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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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墨脱-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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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二十多天的雨使墨脱换了个模样。在雨季,墨脱的人们是不出门的,大家都蜷在木屋里喝黄酒。绵阳老乡木屋内的一个角落还漏雨,他整天趴在地板上拿一个大木瓢,逗那两个双胞胎娃儿玩耍。 
  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顶着大雨跑到县府。在办公室里,他看见驾驶员正在一碗接着一碗地喝酒,县长站在木窗前满脸愁云地望着大雨发呆。办公桌上的红头文件上面,压着一份路况报告,就是这份报告压得县长喘不过气来。 
  县长很清楚绵阳老乡的心思,他叫绵阳老乡相信国家会统一规划修复这条路,今年不行,明年再修,总有一天国家会把这段路修通修好。墨脱毕竟是一个县城,没有公路墨脱怎么发展进步?县长一席发自肺腑的话语说得绵阳老乡直点头,临走时县长拍着他的肩头说:先干好本职农活,总有一天会有用武之地的。 
  从县府出来,天空仍在飘雨,他快速地趟过水洼来到汽车旁。汽车仍在风雨中,车身上积聚的雨水正顺着车壳穿成线掉下来,车头被雨水冲洗得光光亮亮的。 
  顶着雨水,绵阳老乡一晃一拐地回到了木屋。他想县长也难呀,为了县城通车,带着一帮民工翻山越岭辛苦地跑了一个月,人比以前更瘦了,路还是不能修复。这地方的山是什么山哦,每年都在塌方,照这样下去要塌到何年何月?他对着雨中的远山叹了一口气,积在胸中的苦闷何时才能飘散? 
  雨终于停了,墨脱的天空上又出现了红太阳。绵阳老乡光着脚丫拿着锄把踩在稀泥中,正在为黄瓜地放水,很多圆滚肥大的黄瓜浸泡在水中。 
  他抬头眺望远方时,发现远处的山峰顶上闪烁着亮光。细细一看,是山顶上的雪被阳光照亮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它告诉墨脱的人,封山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点县长也注意到了,汽车驾驶员也注意到了。现实虽然很残酷,但还得面对现实。该作决策了,时间不等人。 
  务实的汽车驾驶员和推土机驾驶员系好了绑腿带,在几个民工的陪同下,离开了墨脱。汽车停在老地方,推土机停靠在古树旁。汽车留在了墨脱总显得有些悲壮,但无可奈何,能怪谁呢?   
  7。绵阳老乡扎根第二故乡(图)   
  第一年过去了,汽车仍停在墨脱土地上那不太显眼的老地方,车头车身粘满了一层灰。绵阳老乡在车前车尾反复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就走了。他心里很不舒服。 
  第二年汽车仍在老地方,根本就没有变化。要说有变化,就是我们的绵阳老乡变了,他的老婆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就是抱着这个孩子来看车的。他把这个小幺儿平放在车头的踏板上,让他感受一下坐车的滋味。这时候,县长和县干部也来看车,大家碰在了一起。县长热情地把他的小幺儿抱起来亲了又亲,边亲边说这是墨脱的后代、建设墨脱的接班人,今后墨脱的发展还得靠他们这一代。绵阳老乡觉得心里酸酸的。 
  墨脱的时光虽然很富有,但消逝起来也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三个年头。绵阳老乡发现汽车的轮胎胶皮被人割去了,很快他又发现汽车的车门和车厢护栏被拆了下来,车上的其他零部件也相继被拆掉。绵阳老乡没有想到这辆创造过历史记录的汽车会是这般模样。 
  当他的激情重新被封存在心底深处时,他的生活又回到了老路上。坡土上的庄稼仍在猛长,势头不减当年,地里的庄稼要人去收割,躺在地里的瓜要人去搬动。如此一成不变的生活令他窒息。他对未来的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 
  他的门巴族老婆对未来的生活没有失去信心,她几乎承担起了哺育五个娃娃的全部重担。此刻,她特别能理解男人的心情,更加温柔地百依百顺地呆在男人身边。她觉得和这个汉族男人在一起生活很好,她对目前的生活也非常满意,特别是为这个男人生了五个娃儿后。在这个清冷的坡上,一天不见着她的男人,心里就空荡和不踏实。 
  那一年他把自己那飘浮不定的思绪收了回来。在日趋平稳的日子里,他的门巴族女人又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老木屋现在更热闹了,闹得他常常朝屋外跑。 
  这时,在绵阳老乡的心底深处正在萌发一个大胆的计划。从波密通往墨脱县府的公路看来是修不通了,他来墨脱也快十年了。十年,在人生美好的年华中多么宝贵。这十年,山外的人也许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可自己在墨脱,几乎与世隔绝。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呀?如此下去,下一个十年后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下一个十年不能这么过了,从现在起,对自己的人生要订一个十年规划。 
  封山的季节快结束了,小河的水位悄然升高了不少,远山隐隐又披上了绿装。大地回暖,绵阳老乡的内心深处躁动起来。 
  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夜晚,待七个娃儿都入睡了的时候,他对妻子说,开山后,他要去山外看看。女人闹不明白地问他去山外看什么?他说,也不知道山外像什么样子了,自己在这里呆了十年,也许山外变化很大呢! 
  女人说要跟他一块儿去。他一惊,忙说,那七个娃儿怎么办。 
  女人说,带着一块儿走,全家大小都去山外看看。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全家大大小小怎么去山外看看,路段艰险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语了,望着窗外出神。 
  女人轻声地问他,去山外后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呢?这个简单的问题他根本就回答不了。他是一个善良、老实的人。他的真实想法是去山外看看,能否有合适他干的事情。他想在山外通过自己的努力站住脚,多挣些钱,然后把老婆娃儿接出去,一家人过另一种生活。 
  他把这些想法告诉老婆后,这个温顺的女人却一个劲地摇头,她说她不愿去山外生活,她就喜欢这里的生活。她说我们一家生活得好好的,为啥非得去山外生活呢?如果男人去山外干活挣不了钱,不能呆下去又怎么办呢? 
  他说,如果在山外呆不下去他就回来当背夫。女人一下子坐了起来,抱住他的头连连说不,当背夫太危险了。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她和娃儿怎么活。 
  这个门巴族女人已经把他看成了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每时每刻都不能分离。这一点绵阳老乡心里最清楚。 
  沉默,久久的沉默。他感觉胸中堵塞得慌,有一种东西要迸出来。他咬紧牙关在忍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感觉心中有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他握住了女人的手,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情景,她把一生都交给了他。在那些风风雨雨的岁月里,自始至终都那么爱他,依赖他,他能离开她、离开他的七个亲骨肉吗?在山外无论干什么事情,他还能有在墨脱这种刻骨铭心的亲情吗? 
  绵阳老乡想,现在自己这副模样到了山外又能干什么呢? 
  窗外,新月如弓,墨脱的山峦被月色淡淡地抹着,露出起起伏伏的轮廓,无风的夜晚渗出丝丝凉意。 
  十年来,这是两口子第一次坐在地板上彻夜长谈,他的妻子睁大眼长时间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绵阳老乡垂下了头,他久久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从那以后,绵阳老乡如同所有的门巴族人一样,过起了墨脱的生活。对外人他从不提及他过去的事。任何一个外人第一次看见他,绝不会把他与汉人联想在一起,更不会将他与复员军人联系起来。 
  …… 
  绵阳老乡谈完了他的所有经历后,用红红的眼睛看着我说,他这是第一次向外人谈出他的全部经历。他接着问我,他选择留下来对吗? 
  我握住笔飞快地记录着,多次被他那跌宕起伏的经历所激动和震撼。我对绵阳老乡说,他的选择是对的,能和如此爱自己的女人在一起,也是人生的幸福。我还告诉他,在墨脱这个特殊的地方,在门巴族人的眼中,他就是一个汉人代表。 
  我问他在这个荒芜的老村落里,像他这种经历的汉人还有几个?他说仅有他一个。同时,他说他也感到很惊奇,看见一个人挎着照相机在老村落里走来走去,真不容易呀!一个汉人居然能走到这里来。 
  我告诉他,我还准备多拍摄一些照片,然后离开墨脱去波密。 
  他很吃惊地看着我,说已经封山快一个月了,早就没有人出山了,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人能走过封山的垭口。他问我什么时候走?有没有向导? 
  我没有回答绵阳老乡那些关心我的问题,只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会走出去的。 
  临走时,我在我那不太宽裕的盘缠中拿出三百元钱给了绵阳老乡,尽管现在他拿着这三百元钱也许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他和他的门巴族女人、五个娃儿站成一排看着我。我告诉他,我离开墨脱前再来看他。他笑了,连连向我点头,一会儿,他的眼眶又红了。   
  8。嘎隆拉山的阴影   
  傍晚,曲珍兴致勃勃地来了。我问曲珍怎么没有看见武装部长,她告诉我,二十多天前,墨脱到波密的途中摔死了两个人,是在翻越南迦巴瓦峰的嘎玛山垭口时出的事,武装部长正在办理调查和登记的事。听说一个是当地背夫,另一个是汉人,他们两个人已经翻过嘎隆拉山垭口,随后被猛烈的风刮下雪崖,滑坠于千米雪崖之下,摔死的那个汉人是过去修公路的民工。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雪峰垭口那强劲猛烈的阵风情景,阵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人在风中根本无法前行。但我若按计划走出墨脱,就必须翻越这个垭口,这是通往波密县城的必经之路,到时候有没有人与我同行?还是我孤独一人,如同翻越多雄拉山山口那样? 
  天空已经被黑夜笼罩,我盯住窗外出神,我的心思已飘向了疾风呼啸的雪峰垭口…… 
  11月初,墨脱的夜晚已经露出寒意,有时从狭谷间会猛地窜出一股强有力的冷气。我和曲珍走在去武装部长家的途中。 
  武装部长说,翻越嘎隆拉山口特别危险,已经死了不少人。特别是对那些没有翻雪山经验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在嘎隆拉山垭口附近,有七个雪峰垭口,只要找错了垭口,后果就不堪设想。上嘎隆拉山垭口根本没有路,全在白雪皑皑的冰层积雪上行走。每年到了10月封山季节几乎就没有人走了。 
  武装部长的话,令我吃惊不小。我是第一次过嘎隆拉山,在这个封山季节,我能在七个雪峰垭口中准确地辨认嘎隆拉山垭口吗? 
  不知是今晚的黄酒特别醉人,还是嘎隆拉山的阴影积聚在心头的缘故。我一下子就喝醉了。头昏得厉害,浑身发软,倒在武装部长的床上睡着了。武装部长在内屋搭了个架子床,曲珍则在地上铺了一条毛毯,睡在地上。不知什么原因,这个自由自在的藏族姑娘也没回家去。 
  半夜,我醒了。屋内的两盏油灯亮着,曲珍蜷曲在地板上,我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随即,嘎隆拉山的风雪垭口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轻轻摸一摸脚踝,已经不痛了,这双腿还得去翻越嘎隆拉山。 
  曲珍突然醒了。她坐在地板上,盘着腿,在油灯的映照下,她的脸很红。她说,她很羡慕我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我说你喜欢我这种自讨苦吃的生活方式吗?我寻过乌江源头,也徒步走过长江三峡,东奔西跑了多年,我这么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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