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没想,无意识地就做了,不是吗? 你对那些领导就这么说的。”
“不是。”
韦秀和默默地等着听新川下面的话。
“她太漂亮了,回眸一笑的金城由纪子真是太漂亮了,我想留下这张笑脸,所以就按下了快门。可是这话没法说,不是吗? ”
新川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就因为这么无聊的原因,没想到却害死了一对无辜的母子。”
“引发这场事故的不是你,你不要想太多了。”
韦秀和对趴在桌子上肩膀不停地抽搐着的新川说道。
等到新川安静下来后,韦秀和走出了会议室。
第二天早晨,韦秀和被电话声叫醒了。在饭店里,事故的情形不时浮现在脑海中,直到天快亮了还不能入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电话就响了起来。是社会部部长打来的。
“新川自杀了。”
什么套话也没有,部长这么说:
“在报社的厕所里,用领带上吊了。今天早晨打扫卫生的人发现的,你马上过来。”
接着电话就挂断了,韦秀和使劲拍着电话机,但是话筒里传出的忙音永远留在了韦秀和的耳中。
事情的大体经过讲完后,韦秀和喝了口啤酒。
井上夫妇其间一直静静地听着韦秀和的叙说。
“运气太糟糕了,除了这话之外还能说些什么? ”井上说道。
“是啊。”
井上又往韦秀和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
“那么,今天你来找我干什么? 已经过去两年了,总不会是为了说这件事来的吧。或者是听说我家有鲣鱼,来解馋的? ”
韦秀和礼貌性地笑了笑,说道:“二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一起绑架案件。”
井上眯起了眼睛,把视线移向了远方,好像在搜索记忆中的往事。
“九十九昭夫的案件吧? ”
“当时,你确实是调查组的骨干吧? ”
“那时候我在县警的调查一科,本来正在调查别的案件,因为我熟悉这个地方,所以被紧急调过来了。可以说是调查组的骨干吧,也是县警总部和地方警察署的栋梁……唉,再拿点儿啤酒来。”
井上说完,他的妻子站起来,又拿来两瓶啤酒,然后到厨房去了。只有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夫妻,才有这种默契。
“我想重新调查一下这个案件。”
“为什么? ”
“挖掘整理过去的事件,是编辑资料室工作的一部分。”
井上用鼻子笑了起来。
“说谎。韦秀和,像这样的事件多得数不清,你要都这么挖掘整理的话,就算有分身术都不够用。你把我的鲣鱼都弄得不好吃了。”
如果井上不肯帮忙的话,是无法重新调查这件事的。
韦秀和下定了决心。
“我下面讲的话你可要保密啊。”
“你既然这么说,我就这么做。不过,告不告诉你当时的调查经过,可得由我决定。行吧? 韦秀和。这个案子的嫌疑犯已经死亡,材料递交给检察院,案子就算是结束了。而且都二十年了再重新调查,我想你查不出什么新鲜玩艺的。这个案子算是比较清楚的。”
“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干嘛还要做这种无用功? 去调查已经了结的案件,没有哪个警察会喜欢你这样做的,哪儿也没有。”
“明年春天,有一个女学生要进东西新闻社。”
不知韦秀和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井上静了下来。
“九十九昭夫的女儿。”
“是嘛? ”
韦秀和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意外地,井上好像很有兴趣。
“听上去倒是挺有意思。”
说完后,井上喝了口啤酒润了润喉咙。
“不过大权在握的东西新闻社的大社长,干吗要玩这种小孩子似的游戏。”
“下面是我猜测的,这可能是我们董事长的意思。”
“董事长,就是那个住在叶山的老太太吧? ”
“你知道? ”
“叶山离这儿很近。我去钓鱼回来的时候,会路过那栋豪宅。非常大,光是院子、房屋的维修费,大概每年就得要几百万日元吧。我还见过她本人,可能有七十多岁了吧,腰板很直,真可以用‘矍铄’一词来形容。有一次,我还看见她在门口对佣人们发号施令,是给人的感觉有点古怪。”
韦秀和笑了。
“你看得还真仔细,不愧是警察。”
“可是,即使是董事长,也不能对社长下这样的命令吧,又不是她的佣人。”
“对她来讲,社长也不过是个佣人而已。她有足够多的股票,可以任意解雇报社内的任何一个负责人。而且她出难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至于社长在命令部下去办的时候,都有了一句套话。这次我有幸亲耳听到了这句话,所以我猜测这大概是董事长的意思。”
“什么套话? ”
韦秀和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感觉到有点醉意。不过这样很好。过去从井上那儿得到点什么重要的消息,都是在这种时候。当时,韦秀和还只有二十多岁……
“我想那么做,就那么做。”
井上大笑起来,笑得太厉害了,以至于连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想到你会觉得这么好笑。”
“太好笑了。这就是那些雇用社长的可悲之处。特别是我又知道那个老太太,就更可笑了。”
“服侍别人,就算变得再了不起,也没法轻松。”
“是啊,这话对东西新闻社的社长来说,一点儿没错。”
说完,井上站了起来。他的脚好像有点站立不稳。
井上走出了屋子,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井上夫人走了进来,用托盘端来了准备好了的茶。
“他那样的大笑,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了。”
“对不起,也没打招呼,突然造访,还有劳你款待……”
“没什么,韦先生,今后有空儿常来玩啊。昕到井上刚才那么大笑,连我也变得高兴起来。”
“不过,现在井上也不像当警察的时候那样,一连多少天都回不了家,你们的二人世界才令人羡慕呢。”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的回忆,所以平时也不太说话。没办法,辞职警察的妻子可能都是这样的吧。”
下楼梯的声音响起来了,井上夫人说忘了拿点心来,走出了客厅。
井上一走进客厅就说:“今天你让我听到了非常有意思的事,这是谢礼。”说着就把一个笔记本递了过来。
封面上只用蓝墨水写着一行斜体字,是日期。
昭和五十六年(1981年) 七月二十二日~九月十七日
“我当警察的时候,一直在记备忘录。那个绑架案的调查内容的要点,我都记在这里面了。”
“借给我行吗? ”
“就是打算借给你,才拿来的。不过,这是我自己的备忘录,有些地方你可能看不明白。到时候你再打电话问我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有,在你调查时,绝对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那当然。”
“虽说已经辞职了,但神奈川县警对我还是有过恩惠的,而且现在跟我一起去钓鱼的伙伴,还有很多是过去的同事。警察亲如一家人,我现在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如果当时我们的调查错了,真正的犯人是别人,你该怎么办? ”
对于井上的这个问题,韦秀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由于自己的疏忽,居然没有想到这点。这虽然正是重新调查的目的所在,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即使是那样,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可是我们就要受到良心的谴责了。对于警察来讲,没有什么比冤假错案更令人难受的了。”
“不过,那也没有办法。不管什么时候,事实是最重要的。”
听了韦秀和的话,井上爽朗地笑了。
“是这样,像记者说的话。不过,这种可能性连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没有,所以我才能安心地把备忘录交给你。而且不再当警察后,生活变得很乏味,我也想参加东西新闻社发起的这个侦探游戏。”
“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没有……吗? ”
韦秀和对侦探游戏这个说法有点反感,反问道。
“是的,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没有。”
井上从桌子上拿起茶杯,继续说:“不过,也不是零。”
5
武藤回到位于佑天寺的家中时,是晚上十点多。
武藤就出生在这里,现在仍然住在这里。以日本驻巴西大使身份引退的祖父,在战前购买这块地时,周围还都是萝卜地。这事武藤的父亲对武藤说过很多次。武藤的父亲是一位高级农林官僚,长期担任四国农政局长以及相关团体的理事,可以说武藤家是一个官僚世家。实际上,他的亲戚们也大多在政府机构身居要职。当初武藤自己也有继承祖父事业的想法,为当时的国家公务员最高级别考试做准备。但是武藤在大学时学的是文学系语言学科,专业不同,去参加这个被认为是最难通过的考试,不利因素太多了。结果没过几个月,他就放弃了考试准备,进入了东西新闻社。那是三十三年前的事。
按响门铃后,千代来到门口迎接他。
“回来了,外面热吧? ”
“好像梅雨季节过了。”
“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像我这样上了点年纪的人真有点受不了。”
千代笑着说,同时接过了武藤的皮包和外套。
千代是武藤家的保姆,到他家已经快十五年了。这么大的屋子,只有武藤和幼小的俊治一起冷冷清清地住,武藤的姑母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千代介绍来了。
“钟点工帮不了太多的忙,是不行的。俊治正是脆弱、敏感的时候,你呢? 成天都要出去跑新闻、应酬,每天很晚才回来。你也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儿子。”
结果武藤就按照这个热心肠、好管闲事的姑母的话做了。
“俊治呢? ”
“在屋里,晚饭怎么办? ”
“我吃了……”
“家里有炸鱼和红豆饭。”
武藤无言地笑了笑。
“那就少吃点儿吧,再来瓶啤酒。”
武藤进入屋里,像平时一样在妻子的遗像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又在微暗的屋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上到二楼,对着俊治的屋门,说道:“我进来了。”
“进来吧。”
打开门,这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大小的日式房间,俊治背靠着摆放在窗前的书桌,正对着武藤。染成黄色的头发和嘴角边的胡子很不相配。武藤曾经对他说干脆把胡子也染了吧,不过他一直没理会。
屋里充满了烟味和二十岁男孩儿的汗臭味。
两个并排着的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方面的书籍,书架上面摞的也都是放不下的法律书散落在桌上、地上。
武藤从法律书中间扒出了坐垫,坐下后,从桌上放着的烟盒里拿出了一根烟放到嘴边。
“你不是戒了吗? ”
看着正在找打火机的武藤,俊治扔过来一个廉价打火机。
“已经五年了,有时候特别想抽。”
武藤点上火。
“有进展吗? ”
“明年可能只能弄完短答题。在大学期间通过考试可能很困难。”
在一桥大学法学系学习的俊治,正在准备司法考试。
“不要着急,只要努力了就行。在我退休之前你考过去就行了。还有五年左右的时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