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正好撞见,她忙对茗姨挤一挤眼睛。
茗姨叹口气,摇了摇头,抬眼看一看外公,见他仍然紧闭双眼,便用下巴努一努房间。忧止点头,贴着墙壁一步步向偏堂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就听外公忽然说了一句:去哪?声音又冷又沉,忧止立刻吓得站在原地。
原来他早就知道的。
她不敢动,却也不肯说话,偷偷去看茗姨。可茗姨毕竟是仆,并且和外公差着辈分,平时替她出出头倒也无妨,如今外公一脸严肃,却也不敢轻易张口。
外公睁开眼看着她,她更加不敢言语。
外公问:你去了哪?
她小声说:仙湖林。
外公点点头,又问:你见到他了?
忧止一惊。见到他了?谁?难道外公早就认识仙湖边的孩子?
外公见她这样表情,轰地站起身,大声说:我告诉你今天有贵客,不许出门,你为何不听?
贵客?她隐约觉得奇怪,便脱口问:外公,你说谁?
皇子,三皇子。
她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树林中那孩子,却是那骑马的少年,想着又有些惊诧,原来那少年说的是实话,他竟然真的是皇子。
她笑起来,嘻嘻地说:外公,我还以为你生什么气,我是见过他,但是又没惹他生气,那个人很和善的,一点也不……
住口!
这一声如洪钟般炸响。她吓得一抖,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外公,他紧紧皱着眉头,满脸愤怒,愤怒之外,还隐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痛苦,又像失望。
忧止从小顽皮,外公对她生气倒也是家常便饭,可是这样地大发雷霆,这样地厉声怒吼,却真正是第一次,她又惊讶又委屈,呆呆地坐在地上,竟然忘了站起。
茗姨把她扶起来,叹息着说:老爷,您息怒吧,别气坏了身子。忧止还小,她又懂得什么呢,上一辈的事,她根本是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心里的痛,又何必让一个孩子来承受?
外公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一口气。
下去吧。他无力地说:罚她不许吃晚饭。我知道你疼她,可这次,不可纵容。
回到房间,忧止哇地哭出来,茗姨把她搂在怀里,轻轻说:孩子,别怪你外公,他有太多的苦,你不懂。
她从茗姨怀里把头抬起来:外公是牧场主,整个牧场都是他的,他还有什么苦?
茗姨苦笑:傻孩子,人生的苦难何止千万,一个牧场又算得了什么?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懂了。
忧止猛地从她怀里挣开,边哭边喊:为什么要等,为什么还要等?
我不想等长大,我现在就要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说我小,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爹娘是谁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如今我连外公为什么对我生气都不知道。
我再也不等了,一天都不等了!茗姨你告诉我,你现在就告诉我!
她看着茗姨,带着满腔的渴望、满腔的委屈,满腔十年累积下来的疑惑和不甘。茗姨看着她,她的眸子清清亮亮。
七
那一瞬间,她不再像一个孩子。那泪流满面的样子,猛然把茗姨带到了十年前,这样的忧伤,这样的倔强,都让她无比地熟悉。
茗姨叹一口气,站起来:孩子,你饿不饿?
忧止眼里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她怔怔地看了茗姨良久,终于重新大哭起来。
忧止不肯吃饭。
从小到大,她受过无数次惩罚,总是有茗姨替她挡着瞒着,悄悄送来饭菜,而这一次,不用外公罚她,她自己就先铁了心不吃。
茗姨知道,她是在反抗,为自己的茫然无知,为亲人对她的隐瞒和轻视。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已经有能力接受任何事实,并且有权利获知这一切。
可是她躺在床上,那样小的一副身子,那样精致的一张脸,那样单薄的一双肩膀……
她怎么经得起这么沉重的过去?
茗姨去找外公,老人沉思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告诉她。闹绝食也只是小孩子的把戏,她能挺得住几天呢?
谁知她真的就这样挺下去,一连挺了三天。下人第三天把满满的饭菜端出去的时候,茗姨终于还是妥协。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哪能禁得住这样的粒米不进?
她来到床边,轻叹说:孩子,你这是何苦?
忧止听着,仍然不肯动。
茗姨的手从后面抚上她的脸:忧止,茗姨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忧止这才翻过身,茗姨脸上的郑重让她不敢言语,她点点头。
茗姨摸着她的头发,轻轻说。
这故事里的一字一句,你都要听得分明,我要讲的一切,都是关于一个坚强刚烈的女子……
她姓水,名红胭。
第二话 故事
嘉端四年,乙亥。
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夜里刚下了场绵绵春雨,清晨便绽开了千树桃花。红胭睁眼时,窗前像笼了层朦朦胧胧的粉色薄雾,她笑起来,鞋也顾不得穿,便赤脚跑到窗前,伸长手臂去抓那桃枝。
茗儿端了水盆进来,惊讶得一声叫:小姐小姐,茗儿叫你声祖宗还不成,衣服也不披,鞋子也不穿,若是着了凉,茗儿有几条命来赔!
红胭转回头,嘻地一笑,等着茗儿把鞋子提过来,边穿边说:哪那么娇贵,动不动就着凉,莫非水做的不成?
小姐从小习武,身体强健,自然是不怕这些小病小痛,可莫忘了你腹中还有个就要临盆的婴儿,这样地没轻没重,哪里有当娘的样子?
红胭一扬眉:我水红胭是女中豪杰,孩子自然也强壮得很,怎会这样脓包,他父亲贵为枢密使,是皇上亲封的镇远大将军,更是英雄之中的英雄。
茗儿抿嘴笑起来:小姐倒还记得将军,他若西征凯旋,知道你这样对待他的孩儿,看他怎么罚你。
这话说得极暧昧,红胭本是满面神气,听了这话,却先羞红了脸,逞强的话全生生憋在腹中,一句也说不出。此时窗外天已大亮,方才的薄雾缓缓散去,显得桃花更加清新娇嫩,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茗儿,你说将军那里,可也有这样的桃花?
茗儿摇摇头:将军此次去的是西北苦寒之地,怕是见不到这桃花。
其实她不说,红胭也是知道的,只是相思到了极处,心里想着念着还不够,还要忍不住说出来。成亲三年,相处却不足三月。镇远大将军,御前带刀行走,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凌远的名字叫出来,那是何等的威风。
可女人要的不是一个名号,不是一世功名,只是一个丈夫。英武固然是好的,却好不过活生生一个人。这些道理她以前总是不懂,整日吵闹着嫁一位旷世英豪,如今真的嫁了,却又宁可他只是名农夫,粗茶淡饭也好,平庸无为也罢,起码知寒知暖,日夜相伴。
八
想着叹口气,方才看见桃花的好心情没了大半,再去看那桃花,却也不觉得如方才那般的美丽可人。情字一物,本是如此,若有爱人陪在身边,穷山恶水也是美的,若是相思而不可得,便是满眼的琼楼玉宇,锦树繁花,也样样皆成了泥土。
于是草草洗了把脸,走出门去,才走几步,又偷偷回来,把马鞭塞进袖子里。
跨在马背上,这才觉到自己是草原儿女。放眼望去,草原无垠,蓝天无边,牛马成群,碧草如波,这样的壮观静美,这样的豪迈开阔。
自成亲之日起,离开牧场整三年,日日对着京城的亭台楼榭,哪有这样清冽的空气,哪有这样纯净的天空。若不是此次凌远出征,自己孤身一人又有了身孕回乡省亲,怕是仍然见不到这朝思暮想的草原。如今站在这太阳底下,真想策马扬鞭,由着性子跑一场。
如今却不能。
腹中那孩子,她口中说得倔强,心里却是极心疼,生怕有丝毫的闪失。勒紧缰绳,让小白马走到最慢,低头看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忍不住将手抚上去,喃喃说:孩子,你可想你爹爹?说完又微笑道:娘糊涂了,你没见过他,自然是不想的,娘却想他想得紧,恨不得他马上平了战乱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
想着想着失了神,不觉天已正午,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信马来到草原边的树林。
仙湖林。
幽深的树林,美丽的仙湖,缭绕的薄雾,碧绿的湖水,七色丛生的彩虹花。那是她离开牧场前,所有最美丽的回忆。
当时只道那彩虹花美虽美,却也是平凡花种,天下四处皆是。如今出了牧场,到中原走这一遭,却是四处寻而不见,凌远东征西走,也从未见其影踪,这才知道这小小花朵,竟是只生长在她水家牧场的仙湖林。
红胭想着,下了马,钻进树林。
走了不远,忽然听见有细小声音传来,隐隐约约,像是婴儿啼哭。她一怔,勒住缰绳仔细聆听。
那声音来自树林深处,一声紧连一声,竟真的是婴儿的哭声,只是声音微小柔弱,有气无力。
树林之中怎么会有婴儿?
她皱眉。
不出百米,穿过一排浓密的老树,眼前骤然开阔,碧绿湖水赫然入目,湖面仙气缭绕,湖边七色彩虹花丛生,一切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哭声越发近了,红胭牵着马,在花丛中仔细找寻。
找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黄布襁褓,里面有个婴儿,正在啼哭。现下正是三月早春,虽然树木已发了新芽,可天气仍然颇寒,林中不见阳光,更是阴冷非常,那孩子不知在这儿待了多久,早冻得嘴唇发紫,脸色发青,又不知哭了多久,声音都已嘶哑,断断续续。
红胭怀胎八月有余,日日思盼着腹中的孩子,爱屋及乌,对所有婴儿都异常关爱,此刻看到这孩子狼狈的惨状,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心想,天下真有这样狠心的父母,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竟忍心抛弃在这树林里。
这襁褓的面料是上好锦缎,手感极滑,竟也是出自富贵人家,想来是哪家大门大户的小姐,一时越轨做了错事,产下这婴儿,又不便抚养,便不得不遗弃荒野。这样想着,她小心把襁褓打开,看看是否有生辰八字,翻来翻去找不到,却找到一副银质项圈,下面坠一片银锁,正面刻着福泰安康,反面却只有两个字,泽长。
泽长,她念,知道是这婴儿的名字,想来寓意是希望这孩子福泽绵长。她叹口气,原来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一生,若不是情非得已,谁又愿意狠心抛弃。
她将银锁为他小心戴好,再去看这孩子,虽然凄楚狼狈,却仍可看出眉目清秀,此时已经停止啼哭,睁着滚圆的大眼睛望着她,目光极清澈。她越看越是喜爱,左思右想,最后叹口气说:也罢,你孤身在这林中不知挨了多久,没被冻死,没被饿死,竟也没被野兽吃了,实算命大,我既与你有缘,就领你回去吧。
说完摸着肚子,低头微笑说:孩子,娘给你找了个伴儿。边说边又打开襁褓看一下,笑说:是个小哥哥,以后你出来了,可不怕被人欺负了。
九
那婴儿竟像听得懂一样,睁大眼看着她的肚子,从喉里咕噜一声。
她更觉有趣,哈哈笑出声来,一手抱着婴儿,一手牵过马,向林外走去。一路上仔细端详着孩子样貌,又不时对他说话看他表情,越发爱不释手。
刚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树林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