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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体格说,两人均是千金小姐,养尊处优,但宝钗身体实比黛玉强些,黛玉自幼多病,黛玉亦不之讳。
众人见黛玉……身体面貌虽弱不胜衣,却有一段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为何不治好了?”黛玉道:“我自来如此,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经过多少名医,总未见效。那一年,我才三岁,记得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这和尚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第三回)
反之,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第四回),“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第二十八回),由体格看,宝钗比之黛玉,健康而又有福相。在这一回合,宝钗已打了胜仗。
就性情说,“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与宝钗亲近”(第五回)。而且黛玉疑心太重,她看到史湘云挂了金麒麟,宝玉最近也得到一个金麒麟,“便恐(宝玉)借此生隙,同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第三十二回)。惜春道:“我看他(黛玉)总有些瞧不破。”(第八十二回)贾母亦说:“我看那孩子(黛玉)太是个心细。”(第八十三回)连宝玉都说:“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第二十二回)她终岁为造化小儿所苦,医生谓其“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第八十三回)。由我看来,黛玉是患肺病,且已到了第三期。黛玉因多病而影响到性情方面,又打了一次败仗。
薛、林二位小姐于体格方面,于性情方面,两相比较,宝钗当选,黛玉落第已成为定局。荣府的人多喜宝钗而恶黛玉。湘云劝宝玉应该常常会会那些为官作宦的,谈讲谈讲仕途经济的事,宝玉大觉逆耳,便道“姑娘请到别的屋里坐坐吧”。袭人连忙解释说道:
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回,他(宝玉)拿起脚来就走了。……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的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宝姑娘真真是有涵养,心地宽大的。(第三十二回)
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
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到了。要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第六十七回)
赵姨娘的想法固然无足轻重,而袭人的话却不能忽视。自从袭人劝王夫人叫宝玉搬出园外去住(第三十四回)之后,王夫人对于袭人极其信任。黛玉虽然多心,而说话又常随口而出,不加考虑。袭人怕宝玉“娶了一个利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香菱的后身。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光景,及凤姐儿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黛玉无疑了。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于是走到黛玉处,故意提起尤二姐的事。黛玉便说道:“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第八十二回)此言一入袭人之耳,袭人的感想如何,读者当能理会。
先则下面人抑林而扬薛,这种舆论免不了传到上面的人。贾母老早就喜欢宝钗,而恶嘴上刻薄的人。凤姐能言善语,但她在贾母面前,只讲讲笑话,并不敢刻薄伤人。
贾母道:“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不大说话的又有不大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的好。……提起姐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里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了,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第三十五回)
贾母又说:
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第八十四回)
黛玉死后,贾母还说:“我看宝丫头也不是多心的人,比不的我那外孙女儿的脾气,所以他不得长寿!”(第九十八回)贾母喜爱宝钗,而且明白说出黛玉的性情不如宝钗宽厚,宝玉与黛玉的亲事变成悲剧,是早就成为定案。
不但贾母,元春深居皇宫之中,对于宝钗与黛玉,似亦偏于宝钗。端午节元春赏赐许多物品给贾母等人,宝钗所得是和宝玉一样,各有四品;黛玉所得则和迎春姐妹相同,每人只有两品。竟令宝玉说道:“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第二十八回)传错不会,由于此点,可见元春至少也由体格方面,认为宝玉娶宝钗为妇,最为适当。
最后,由贾母决定,选择宝钗为宝玉之妻,理由还是基于体格及性情。请听贾母及王夫人的话。
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丫头配他(宝玉),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么想。”(第九十回)
凤姐是绝顶聪明的人,她看到听到贾母之称许宝钗,对于黛玉嫌其性情乖诞,身体孱弱,故在贾母未与王夫人商量,而注意宝玉亲事之时,她便提出意见。
凤姐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凤姐笑道:“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样忘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第八十四回)
此话是说在贾母与王夫人商量以前。后来宝玉与宝钗结婚,均由凤姐计划。所以黛玉死后,贾母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凤姐说:
“猴儿!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你别独自一个儿到园里去,提防他拉着你不依。”(第九十九回)
第二部分 凤姐的专权及其末路第15节 荣府的清客及女清客刘老老
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想这位朋友必是清客;花少许钱,买了一壶酒,几件菜,请他吃吃谈谈,确实是“不亦乐乎”。倘若这位朋友是道学先生,开口天理,闭口人欲,主人听腻了,而他又是不远千里而来,主人固不能时时看表,表示自己有事,将要外出。要是这位朋友是来讨债或来借钱,主人袋里空空如也,则避之唯恐不及,哪有欢迎到“不亦乐乎”的程度。
“清客”这个名称不知始自何时。我先翻《辞源》,以为书名既有“源”字,必能略述其起源,没有。只云:“门客亦称清客,因多擅艺能,又自托于清高,故为之主人者称(之)为清客。”我又看《辞海》,也没有说明源出于那一部旧书,只解释说:“世称门下客为清客,盖以主人重其清高,罗致门下,故曰清客。然清客每不事事而寄食于人,故世俗用此称,辄含鄙夷之意。”依我之意,清客是起源于战国时的食客。孟尝君有食客数千人(《史记》卷七十五《孟尝君列传》),即其一例。案“客”之名称本来是指来宾,而与“主人”为对称之辞。《礼》云:“主人肃(引导之意)客而入。”(《礼记注疏》卷二《曲礼上》)《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宋公兼享晋楚之大夫,赵孟为客”。这两客字都是今日“来宾”之意。战国时代,客常寄食于封君,是为食客。食客平时多不事事,但主人若有困难,亦会代出奇策,以救主人之厄。降至汉世,客常依附于豪门权贵而为其爪牙,所以光武中兴,建武二十八年“诏郡县捕王侯宾客坐死者数千人”(《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然而无补于事。桓灵之际,客的地位渐次降低,人士往往以客代奴,“客庸月一千”(见《全后汉文》卷四十六《崔实政论》)。由魏晋而至南北朝,士族阶级均有投靠的客,客的身份便与奴合为一体,而称之为奴客。就是“宾客”的意义也和“奴客”一样,变成主人的奴才。隋唐以后,客随士族势力的衰落,渐次恢复其原有的地位,即客就是来宾,而与主人平等。但世上尚有清客这种人士,其地位略似于幕友,但又降幕友一等。幕友亦称幕宾,据《辞源》解释,“凡行政官所延文案书记等总称幕友”。《辞海》则谓“幕友为政军各官署办理文书及一切助理人员之通称”。贾政闲谈“姽婳将军”林四娘之时,听者忽称“众幕友”,忽称“众幕宾”,此外尚有“众清客”(第七十八回);贾政外放为江西粮道,幕友们乘便规谏其勿信任李十儿(第九十九回)。现在不谈幕友,专谈清客。
贾府有多少清客,宁府那边及贾赦一房,清客是谁,《红楼梦》未曾说到。我们知道贾赦自己确有清客,元宵夜贾母在大花厅上,请各子侄孙男孙媳等家宴,“知他(贾赦)在此不便,也随他去了。贾赦到家中,和众门客赏灯吃酒,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乐与这里(大花厅)不同”(第五十三回,此时贾政不在京中)。所谓门客据《辞源》“清客”条,就是清客。《红楼梦》以宝玉为主角,故对于贾政的清客,曾举出其姓名,如詹光、单聘仁(第八回)、程日兴(第十六回)、胡斯来(第二十六回)等,约有七八人之多。余阅读《红楼梦》时,未曾注意及此,故不能一一举其姓名。贾政为江西粮道,此辈似未随他上任,可知清客与幕友不同。清客常同贾政说闲话(第九回),而以凑趣取笑为主。鸳鸯说:“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个凑趣儿的,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个女清客了!”(第四十回)所以清客也就是“帮闲”。帮闲似是帮助主人消遣闲暇之意。
清客不过帮助主人消遣余闲,他们的人格未必清高,对其主人有依阿取媚之状。宝玉在荣府中,无异一位皇子,清客对此皇子,当然是亲近之,迎合之,称赞之。宝玉有一次要到梨香院去看宝钗,半路遇到清客,《红楼梦》描写如次:
(宝玉)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一见了宝玉,便都赶上来,笑着,一个抱着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