义上却天差地别。
  
  “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下片继续堆积意象:人,不是亲近,而是杳杳;思,不是欢快,而是依依;景物,没有漂亮的树,只有难听的乌鸦叫。但是,这还是容若的途中所见所想吗?
  已经不是了。下片转折,换到了被思念者的视角,和上片构成了一个对应结构。上片是征人,下片是思妇;上片是征人的归家路,下片是思妇的遥相思。到了最后两句,容若天才手笔用月亮——共同的月亮——把征人和思妇从遥远的两地牵连起来,这便是“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宵照别离”。
  扫黛,即画眉,代指家中的思妇;凭和持都是动作,动作的主语是谁呢?只能是老天爷。也就是说,今宵这同一个月亮,照在思妇的窗前,也照在征人的路上。两处望月,一念相思。
  这首小词,手法向称巧妙,层层递进翻转,最后以月牵和,相思深处,婉转动人。
  
二十六
  
  于中好(别绪如丝睡不成)
  
  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
  
  仍是思念。诗歌的永恒的主题。
  人生为什么会有很多的缺憾,很多的伤痛,很多的别离,也许就是为了创造美吧。如果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世界上只有团圆和欢乐,大概在人类世界里就不会出现艺术了。
  艺术中的美,往往是现实中的悲剧的升华。茉德·岗曾对叶芝说:“世人应该为我一直拒绝你的追求而心生感激。”同样的道理,也许我们该为容若生活中那么多的别离、那么多的错位而心生感激,虽然这样的想法很不厚道。
  
  首句“别绪如丝睡不成”,化自梅尧臣“别绪如丝乱”,别后情怀最难堪,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但这还不算最难过。最难过的是“那堪孤枕梦边城”,孤零零地躺着,在“梦边城”。
  “梦边城”殊为难解,按照常规的句法,这应该是说“梦见边城”,但联系后文,这里却应该是“梦于边城”。容若此刻正在边塞公干,孤枕难眠。
  “边城”是个富于诗意的字眼,我们会想到沈从文,会想到边城浪子,会想到那里风景迥异、人情各别,远离繁华,僻居一隅,有一个个的过客,有一支支的商队,别样风情,让人着迷。——这就是词语的幻觉力量。
  是的,词语是会创造幻觉的,这也正是语言的魅力之一。试想,如果换一个近义词,“边塞”,或者“边疆”,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边城,边疆小城,如果实际生活在这里,感觉就更不一样了。——在诗人华兹华斯最为着迷的英国湖区,大侦探波洛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蠕动着,咧着嘴说:“我承认这里风景优美,但只要来几个画家把这里的风景画下来,供我们在美术馆和客厅里欣赏也就够了,我们付钱给这些画家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好了,画家代替我们来到了泥泞难行的湖区,容若代替我们来到了“充满诗意”的边城,在这个边陲之地,他越发地思念家乡远人,越发地难以入睡。——美国大兵在外国战场上,在枪林弹雨的间歇,拿出未婚妻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着……电影里常有这样的镜头,但没见哪个大兵因此而写过什么诗词。
  如果他们真的动笔来写的话,也许会这样写:半夜里,听着掩体外边的雨声,不知怎么,心却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未婚妻的小楼下边,看着楼上白色的窗帘微微透出浅黄的灯光。夜深了,她还没睡,她一定也在想念我吧?——把这些意思用传统诗词表现出来,也就是容若下边这句“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
  紫塞,即边塞,语出鲍照《芜城赋》:“北走紫塞雁门。”紫塞原本应该实有其地,就在雁门关附近,但后来便被诗人们用来泛指边塞了。雁门关曾经是边塞之地,但在容若这个时候,实际意义上的雁门、紫塞都已经算是内地了。
  另外的说法也有,比如秦朝筑长城土色发紫,汉代关塞也有这种情况,所以边塞也称紫塞。也有说长安土色发紫,所以紫塞指代长安的,这一解至少在这里肯定是不成立的。
  
  下片“书郑重,恨分明”,化用李商隐“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李商隐的原诗是一首《无题》:
  
  照梁初有情,出水旧知名。
  裙衩芙蓉小,钗茸翡翠轻。
  锦长书郑重,眉细恨分明。
  莫近弹棋局,中心最不平。
  
  这首诗的背景是李商隐新婚不久之后,在仕宦旅途上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诗的前四句是描写妻子王氏之美,后四句很传神地写出了妻子对自己的深切关心以及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的忿忿不平。容若截取“书郑重”、“恨分明”二语,语义有些让人迷惑,大概容若是要把我们引向李商隐的原诗也说不定。至于引到李商隐原诗的哪一步,这就真是不好说了,也许只是引到“妻子对丈夫的关切和命运与共”这一层;也许容若仅仅是断章取义,是说自己正在给她写信,写得郑重其事,相思之恨也甚是分明;也许这个“书”是指自己收到的书,“恨”是指书信里的恨;也许,还有更深的什么涵义……但无论如何,这又属于“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事了。
  接下来“天将愁味酿多情”,真是无限多情的一笔,把“愁”和“多情”用“天”关联了起来,是说“愁”和“多情”就是天生的一对。我现在很愁,因为我对你多情;我对你多情,所以搞得我很愁。一个“酿”字,更显匠心。
  “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以一个小细节、小动作作为收尾,愈显巧妙。封题,是古代书札封口处的签押。容若辗转反侧,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思念,起来写信,写好后,因为天冷,所以呵着手给信笺签押,偏偏签押到鸳鸯两字的时候毛笔的笔尖被冻住了。
  “偏到鸳鸯两字冰”从字面看,可以存在好几种解释,至于“鸳鸯”,明显比较奇怪:在书信封口上签押,一般是签“鸳鸯”两个字呢?——也许有什么特殊讲究,也许这只是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吧?那个“冰”字,可以理解为手,可以理解为毛笔,字面上都讲得通,但真正“冰”的那个应该是心才对。
  边城的冬天,滴水成冰,思念是远远的,心里也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呢?
  
二十七
  
  于中好(尘满疏帘素带飘)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十月初五是卢氏的生日,而现下正是初四的晚上,等明天天亮,本该是个欢乐的庆典,这欢乐却已经永远地随她而去了。
  夜已深沉,窗帘上落满尘土,风儿静静地吹了进来,只见素带飘动——这是惟一的“动”,除此之外,世界一片死寂。这个夜晚,真的就要这样伤痛地度过吗?
  “尘满疏帘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初四之夜,不但是个“可怜宵”,还要“暗度”,自是凄凉孤寂之意。
  “可怜”,古人一般用作“可爱”之意。“可怜宵”也是诗人们常用的语汇,比如宋词里有“短长亭外短长桥。驻金镳。系兰桡。可爱风流年纪可怜宵”,这个“可怜宵”是和“风流年纪”并列而言的,想容若和卢氏此时,也正是风流年纪,而本是最当珍重的一个晚上却只有容若一人孤单度过了。对照宋词里“云鬓风前绿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僚”,那边叮嘱是“莫教空度可怜宵”,这边现实是“真成暗度可怜宵”, 又该是怎样一番感触?
  注意一下这两句里的词语意象:窗帘是“疏帘”,这是竹帘,编得比较稀疏;带是“素带”,强调“素”的意象,“飘”字给了一个很重要的动作;尘土的意象也很重要,疏帘许久没有打扫了,所以“尘满”。整体给人营造出来的感觉是:物是人非,人去楼空,往事尘封。
  那么,这是不是写实呢?其实还真很难说。想一想,以容若的显赫家世,明珠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的房间竟然没人打扫,任凭“尘满疏帘”,这实在很难想像。这大约就是诗人之言吧?如果明珠看到这首词并且当真的话,管家恐怕就要下岗了。
  
  “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犀奁见翠翘”,容若在这个寂寥的夜晚,好几次想起妻子,总要偷偷地抹上几回眼泪,忽然看见妻子的梳妆盒旁边躺着一支翠翘,更不由得睹物思人。
  犀奁,女子的梳妆盒,高级的有犀牛角为装饰,所以称为犀奁。翠翘,见前边讲过的“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这又是两句诗人之言。在这个场景里,容若是一个人夜不能寐。但他不睡,别人未必都陪着他不睡。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沉思往事,所以流泪也就流泪了,犯不上“偷偷地抹去眼泪”,又没人看。杜荀鹤有诗“惟知偷拭泪,不忍更回头”,这才是“偷拭泪”的实景描写,和“偷拭泪”对应的是“不忍更回头”。杜荀鹤的诗题是《别舍弟》,这是兄弟二人分别的场面,伤心伤别,又不想让自己的伤心被对方看到以增加对方的伤心,所以才“惟知偷拭泪,不忍更回头”。这个“偷”的动作,在杜诗为实笔,在容若的词中恐怕就是虚笔了。“偷”作为一个符号意象,所传达的一个意思是:情何以堪。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夜不能寐,转眼已是五更天,马上就要天亮了。“落花朝”即落花时节的早晨。十月初五不是落花时节,五月才是。卢氏之死正在五月。容若由妻子的生辰想到忌日,“依旧”二字无限悲伤:说到底,妻子也不可能死而复生,失去的便永远也回不来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一个落花朝呀。
  “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最后两句以景语作结,“衰杨”不是杨树,而是柳树(前文讲过),“丝”谐音“思”,这是诗人们很常用的一个谐音双关。“衰杨叶尽丝难尽”如果用我们熟悉的大白话表达就是:卢氏虽然死了,但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二十八
  
  于中好(小构园林寂不哗)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
  添竹石,伴烟霞。拟凭樽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
  
  容若,生长于深宅大院,陪伴于金銮玉辇,过的是人见人羡、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人生之所谓幸福始终是一种主观的东西,熊猫眼里的竹林天堂在老虎眼里仿如大漠戈壁。人和人的相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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