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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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悲伤-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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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起眼,正准备狡辩,突然发现她的目光很明亮,金色的晚霞从她身后射来,瑰丽异常,即便如此还是能看见她目光闪动。


第一部分第5节 见面(2)

    她见我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有点不好意思,用筷子敲了敲碟子:“干嘛?”    
    “没什么,你的眼睛很亮。”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到了正常的文化流氓状态。    
    我的声音平静而轻柔,但说得很认真。她抬起头,发现我仍然很专注地看着她,似乎有些紧张,害羞地笑笑,没话找话地说:“我不喝酒,喝茶。”    
    “好。”我微笑地看着她表情上每个细微变化,那种重新掌握主动权的自信又回到我身上。    
    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聊天总是很愉快的,尤其这个女孩子还算漂亮,并且非常聪明的话。我深知这样的概率在网络中极为罕见,因此对这样的愉快油然而生一种感激和幸福的情绪。让我更愉快的是张莉显然是个不那么小心眼的女子,她一点都没提到我从网上的突然消失以及今天的突然出现,仿佛那些根本不让她耿耿于怀——如果有的话,那么她隐藏得就实在是太出色了。我们在网上的亲密交谈经验使得彼此在内心已然很熟悉,轻而易举就能说到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比如说,我们就达利的绘画展开了一番妙趣横生却又不乏尖酸调侃的对话,彼此的对话里都不缺乏智慧的火花,以及对对方观点的幽默嘲讽——这个话题在涉及到性和欲望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中止了。    
    然后我们适当地沉默了一会儿,火锅腾腾的白色热气在我们之间弥漫,四周的欢声笑语汹涌过来,越发显得我们这张桌子突然安静。张莉抬起眼看我,发现我正注视着她的眼睛,于是彼此会心一笑,仿佛在喧嚣的潮水边不做声漫步的恋人一样默契。接着我们继续吃喝——我喝我的酒,吃我的羊肉,她喝她的茶,吃她的青菜。    
    她忽然提到了我在网易和清韵写的那些诗歌,这让我有些意外,在聊天室我从不和别人说这些,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张莉应该是看出了我的吃惊,很得意地告诉我她其实早就在广州网易诗歌版溜达,而且很内行地评论起我在那里一些臭名昭著威风八面的朋友的作品,期间她使用了诸如“质感”、“色彩”、“蒙太奇”、“非非主义”和“锋利”这样的词语,俨然一个诗歌评论的行家里手,我也尽力表现得像个对词语浸淫许久的老诗人,在关键地方做一些引申或者总结性的陈述。我们的交谈很流畅,可惜她非常坚决地拒绝告诉我她在网易的ID,无论我怎样柔和地好声劝诱或者用尖刻的言辞激怒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喝完第一瓶北大仓。实际上,由于最近这几天自己的作息紊乱和胡乱饮食,我已经开始清晰感觉到酒精的作用在我的身体内蔓延,张莉的脸在白色的雾气后面时隐时现,有几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变幻成了一张娇媚的面容——那是许丽娜的脸,而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之中。我猜想,这样的恍惚使得我目光迷离,而在张莉看来,也许是一种忧伤的若有所思。    
    正当我要喝完最后一杯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说了: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是不是我不该来的?”    
    “没什么,娜娜……”我脱口而出。    
    “娜娜?……今天下午让你那么难受的女孩子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语调平静而清晰。这让我忽然意识到任何细节她都没有忘记。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酒精总是削弱我控制自己的能力,让我的多愁善感暴露无遗,虚弱而可笑。那杯酒呛在我的咽喉,不由自主便是一阵猛烈地咳嗽。我立刻低下头,不让她看到涌出的泪水。    
    张莉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肩膀剧烈抖动的我,仿佛观察垂死猎物的豹子一样沉静。她的目光是如此集中以至于我用撑住前额,低头不去看她也能觉察得出来。说实话,这不是一种让人好受的感觉。我慢慢让咳嗽平息下来,状态也调整好,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抬起头,尽量自然地笑笑:“不好意思,刚才被呛住了,哎呀这酒可真够厉害的,你瞧眼泪都呛出来了嘿嘿。”说完,我扭过头用还未完全恢复的嗓音大声嘶喊:“老板娘,再来一瓶!”    
    “能不能不喝了?”她幽幽地劝我。    
    “没事,又没让你喝,你怕什么?”她这样温柔而洞若观火的劝解倒让我觉得一定要再喝一瓶,虽然我知道自己今天的酒量状态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别喝了。”    
    “没事,你放心。要是看不惯你先走罢。”我忽然觉得异常烦躁,声音冷漠。    
    张莉似乎被我的话给噎住了,沉默了好半天,忽然很坚决地说:“那好,我陪你喝。”说完,站起身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她已经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两个装啤酒用的大玻璃杯。她很快分别倒满,端前面前那杯,挑衅似的站起来,看着我说:    
    “李卫东,认识你很高兴。干。”    
    还没等我来得及制止,她就飞快地一口气喝完。我既然来不及说什么,就只能默默地看着她。她用手背偷偷盖了盖嘴,看得出来是在尽力制止住快速喝掉这杯酒带来的强烈不适。大概是由于喝得太猛,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泪花。    
    她就这样看着我,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拿过了自己的杯子。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仰脖以最快的速度喝完。热辣辣的液体从喉咙汹涌而过,一路灼烧到胃部。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双眼已经被呛得老泪纵横。    
    我们俩就这么泪眼模糊地对视着,仿佛在热恋之中马上又要生离死别的少男少女。    
    突然发现自己对意识的控制在迅速消失——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最后看到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摇晃,边缘扩散,并且烟雾一般混做一团,周围食客们谈笑的声音扭曲成无法辨认的麻花涌入耳际。我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并企图用丰富的经验来垂死挣扎一番。我拼命攥住最后的清醒,立刻把帐结了,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送她到几步以外的路口——在内心里,我不断对自己说,只要再坚持几分钟,这回我就能挽狂澜于既倒了。    
    我努力维持步伐的平稳,效果还行,只是偶尔有几次没有很好的把握彼此的距离,我的下巴差点碰上了她的脸蛋——也许是已经碰上了,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面颊滚烫。在忽远忽近的一片模糊中,我唯一欣慰的是发现那杯酒对张莉造成的影响不比我小多少:她双颊潮红,呼吸急促,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不知道是担心我随时会摔倒呢还是担心她自己会随时摔倒。也许两者都是。    
    很奇怪的是我在意识那么模糊的情况下依然很清晰地记得她每根手指扣在我手腕的位置,这个记忆一直保持到现在。    
    振华路上的士很多,很快就有一辆停在我们面前,这让我生还的希望大增。我甚至很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然后结结巴巴地对她说:“张莉……同志,认识……你我也很……高兴。”这个结束语虽然有些过时老套,不过也将就了。我甚至企图对她展示一个客气优雅的笑容。    
    可是我忽然发现中学的政治课本是多么正确:“事物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阵突然扑面而来的凉风彻底粉碎了我的良苦用心,我色厉内荏的意识瞬息之间溃不成军,一弯腰就哇哇吐了起来,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一部分第6节 夜归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无边的黑暗之中,浑身都是汗。涌上心头的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恐惧。从很小的时候起,自己就害怕一个人被扔在这样深不可测的黑色之中。这也许是我为什么首先的念头就是起来找电灯开关的原因。    
    头痛得仿佛要裂开,这明确证实自己曾经彻底地醉了一场,除此之外的另一个收获是完全没有梦境的睡眠。我坐了起来,脑子清楚了一些,于是开始像个大人一样镇定自己,竭力搜寻刚刚过去的一切。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到达这里的,那些记忆仿佛被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从我大脑中给干净利落地剜去了,搜索画面从我扶着紫红色出租车车门弯腰大吐特吐一下子蹦到了现在。    
    我开始苦思冥想这到底是他妈哪儿,忽然觉得屋里非常闷热,难怪我一身的汗。附近传来一阵电机转动的嗡嗡声,然后吹过一阵风,让我好受许多。我呆了一会儿,开始正常思考:这绝对不是我的家。第一,我房间里用的是空调;第二,我家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电风扇。    
    旅馆?肯定不是。我是蜷躺在沙发上,腿都没法伸直,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双腿麻木难忍,于是尽力伸展开四肢。    
    我突然想到自己原先是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喝酒来着,于是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还好,汗衫和牛仔裤还在,湿漉漉地粘在身上,皮带扣也没有解开过的迹象,看样子自己还没有被糟蹋过。我暗自松了口气,甚至微微有点失望。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大致能够适应黑暗的环境了,于是决定起身,顺着墙壁寻找电灯开关。我从沙发上下来,站起身,刚一迈腿,就听见一声巨响,同时感到小腿胫骨钻心的疼痛,我忍不住呲了呲牙,倒吸了口凉气。    
    里屋肯定被这声巨响吵醒了,很快就有了动静,然后是门打开,温暖的台灯光从房间里倾泻而出,使得客厅也亮堂了许多。这时我才发现沙发前有个沉重的人造石茶几,俗气异常。    
    张莉穿着件印着动物图案的睡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睡意十足地嘟囔着:    
    “你醒了啊……怎么了……”    
    我发现她揉眼睛的时候,手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大拇指缩在里面,用手背轻轻蹭眼睛,活像个婴儿。她身后晕黄柔和的灯光照来,显得她的神态可爱异常。    
    我悄悄微笑了一下,马上又特别歉意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吧……那个什么,电灯开关在哪儿?”    
    她看也不看,只是抬了抬手,在玄关墙上的什么地方碰了一下,整个房间就明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会儿,让自己适应,然后寻找洗手间的位置。张莉似乎知道我的心思,胳膊向后一指:“那边。”    
    冷水从淋浴喷头中倾泻而出,我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冲了一会儿,自己才渐渐彻底清醒过来。这时好像听见有人敲门,我赶忙关掉水龙头,留神细听。果然,又传来她轻微的敲门声,我小心翼翼走到门边,侧身开了一条缝把光光的身体藏在后面,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不安地问:“干嘛?”    
    “给你条毛巾……这是新的。”她的声音好像也有些紧张,伸进来一只手,捏着条淡绿色的毛巾,商标还没撕掉。我赶紧去接,一边心里纳闷自己怎么有点慌慌张张的意思。无意中我们的手碰到一起,也许是我的手沾满了水湿漉漉冷冰冰的缘故,她的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哦……谢谢……谢谢……”她已经把手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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