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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用鞭子在它们背上一抽,那些尸蜡便一抖,慢慢瘫软在地上。秀秀小心地将僵尸趋赶至前,它们脑后的银针在月下发出阴冷的光。这些僵尸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奋身踢砸之下,但见土崩石裂,烟尘漫天。
周璞厌恶地蒙住脸,灰土扑上来,向鼻中眼里乱钻,半晌未歇。等他再看时,光滑的石面上罅隙纵横,月色照进一个幽深阴暗的洞里。周璞大惊之下,几乎跌坐在地——他知道寻常的掘墓人即使工具趁手,开这样一个道口也要整整一夜,而秀秀他们竟只用了不到一刻!
“盐叔,你看我们要不要亲自下去?”秀秀有些担忧地望着墓道里面,“这次我们要取的,可是绝顶要紧的一样东西,容不得半点闪失。”
盐叔叹了口气,道:“我一个瞎眼老头,能拿什么主意,自然是姑娘你做主。只是这事毕竟凶险,你即使不放心,也不要自己下去。让琅儿下去好了。”周璞见这些积年的盗墓贼商量得这般认真,才知道这一次盗墓即使对他们来说,也绝对不同寻常。他扭头去看那琅儿,见她一双妩媚的眸子低垂着,不知是不是因为月色晦暗,那眸光也是幽冷含怨的。
秀秀道:“表姐,那就只好麻烦你亲走一遭,去将那鹤鸣春雪拿出来。”她取出一付手套,一付头罩递给那琅儿。她重新将十枚银针按在十个僵尸头顶,然后掀开方才僵尸们抬的尸布,从里面放出两具软尸。
经过数天与各种尸体接触,周璞对它们已经有些了解,比如尸蜡总是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酸臭,而软尸则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但是此刻,周璞发现这两具软尸腕部碾碎的皮肉下是有骨头的,白森森的,如同在酸水里浸尽了泡,因此全身骨骼才绵软。
在墓穴中,僵尸是清道的,而这些软尸才最善爬棺,据说它们最爱死者的遗物,捉住便不肯放手。再在它们身体上插一些铁片,就可以像蛇一样在墓室中爬行了。等闲情形,秀秀他们根本不下墓,直接让这些行尸将东西取上来。
僵尸下墓时石块碎裂,声音很响,盐叔道:“小声些,别叫青鸾寺的人听见了!”
取药(完)
秀秀上去踢了几脚,那些僵尸滴溜溜地滚了下去,软尸也慢慢爬下。这些妖鬼一样的恶物一消失,四下岑寂,周璞觉得空气都香了很多。但是,这岑寂不过片刻便被击碎了,因为地道里一阵震动,接着传来琅儿的尖叫,透出墓道,显得十分沉闷。
秀秀变色道:“不好!我得下去看看!”她鞭子甩在行尸们头上,然后伏在一个僵尸背上,被它背了下去,似乎完全不畏惧尸毒。
周璞正幸灾乐祸地看着,盐叔忽然向他道:“你也给我下去!”
周璞吃了一惊,却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感觉,这个瞽目的老头似乎比较能看穿他心头所思所想,也是三个人里最让他害怕的一个,所以周璞没有考虑太多,也跳下了墓道。
刚站稳,破空之声再次响起,银亮的光芒闪现,无数细箭如同冰封的月光被利剑击碎,倏倏跌落九天,向周璞他们射来。周璞闪到一个死角,一动不动,箭矢密密麻麻地射在众僵尸背上,它们将秀秀围在垓心,承受着箭雨的压力。
等到一轮攒射终于过去,周璞觉得时间长得连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
对于他来说,盗墓好比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儿,因为他对于其中危险毫无所知。但就在这时,黑暗中,一只温宛柔腻的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虽然触感极佳,但周璞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因为除了玉鸾之外,他还没有碰过别的任何女人的手呢。拉一个女人的手,对他来说实在太过亲昵。
秀秀将周璞拉在自己身边,终于放心了一点,心里犹自不满盐叔将他这什么也不能做的人放下来受罪。她小心地避开所有机关,最后,领着周璞由侧室进了主墓室,晃亮火折,点起一支烛。
这主室非常宽敞,不必谈其中陈色摆布,只那一口棺,便叫周璞惊呆了!
他自然不知这是波斯贩到中土的琉璃,只是惊讶于它的大和平整,这块大琉璃是浅青色的,下面的人犹如新死,连道衣都没有变坏,面色如生。若非这是墓室,周璞几乎要怀疑下面的人是沉睡在水中。仔细去看,尸体是被冻在棺里的,棺中一定有奇阴至寒之物。
秀秀跪在棺前拜了几拜,然后起身四周仔细看了看。
高瓶、矮鼎、拂尘、桃木剑。室中挂了青、黑两色幡幔,墙上贴满了符录,犹如死者生前修道之所。周璞在墓室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直到发现石台上的几本道经,拿起来渐渐就看入迷了,低头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这一抬头,险些吓个踉跄,一张半腐的紫脸出现在面前,两只乌烂的眼睛正对着他的,里头的绿水、外面的黑毛都能看清楚。僵尸力大无穷,撞得周璞往后退了几步才站住。琅儿没好气地向他道:“别乱动。”
周璞放下道经,他发现玉鸾的行尸也在墓室之中游来荡去,身上还插了几支箭,不觉心中一阵抽动,上前小心地拔下来。而它,对这一切毫不在乎,没有知觉,也再不认得曾经的情人,只是继续在墓室之中行走,漫无目的地行走。
秀秀和在墓室里到处爬的软尸在搜索着什么东西,软尸几次要爬进棺去,都被她用鞭子抽了回来。秀秀仔细分辨着室中物品的摆放,最后,被冰棺上一件东西吸引住了——那是棺尾上镶嵌的一个太乙九宫占盘。
棺侧写了两行字:至人何必仰仙药,足踏生死两茫茫。
这太乙九宫占盘和寻常的不同:它非常厚,似乎是转不动的。正心镶了一个八卦图案,是玉石质地。秀秀蹙了一阵眉,忽然拖住一个软尸,那软尸抱住占盘便死死不肯放手,使劲一扳,竟将这占盘从棺上扳了下来!秀秀从地上拾起来,在圆盘正中心一拍,一个圆形的东西顿时掉下来,滚落在地。
秀秀捡起来,摊在掌心仔细一看,见这东西是一个圆瓶,两面画了八卦。秀秀发出一声惊喜的感叹,她打开玉瓶瓶盖,这次,连站得很远的周璞都一下子露出极为痛快的神情。
一股奇异的清香直冲脑际,仿佛不是由鼻孔吸入,而是像从每一个毛孔沁入脑海。这种神异的清芳之气如同悠悠白鸟一样袅然,如同水露芙蓉一样馨香,如同无边丝雨一样绵密……周璞深深地呼吸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这气息又让他瞬间想起曾经的玉鸾。
……那,是被蛇咬的第二日,周璞醒来时,脚上已经不疼了,伤口被白纱裹住,细细地缠了几道。他发觉室内有一股如兰似麝的清幽香气,抬眼一看,水精帘后,一个女子在神案前走来走去,她手中握了一卷书,身周仿佛有烟云流转,看不分明。
这一刻,他想起李商隐的几句诗:“月姊曾逢下彩蟾,倾城消息隔重帘,已闻佩响知腰细,更辨弦声觉指纤……”以前看到这些诗句,他只会想,唐朝大概也并非全是以丰肥为美,否则李商隐何以要盛赞女仙的纤、细之美呢……然而,就在现在,这些形容此时仿佛都有了凭据。女仙原本就该是那样的,而凭据,便是这隔帘的一道人影。
不一时,水精帘被掀起,女冠走了进来,按住要坐起身的周璞,道:“你醒了?可别乱动,你脚上的毒已经拔除干净了,再睡一会儿吧……”她随意走路的姿势便好似奔月、散花,周璞忽然说不出一个字。
女冠仔细地为他换了被子枕头,然后在他床沿边坐下,捏了捏脉。她方才读过的道经就摊在桌上,周璞看见封面上娟秀的行楷写着“玄冥经”三个字。
周璞看着她照顾自己,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滋味,干巴巴地道:“多谢……仙师。”女冠约略抬起低垂的眼睑,道:“你被毒蛇咬了,一时不能走动,在这里安心静养几天吧。”
周璞奇道:“有劳仙师替我疗毒,不知是什么神药,能拔除这么凶险的蛇毒?”女冠瞥了他一眼,脸色猛地发白,很奇怪地,又刷地红了。她掩饰着羞赧的神情,红着脸,低叱道:“你这秀才,除了便除了,胡乱问它作甚!”
周璞不解她的反应,被她叱得有些惶惑。但这时他看到了地上的一个铜盆,其中有褐色的毒汁,有透明的唾沫——他这才明白,原来,竟是她替他吸出来的!周璞看了看已经被她细心地包扎好的脚,觉得伤口上很清凉,一点也不疼了。
周璞觉得一股血液涌进脑中,越发惶惑得不知如何是好,感激和爱慕让他冲动起来。女冠转身要离开,周璞猛地拉住她袖子,为此几乎跌下床去。
他道:“敢问仙师尊姓大名?”女冠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略镇静了些,将经书袖在怀里,微微笑道:“方外之人,谈何姓名,贫道……法号玉鸾。”
法号玉鸾……
秀秀盖上瓶盖,于是这幻境又消失了。“这是什么?”周璞痴然问道。
秀秀叹息似的声音道:“这是鹤鸣春雪,方仙道的圣药啊,连我都没想到能这样容易地到手。”一股凄寒之意从棺中涌出,弥漫在整个墓室,秀秀决然道:“我们走!”
周璞道:“这制寒之物一定是个秘宝,能不能把它一并取走?”秀秀不假思索地道:“当然不行!我们取了鹤鸣春雪一样,已经是亵渎死者了。而且,有这样东西,已经够了。”
她兴奋得目光灼灼的,显然是极其满意。多少人觊觎的宝物,此刻正被她拿在手里——在天下盗墓人心中,这可是仅次“衡冥”的制尸术的一样东西,是千百年不传之秘。
秀秀偷眼望了一下周璞,心想,他本事可真大。
惊变
三人正要出墓,忽然,琅儿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周璞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扭头去看,忽然发现,墓道被堵死了。更可怕的是,一个僵尸身上不知为何竟着了火,又撞到另一个僵尸,这两具尸被火燎着,都猛地发狂一样扑向墓壁,只撞了两撞,墓壁就裂了大缝。
头上一阵奇异的断裂声,琅儿又尖叫一声:“水银顶!”
所谓水银顶,就是造墓者将水银灌在墓室顶土层之上,用胶封死,而墓室中一旦震动过剧,就会塌下来。僵尸身上火在潮湿寒气中熄了,可是仍向墓壁乱撞着,它们力大无穷,一撞便整个墓室都在震动。
秀秀心里明白,水银顶塌下来,人人都得死。她飞奔上前,将僵尸脑后的银针一下拔出,那僵尸顿时“扑”一声倒地,一动不动。
周璞见状,也冲到离自己很近的那僵尸后面,一把抽出那银针。秀秀欲待阻止,却已然来不及,她张大了嘴,眼睁睁看着那僵尸身形一顿,立刻转身极其凶恶地向周璞扑过去!
只有制尸的人抽出银针,才能使这些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停歇,而旁的人一旦抽出这根针,只会使这些魔鬼疯狂,受到它们凶猛攻击。
僵尸发狂一般扑向周璞,周璞急忙躲闪,他这一退,却正踩在那抛在地上的太乙九宫占盘上,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僵尸合身扑上,十指如同钢钩,一旦碰上人皮肉,定会筋断血流。秀秀尖叫一声:“小心!”
僵尸一抓,周璞极快地向右爬去,那尸掌在他肩上留下五条血印,然后转个身又朝他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