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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走过来,步子轻而慢,像是不忍惊动了她。
她的头垂得更低。
他坐在她身边,轻声说:你怕?
她咬咬唇,不说话。
他却笑了:你的胆量哪里去了?还是个女童的时候,反倒比现在胆大得多。
她愣一下,想起自己第一次与他相见时那嚣张的模样。
他靠在床边,仰着脸,眯眼笑道:这几年里,我常常回忆起你当时的样子,那么小的一个丫头,却有本事将话说得那样神气—我是凌忧止,这牧场就是我外公的,我从小见过的马,怕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说完低下头,看着她微笑说:我记错了没有?
他学她的语气,竟学得惟妙惟肖,她忍不住哧一声笑。
他深深望住她,良久,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叹息说:丫头,知不知道我等你长大,等得多久多急切?
他眼里有柔情,有满足,有欣喜,手掌宽大而有力,她纤细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有一丝酥麻,顺着手臂,一路攀沿而上。这样昏黄的光,这样深情的眼,她看着看着,便忘记了身在何处,今昔何昔。
床前大红的帐幔终于放下来,红烛未灭,满室馨香。
第五话 竹楼
忧止变了。
变得更美,更高贵,更有韵味。这改变很微妙,别人未必看得出,茗姨却看得分明。她对忧止,就像对自己的脸、自己的手,太熟悉,太了解,不差分毫。大婚只有一个月,可她的皮肤细腻得多,脸色明亮得多,举手投足也充满了成熟而雅致的韵味。那韵味不属于少女,少女的青涩挑不起这份妩媚,茗姨忽然意识到,忧止已经成为了一个女人—她的忧止,她亲眼看着一寸寸地长大的忧止,如今已经不再是单纯懵懂的孩子,而成为了一个美丽而婀娜的女人。
她问忧止:你幸福吗?
忧止仰着浓密的睫毛,宁静地问:什么才是幸福?太子对我很好,温柔细致,我心里塌实并安稳,这样,是不是就是幸福?
茗姨忍不住又问:那么忧止,你爱他吗?
爱?她愣住。
这个字让她脸红,让她心跳,让她憧憬。可是,却也让她迷惑。
他是优秀的,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她便越能发现他的优秀,文韬武略他懂,书画音律他懂,骑马射箭他也懂,待人谦和,彬彬有礼,自信而不自负,果敢而不张狂。
这样的男人,顶着万丈的耀眼的光芒,却把她当作手中的一捧清泉,温柔地掬在掌心,呵护备至。
她该是幸福的吧。还有什么理由不幸福?
可是,她还是充满了迷茫,充满了疑惑,本来安静的心里,变得恍惚起来。黄昏时分,太子从皇上那里回来,一眼就看了出来。
怎么了,你有心事?他笑问。
三十四
她慌乱地摇头:哪有?
别瞒我,也瞒不了我,别忘了,我是你丈夫。
她红了脸。这么久过去,丈夫这个词,听起来仍然让她心跳。
他故意加重了语气:还不说?
她这才低下头,将茗姨的问题说出来,说到爱字,已经是满面通红。
他笑着: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那么……他深深地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你怎么想?
她抬起头,眼神凄凄楚楚的:殿下,我从小就没了娘,茗姨虽然疼我爱我,却毕竟也没有嫁过人,这些女儿家的事,从来就没有人教我,你贵为太子,却娶了我这样的妃子,这样木讷,这样不解风情,该是觉得委屈的吧。
他惊奇地睁大眼睛:这就是你的想法?
我想说,情爱之事,我虽知道,却不懂得,白白辜负了你对我的好……
话没说完,她已经被他一把拥在怀里。她一惊,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头顶撞到了他的下巴,他唔的一声,她又是一惊,连忙抬头去看,这一抬头,却正触到他明亮的灼热的眼,这样滚烫的目光,让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在了肚子里,慌乱地说:殿下……
别叫我殿下!他迅速地说,我是别人的殿下,不是你的殿下。
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的眼,说不出话。
他轻轻松开了她,微笑了:究竟需要多长时间,你才能意识到我是你的丈夫?我的名字并不是太子殿下,而是秦少陵。我叫你忧止,你叫我少陵,这样才像是夫妻。
他温柔地看着她:来,叫一声听听。
她咬咬唇,含糊地说:少陵。
他笑得满足,伸手轻轻拥她入怀:这样多好,早该这样。与尊贵的皇室婚姻相比,我只想与你做最普通的恩爱夫妻。
她静静倚在他的怀里,整个心里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感动。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外公终于离开都城。
她百般不舍,却没有挽留。这里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们的家在草原,那里的蓝天青草,才让他们心安。
外公走那天,她一直送到郊外,亲眼看着他高高地跨上马背,挥鞭而去。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泪流了满脸。她知道外公也一定是哭了的,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所以才走得那样决绝。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真的是离开了草原,离开了牧场,离开了外公,才知道自己的余生,便与这华丽的宫殿再也脱不了干系,生是皇家的妃,死是皇家的鬼。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下去,再沉下去。
心里苦着疼着,便怏怏病了一场。终于好转时,已经又是半月。
这天上午,天气格外的好。
忧止病已痊愈,便去景秀殿给皇上请安,皇上正好画完一幅画,见她进来,便赏给了她。画的是塞外的茫茫草原,天高云淡,羊马成群。寥寥数笔,那份壮阔与宁静便跃然纸上。皇上说:你自小在草原长大,来到中原一定极不习惯,赏你这幅画,希望能稍解你思乡之苦。
这样一个皇上,善解人意,宽厚仁慈,她虽然还是有满腹的疑问,却也不能不对他充满敬仰。
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刚下了一夜的雨,天亮才放了晴,整个御花园的花草都还凝着晶莹的雨露,扑面而来一股清香,让人神清气爽。她一高兴,就不急着回明瑞宫,由茗姨陪着,在御花园里游览起来。
皇宫这样大,宫殿林立,虽然来了已有一月,去过的地方却寥寥无几,算起来,除了皇上皇后的寝宫,御书房景秀殿,便只有陈贵妃的祯丽宫。
见陈贵妃那天,她心里是颇有忐忑的。毕竟是少陵的生母—婆媳关系最是紧张,虽然身边没人教她,听些杂七杂八的谈话却也知道了个耳熟能详。就算皇宫里的妃子多半温柔娴雅,却也不过是凡人,有七情六欲,有爱憎好恶。少陵走在前面,她低着头惴惴跟在后面,惹得他一路上都在笑她的怯弱。
真正见了,才知道不过虚惊一场。
三十五
她从没见过比陈贵妃更加温柔的女人。
茗姨是温柔的,可温柔得坚韧;皇后也是温柔的,却又温柔得尊贵。只有陈贵妃,温柔得如此纯粹。她的容貌是楚楚可怜的,声音是细软如丝的,目光是盈盈如水的,一举一动都像风拂杨柳,柔弱而充满了诗情画意。面对这样一个母亲,她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陈贵妃从自己头上褪下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簪,轻轻走到她身后,慢慢地插上去,边插边轻声细语地说:这簪子我留了好多年,只想着等我的儿媳进了宫,亲手为她戴起来,少陵好福气,找到你这样雅致美丽的妃子,此刻我就是死了,也已经没有了遗憾,没有了牵挂。
泪光闪动,吐气如兰,忧止看得痴了,也听得痴了。
和少陵离开祯丽宫的时候,陈贵妃一直送出很远,最后停在门口,扶着宫门看着他们离去。一直走出很远,忧止回头张望的时候,仍然见她纤细的身影紧紧倚着宫门,一动不动。
该是极寂寞的吧。
路上,她忍不住问少陵:为何她看起来这样忧伤?
少陵叹息说:在这后宫,若是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便要寂寞终老,你若是她,也会一样忧伤。
她惊讶地:怎么会?她这样美丽!
美丽?他苦笑,在这后宫,哪个女子不美丽?若是没有倾国的容颜,又怎能留在皇上身边?她不是没得到过宠爱,年轻的时候,也曾风光一时,荣宠无比,可皇上的情,没有长情,皇上的爱,没有专爱,时日一久,厌了腻了,再是美丽,也只不过成了一个摆设,在皇宫里,这样美轮美奂的摆设,又何尝少了?
忧止听着,不知怎的就是一凛,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也迟早会是皇上,那么自己,会不会也终会成为这样的摆设?
这句话憋在心里,憋得她好些天郁郁寡欢,少陵觉得异样,问了几次,她只说入宫久了有些烦闷,也就遮掩过去。少陵信以为真,几天以后,忽然神秘兮兮地跑来找她,居然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只彩色的纸鸢,说是番邦的贡品,他见上面的绘画艳丽精致,便问皇上讨了来,以后她若在宫里实在觉得无趣,就可去御花园玩耍。
她将纸鸢举在手里,见他这样地体贴,又是惊讶,又是感动,心情这才渐渐好转起来。
可是,那样一来,却也没有了四处观赏的兴致,直到今天见到这满园的雨露,这才兴趣盎然起来。刚巧御花园不久前刚栽种了好些外国进贡的奇珍异草,如今一场雨过后,开了个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忧止与茗姨边走边聊边赏花,丝毫没觉得疲累,竟然一直走到了安阳阁。
安阳阁在整个皇宫的西南角落,离明瑞宫着实有些路程。忧止笑道:竟然走到这了,回去可有得走了。茗姨也笑说:走走也好,否则你每天除了给皇上请安,便待在明瑞宫里不肯出来,闷也要闷出病来。忧止嫣然一笑,又叹道:可惜没把少陵给我的纸鸢带来,否则这里清幽无人,正好玩个痛快。
正谈笑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琴声,清越悠扬,如泣如诉。忧止在草原长大,从来没人教她抚琴,可即便是这样,她仍能清楚地听出曲子里所饱含着的凄凉和悲伤。
好美妙的琴声,茗姨脱口赞道。她却是满腹疑惑—程大人早就说过,这安阳阁是皇上作太子前的书房,登基之后,便就此荒废了,除了皇上偶尔来怀怀旧,旁人是进不来的。可皇上明明在景秀殿,那么,在这里抚琴的又是谁呢?
正想走近细听,琴声却骤然停了。
她一愣。正巧前面经过两名宫女,见了她忙不迭地躬身问好,她便问道:你们可知,刚才在这里抚琴的是谁?
两名宫女低垂着头,抬也不敢抬,其中一个说:回太子妃,奴婢并没有听到有人抚琴。
她惊讶:琴声那样清楚,怎么会没有听到?
两人将头垂得更低,不敢说话。她怔怔地问另一个:你也没听到吗?
回太子妃的话,奴婢也没听到。
她向后退一步。青天白日,她的后背却忽然有些发凉。忍不住回头问茗姨:茗姨,你,你听到了是不是?茗姨点点头,眼中同样充满了不安与疑问。
她这才稍稍稳下心来,拉过茗姨的手,小心地向安阳阁走去,茗姨走了几步又站住,诺诺地说:忧止,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
三十六
忧止犹豫一下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就回。说着松了茗姨的手,自己仍然向前走去。茗姨叹口气,她这份好奇与倔强,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