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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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那个女人-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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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桑斯建议——因为怕被吉米驳斥,所以话总是说得很快——:“今天晚上你要想
工作,你就做你的。别管我。”吉米的回答是:“让工作见鬼去吧,你是我需要的
惟一工作。”这话叫柔斯听着很舒服,尽管她额头上仍然横着一道深深的皱纹。当
柔斯第一次提到吉米妻子之后过了大约两个星期,她才又一次小心翼翼地问:“你
跟她提过离婚的事吗?”

    吉米转过头去,支支吾吾地说:“她现在不想谈这个问题。”他没有看着柔斯,
但是他可以感到她的探询的目光正凝视着自己。

    吉米气得要命,但还是努力克制着。他也有一种负疚感,可是这比他感到愤怒
更叫他无法解释。突然之间,他变得非常快活,他的这种情绪也感染了柔斯。两个
人先是嘻嘻地笑,后来就开心地哈哈大笑,简直像两个孩子。“你的思想太守旧了,
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拉了拉柔斯的头发说。“我守旧吗?”柔斯带着怀疑品味
这个大词。“女人都想结婚。你们想要结婚是为了什么?咱们不是挺快乐吗?不是
彼此相爱吗?结婚只能把我们的爱情破坏了。”但是像这样的理论总叫柔斯感到头
脑混乱。她只能一个一个地单独思考这些理论。她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但对
于创建这些理论的智者她还是满怀敬意的。就在她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心中溢
起一种与语言无关的感情,像流水一样深深地不断冲击着她。

    她沉浸在爱的峡谷中,喃喃地说:“你啊,你就会说,说了一套又一套。”
“男人都信奉一夫多妻制。”他兴致勃勃地说,“这是事实,是科学家们说的。”
“那女人呢?”柔斯提出这一命题的另一面。“女人不主张一妻多夫。”柔斯根据
自己的习惯,开始认真地思考。她有些怀疑地问:“是这样吗?”吉米骂了一句,
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地说:“你不是说你是主张一妻多夫制的吧?”柔斯笑了一下,
就把身子扭开,离开了吉米。对桑斯来说,一妻多夫就跟爱管闲事(她最讨厌爱管
别人闲事的人)一样,都是叫她听了作呕的字眼,吉米把“一妻多夫”同她联系在
一起,实在叫她难以容忍。沉寂了半晌,吉米突然满怀妒意地喊起来:“你是不是
在想乔治?”柔斯怒气冲冲地说:“我可没做这样的事。”吉米没有想到柔斯会这
样发火,这叫他非常不舒服。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柔斯对一切都那么认真。就他来说,
只不过是在逗着她玩。她怎么连句开玩笑的话也不懂,他想。

    有一次柔斯说:“为什么我一把心里对一件什么事的想法说出来你就不高兴?”
柔斯提出的这个问题叫吉米吃了一惊——她真的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吗?“我并
没有不高兴,柔斯,”吉米说,“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老是那么严肃?”
柔斯没有回答。当时两人正熄了灯躺在床上。借助窗外透过来的朕陵光亮,吉米看
见她把一张沉思的小脸转向另一侧。他觉得柔斯这样沉思好像是对他指责。他不高
兴这样。他喜欢的是柔斯像个孩子似的对他有所回应。“难道我没有给你幸福吗,
柔斯?”他的声音非常痛苦。“幸福?”她反问了一句,仔细琢磨这个词的含义。
突然,她笑起来说:“有时候你说的话非常滑稽,我忍不住想笑。”“我看不出来
我说的话有什么滑稽可笑的。你缺乏幽默感;你就有这个毛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逗弄的语调,但柔斯并不理会。她想了想,一本正经
地说:“是的,我是爱觉得哪件事可笑。刚才我就在笑什么。我爸爸过去也说我没
有幽默感。我回答说:”你怎么知道逗我笑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滑稽?‘“过了一
会见,吉米用苦涩的声音说:”你笑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笑,听着叫人不舒服。
“”我不知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问你是不是幸福,你就笑起来——我问
你这么一个问题有什么可笑的?“吉米真的生起气来。可是柔斯既没有笑着接他的
话茬儿——这是他所希望的——也没有向他表白,同他在一起确实幸福,她只是默
不作声地思索着。最后,她好像下结论似的说:”人就是爱谈什么幸福啊、不幸啊
这些事,这是人之常情。有的人还爱长篇大套发表议论,像你说的那些什么女人主
张什么,男人信奉什么,一夫多妻、一妻多夫等等等等——这些话……“”这些话
怎么了?“吉米问。”这些话——我觉得滑稽可笑。“柔斯无法充分说出她的理由,
因为根本找不到言辞表达她的感觉,说不出她深刻体验到的悲惨、险恶的人生。炸
弹落在老人头上,卡车撞死无辜的行路人,战争无休止地打下去。还有在吉米没有
回来过夜的漫漫长夜,她独自坐在家中,不断流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啼哭。
她从高窗里面望着楼下满目疮痪的漆黑街道——战争的乌云正笼罩着这个城市。

    在两人相爱最初一段日子里,吉米最喜欢的是和柔斯说说闲话,是在亲切和欢
快的聊天中共度时光。但是现在柔斯却似乎越来越严肃了。总是没完没了地探问有
关他的生活和童年的一些事。“你为什么打听这些事?”他不想回答,反问柔斯说。
柔斯感到受了伤害。“你要是爱上一个人,自然就想了解他的一些事,这是非常自
然的。”于是吉米只好简单地回答柔斯的一些提问。他说的都是一些具体事,而不
是柔斯想知道的精神感受。“你母亲对你好吗?”她迫切地想知道。“她做的饭你
觉得好吃吗?”她想叫他谈谈他的感觉,而吉米却只是用几个干巴巴的词回答——
“对我不错”

    “不坏”。他从不深谈。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柔斯不解地问。

    吉米一再解释他完全可以告诉她,但话是这样说,在心坎里他确实讨厌谈这些
事。他觉得,每逢两个人相对无言,却感到正有一个相知伴随着自己,正当他的精
神要飘到一个美丽的梦幻世界的时候,柔斯就要提出一个个问题把他拖回到现实中
来。“为什么你没有参军打仗?”有一次她问。“他们没要我,这就是原因。”
“你真走运。”她说。“没有什么走运的。我申请了一次又一次。我是很想参战的。”

    因为柔斯一直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吉米开口说:“你这人挺怪。脑子里尽是
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你的言论像是个和平主义者。咱们现在正在打仗,你这样是不对
的。”

    “和平主义者!”她气冲冲地喊道,“你干吗总爱用这些怪词儿?我什么都不
是。”

    “你该小心着点儿,柔斯。你说的这些话要是让别人听了去,他们会以为你是
反对打这场仗的,那可就要惹麻烦了。”

    “怎么?我就是反对打仗,从来没说过我不反对。”

    “但是柔斯——”

    “别说了,你叫我讨厌。你们这些人都叫我讨厌。所有的人都在说空话,就连
议会里的那些肥肥胖胖的人也是不住嘴地说话。

    只会说话,却没时间想想自己说的是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可都装懂。你让
我耳朵清静一点儿吧,我不想听你说了。“吉米没有再说什么。在他看来,柔斯好
像成为一个陌生人,叫他感到震惊。对这么一个柔斯他能说什么呢?他确是一个爱
说话的人,爱从书报上发现一些时髦的词语,同人夸夸其谈的时候把它们用上去。
但柔斯的词汇却非常贫乏,表达能力很差,而且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一
旦形成就不再改变。因为吉米总是一口新名词,她就也努力提高自己,免得被排斥
到吉米的领地之外——这既是出于对他的爱,也由于认识到自己的欠缺。她常常拿
着一张报纸坐在窗前,一行一行地专心阅读。这样做首先需要克服自己的恐惧心理,
因为报纸上连篇累续的形容暴力、宣扬仇恨的语言叫她望而生畏。但报上的那些战
争新闻和标语口号实在叫她不忍卒读,她翻过去又去读社会新闻。”《战争破坏婚
姻》“,她读着那些标题,”《战争拆散家庭》“ 她把报纸从手里放下,向半空
凝视,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个标题说的是她,说的是柔斯的事。她又拿起报阅
读离婚的消息。某一位法官宣称:”这位行为不检点的女人毁坏了一个幸福家庭…
…“报纸又从她手里落下来。柔斯皱着眉头沉思。

    这句话指的就是她。她也是行为不检点的女人之一。她就是另外那个女性,或
甚至会担当“与有妇之夫通奸”的恶名声……她不肯往这个地方想,她同这种事不
沾边儿。于是她不再看报了。要是了解不了当前的时事,她甘心蒙在鼓里算了。

    她觉得自己在智力上同吉米差了一截,出于天性,她又回过来操持起女性惯用
的武器,这就使吉米松了一口气。突然间,柔斯变得快活起来,而吉米也就很容易
地进入同一情绪。两人暂时谁都不再提起吉米的妻子。这段日子是他们两人最幸福
的时光。在爱情生活以后,两人躺在黑暗中漫天目的地说着闲话,看着天空随着云、
雨、夜色而变幻色彩,探照灯在上面划出一道一道闪光。

    他们不再关注空袭的危险。战争接近尾声,而在他们谈话中却仿佛灾难已经过
去。“我们现在就是被炸弹炸死,我也不在乎了。”一天夜里空袭剧烈,柔斯一本
正经地说。吉米说:“我们不会死的,他们炸不死我们。”他说的这句话像在简单
陈述一件事实。他的陈述是不会错的,因为他们的爱情和幸福足以保证一切。但柔
斯还是严肃地说:“我们即使死了,也没什么。今后生活再怎么变化,我看也不会
比现在更完美了。”

    “啊,柔斯,你别这么严肃好不好?”

    好日子没过多久他俩又发生了一次争执,起因仍然是柔斯太认真了。她又叫吉
米讲他过去的历史。她想知道为什么参军没有被接纳。这件事吉米一直讳莫如深。
最后,有一天晚上,他很不耐烦地说:“好吧,要是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得过胃
溃疡。……哎呀,上帝,你别烦我了,好不好,柔斯?我真受不了你这么烦人。”
这是因为柔斯一听见吉米说他害胃溃疡眼泪就掉了下来,而且紧紧把他抱住。“你
为什么早不告诉我?我一直没有给你做点儿好的吃。”

    “柔斯,别哭哭啼啼的了。别这样好不好?”

    “但是你要是有溃疡就一定得吃适合你胃口的东西。这是不言而喻的事。”第
二天晚上,她给吉米做了牛奶布丁,焦虑地说:“吃这个伤不了胃。”吉米一听就
发起火来,喊道:“我跟你说过,柔斯,别这么把我当作你的心肝宝贝似的。”她
的脸上流露着爱怜,但却非常固执。她说:“你这个人太没有常识……”

    “最后再说一次,你这样待我我受不了。”

    柔斯嘴唇打着哆嗦,把头扭过去。吉米走到她身边,一筹莫展地说:“别再跟
我犯别扭了,柔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所以过去我才没有
告诉你,懂不懂?”柔斯冷冷地把身子转过来。吉米发现自己憋着一肚子怒火。他
在想:“这倒好,我有了两个老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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