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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倾听着,眨动着眼睛,不知是否真的理解了我的话?当我停顿下来的时候,他就将头埋下去。看来他已经准备再听一听,他由厌烦这种谈话转为渐渐习惯和可以容忍,又变为希望去接受……但我这会儿也想听听他的了。我问:“这次打狗进行得顺利吗?已经完成了多少?”
他像困倦一样揉着眼睛,把头扭向一边。停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抿了抿嘴角说:“大约进行到一半以上了。这次比过去困难。把狗藏起来的太多。有的狗冲出来,疯了一样。我们有枪,可怕伤了人。狗冲到小巷子里,急得乱跳。我们墙上巷口,用枪扫,有的中了弹还迎着我们反冲过来。天哪,真可怕,它们一边流血一边跑。好多狗跑出镇子,往南,往山里跑。我们联合起来堵截。有一次围住一个山包,往前缩小圈子,一抬头,看见几百只狗昂着头站在山坡上。它们一起着我们,这一回没有一只跑掉,也不逃,我们吓得不轻。后来当然开了枪,几百只狗叫成一片,有的腾到半空,像给打飞了一样。那面山坡都给染红了……”
我们都沉默了。
我像被什么烧灼着,心上一阵阵刺痛。我说:“真不简单,小伙子,真不简单才在你这儿,一切需要暴力、需要用强制手段去对付的方面,都干干脆脆地做了;一切都要胸怀、需要眼光、需要高瞻远瞩才能办到的事情,都搞得一塌糊涂……”我差不多要碰到小伙子的脸了,声音大得有些吓人:“你能否认这是一场屠杀吗?你没法否认!崭新的屠杀,就发生在这里!一可是,一切就这样过去了吗?没有!不会这么便宜。一种反击正在悄悄地开始,只要你好好睁大眼睛就会看到。你到医
院,你看看有多少人在排队治病,他们横一行竖一行,人山人海,天天如此;你再看着手术台上有多少人在流血,看看病床上有多少人在死命地绞拧。不治之症越来越多,肿瘤医院天天满员,今天一个好友死于肝癌.明天一个熟人因肠癌开刀;我的一个学生前不久还给我送来一盆花,昨天听说他已经查出了肺癌。无数的人患上了肝炎,验血的、做B超的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屠杀吧!与大自然的一切生命对抗吧,仇视它们吧!这一切的后果只能是更为可怕的报复!不要胆怯,
不要逃遁,来收获自己种植的果子吧!最近,那些热衷于种种屠杀的人据说又有了一个愚蠢之极的可笑举动:合家迁到镇子北边的小河滩上居住!他们把大街上的树伐光了,堆满了垃圾,如今又要逃了!他们就忘了南风一吹,街心的毒气照样吹到河滩上去,忘了他们身上已经积满了毒素!他们假使逃掉了惩罚,他们的儿孙呢?他们一手糟踏了我们的镇子,如今倒想一逃了之!可惜这绝对办不到,大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凶狠残酷地对待生活、对待自然,必遭报应!你听说这样一个故事了吧?一个人无法战胜他的仇人,最后就在身上缚满了炸药,紧紧地抓住了仇人,然后拉响了导火索!人类身后此刻就紧紧跟随着这样的一个自然巨人。他的身上缚满了炸药。我们跑吧,跑吧,躲避着他要命的手掌……真的,我总觉得大自然与人类决战的时刻就要来到了!……”
我说着,说着,不知何时流下了滚烫的泪水。泪水流下脸颊,又流进密密的胡须。
我看到小伙子站起来,眼睛里也有两汪泪水。他看着我,木木地站着。他的身体突然像秫秸一样疲软,两手抖着,肩上的枪一下子掉在地上……他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子。他推开了门,跨了出去。
我捡起了地上的枪,追出门去。
“小伙子!你的枪!枪!……”
我大声地呼喊。他没有回应。我再一次呼喊。
有人在摇动我的肩膀。我猛地睁大了眼睛,看到了身穿睡衣的妻子。她用手来擦我的泪水,说:“你梦中喊得好响。你哭了。我听了都有点害怕……”
我一下坐起来。我说:“我总算把杀狗的人劝阻住了,他刚刚走。”
妻子苦笑着:“这是一个梦。你一直在睡觉。”
是的。一夜的辩解,没有目标的辩解!我推开了被子,走下来……太阳从窗极射进,彤红彤红。我不知怎么急于到院子里看看我的狗——我相信它这个夜晚会像我一样睡得很糟。它的温暖的小窝就垒在院子的一角,是我的杰作。我向它小心地走去。我惯于在它清晨熟睡时去逗弄它一下……我走过去,低下头去看它。我身上抖了一下——这是真的吗?
它闭着眼睛,跟前是一汪凝住了的血。它昨夜被人杀掉了!刀痕在脖子上,刀子插得很深、很准……屋子里,爱人和孩子在说笑,他们在笑我夜里说梦话……我的眼泪夜间流过了,因此这会儿没有再流。我轻轻地把它托起来,像托一个孩子。我小声对它说:“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保护你。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一次已经不需要通知,也不需要辩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