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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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响-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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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瑶子就是这种喜欢抓人家短处的人呐。”秋子又静静地说了一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微笑了一下。
  “即使就算是碰碰人家的短处,加瑶子身上也有理解爱情的地方嘛。”加瑶子说,“人和人互相围绕,而且接触,这才是活着的标志嘛,像秋子姐姐那样,自己不能给别人影响的人啊,活着只能等于零了。只能一个人住到深山老林里去,做神仙的新娘,没有别的办法。”
  “那是加瑶子的误解、曲解罢了。”秋子短短地说了句,不再说下去了。
  二楼是铺席房间。十二张铺席的房间,还带着个四铺席的小房间,壁龛相当大,走廊也很宽敞,也许是可以眺望辽阔大海的关系吧,让人觉得宽敞。篱笆墙前,高高的树丛挡住了视线,集镇上人家的房顶一个也看不见。“由比浜”也看不见。右面是“稻村崎山”,左面是“逗子岛”前端的海角,像是拥抱着海的一端。这在镰仓是常有的眺望之景。海面上,水波“嚓嚓”地闪着亮光,浮起春天下午的温柔。前方,远远望得见四五张游艇的帆。
  这是一家人动身去京都的前两天。大客厅里坐着双亲和三姐妹。直木从这天起开始请假。妻子和长女并没要他在家里。那时,儿子还没有成亲。
  壁龛里挂着一张“内里雏”的画。宽大的壁龛里,才挂那么张窄窄的画,显得很不协调,图样也落后于季节。“桃花女儿节”拿出来挂的画,这回幸子要嫁人了,又从仓库里翻出来挂上了。这是一幅明治时代日本画家的画,是母亲藤子不满周岁过“桃花女儿节”时得到的礼物。藤子的嫁妆里,塞进了这幅“雏鸟”之画。不久,藤子生了女孩子,一到“桃花女儿节”,她就会想着把这幅画拿出来挂挂。上面的闺女结婚了,下边的女儿还是个中学生。每年的“桃花女儿节”都要拿这幅画出来,挂在壁龛里。每年都看惯了,家里人对这张画的印象也就淡漠了。画这幅画的画家的履历和作风,三个女儿都听母亲说过,可近年来,这幅画就是挂上去,也没哪个姑娘觉得有什么新鲜,家里也再没听人提起过那画家的名字。
  可是,当幸子结婚,说要带走这幅“内里雏鸟”的挂轴画时,大伙儿让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愣了一下,这时才想起看了那画一眼。
  “姐姐很早以前就算计好了吧?那画上的雏鸟可是我们姊妹三人的宝贝呀。三人过节是要装饰的呀。幸子姐姐要拿走,我也想要哇。”小女儿加瑶子也许最舍不得。“瞧,秋子姐姐也想要吧。”
  “我可不想要哇。”秋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是嘛。秋子姐姐是这样的嘛。我知道了,秋子姐姐呀,想让喜欢的画家画一幅自己的画像吧?”
  “就算是吧。”
  “秋子姐姐反正不在乎自己的回忆什么的。不在乎值得回忆的过去。”
  “说什么呀,你这小鬼头别自以为是。我也是很在乎回忆的嘛。”
  “爱情也在乎?”
  “很在乎哟。只是我从没有想过像加瑶子那样,那么自作多情,不管什么人都喜欢。”
  “好吧,懂了。可是我加瑶子从小就对家里这张雏鸟的画抱有感情啊。贪得无厌吗?”
  “那可不全是。我可没说加瑶子多情或者薄情呀。”秋子稍稍停顿了一下,“加瑶子,你说过‘是家里的画’吧。那张画是家里的画。可是,实在是妈妈的画,后来成了家里的画不是吗?所以,妈妈要是想给出嫁的幸子姐姐,那旁人也没资格说三道四的。”
  “是嘛。”加瑶子望着母亲,“妈妈你还记得第一次过‘桃花女儿节’,得到这张画时的事吧?”
  “记得什么呀,加瑶子。第一次‘桃花女儿节’,妈妈还是个只有几个月的小毛丫头哇。”母亲笑起来。接着,她又说,“幸子喜欢这张画,妈妈会兴高采烈地送给她的。但是,幸子生女孩子,在那孩子周岁时再给她不好吗?”
  “假如我不生女孩子呢?一个接一个地生男孩呢?”幸子说。
  “倒是也有这种事的。”
  “最早生女孩子的人可以得到画。”加瑶子说,“就是这样,我也不一定捞到第一呀。”
  “新婚的人,年轻夫妇,不也有被人们叫做‘雏鸟’的吗?把画给姐姐算了吧,妈妈!”
  “让幸子拿去行不行啊?”藤子问了一声丈夫,“你别不声不响的呀。”
  “请吧。”直木回答,“让我旁听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家庭会议。旁听人或者陪审员,没有添加的意见吧。”
  “就这样定下了。”幸子说,“就算给我的贺礼,还是把它挂在壁龛里吧。”
  这样才没有了争执。
         
川端康成》玉响》竹叶的音乐
 竹叶的音乐
  “内里雏”的画挂上了,画之前摆放着结婚的贺礼。按常规,结婚贺礼在壁龛里该放多久,直木和藤子都搞不清楚。其实只要查一查妇女杂志,或者向人打听一下,就能立刻知道的,不知怎么搞的,直到今天还那么放着。
  幸子的嫁妆早在两三天前就寄送到京都的夫家去了。“内里雏”的画,母亲出嫁时是装在嫁妆里一起带走的,幸子呢,像是得以后再寄往京都宫本家去似的。
  直木旁听了有关那幅画的“家庭会议”,他来到隔壁的小房间,眺望着院子的东面。大客厅和隔壁小房当中的隔扇门、面对回廊的纸糊窗,都左右两边地打开着。把隔扇门和纸糊窗当做一个画框,从二楼往下望,院子东面的排排树木,看上去齐刷刷地切去了根部。作为障眼物种的树,有高大的松树杉树那些阔叶常绿树,重重叠叠;其中,还有一片孟宗竹。
  大海和天空浸润在春天的雾霭里,沉沉入睡般的下午,树叶纹丝不动;只有竹子的枝条看上去似动非动。眼睛眨一眨就看不见竹子顶端细枝的飘摇,所以直木一直盯视着。直木觉得那竹叶的摇晃,像是隐约飘来的音乐,遥远的音乐。只有直木一个人看得见,听得见。在这二楼大客厅里的其他家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直木正集中注意的时候,家人们也许根本就没在意竹叶的微微颤动,更不会去想什么音乐。树木嫩芽催发之际,只有竹叶还是像枯叶般焦黄着。
  对直木来说,那竹子的音乐,如同别离之人分手时怅然若失的留恋,又像将要相会的人渐渐凑近时那份温柔的先兆。但它既不是“无春不惜,无秋不慕”的短暂感觉,也不仅仅是“孤独无着”的情绪。第一次嫁女儿,父亲对于长女幸子的爱情,就像在广阔庭院的角落里,像在人所不知的音乐里似的,直木茫然地望着竹叶轻轻的摇曳。幸子的母亲和两个妹妹,即使看不见也听不见竹叶的摇曳,作为父亲,直木认为她们也和看见了听见了一样,他没有做声。
  四张铺席的小房间里,摆满了幸子的东西。
  这些是从生下来到出嫁,幸子所拥有的东西,戴在身上的,至今留在家里的,放不进嫁妆的;是女孩子的,而且是姑娘的所有东西,和服之类的各色各样都堆了起来,可是都一一分捡得有条有理。不仅按种类分开,而且还按送给谁来分类。除了一小部分给什么孤儿院,“残废人、精神病患者中心”以外,几乎全部留给了小妹妹加瑶子。加瑶子是细大不捐,什么都想要。当中的闺女秋子说是什么也不想要。
  秋子特别想要一块勾玉和银的戒指。勾玉不用说是“古坟时代”的发掘品,琅值聂浯渌频模丈芎茫苌儆邪叩愫鸵耵瑁槐惹镒拥拇蠼胖夯挂郑竦拇笮『统缮际巧铣说摹�
  它本是日本古代的王公贵族颈上的装饰品,是秋子的祖父年轻时候弄到手的。那时,土偶、陶器和土器,包括铜锋在内,都是作为日本古代艺术的商品,不容易弄到手。就是现在,大概也得二三百万元。
  所以,这块玉是直木家少有的宝贝,虽说并没有明确是给长女的东西;可是,幸子中学三年级生日的那天,这块大勾玉穿了根细细的金链子,戴在幸子脖子上,出现在大客厅众人面前时,着实让请来的朋友们大吃了一惊。朋友中的一位忍不住把戴着这华贵首饰的幸子叫做“邪马台国”的女王——卑弥呼。
  “我可不是卑弥呼,是‘壹兴’。”幸子回答。
  “‘壹兴’是什么?”那朋友问了一句。
  “卑弥呼后面的女王呀。卑弥呼死后国家大乱。为了治理国家,13岁的少女壹兴被推举为女王。我,要是生了女孩子,就给她们取名叫壹兴。”
  卑弥呼和壹兴王国,传说是3世纪时候的国家。那时中国的历史书《魏志倭人传》里有所记载。当时正是日本的“弥生时代”,连文字都没有。卑弥呼的王国到底在九州还是在大和,国学者和历史学家们探究争论不休,直到今天尚无明确的结论。
  反正,直木家的这块勾玉,可以说是“弥生时代”卑弥呼、壹兴那样的女人的首饰。
  勾玉在古代中国、朝鲜像是都没有过,因此,它不是大陆的舶来品,是古代日本民族机制造出来的玉。
  幸子中学三年级生日的那晚上,她把勾玉放进自己那只带八音盒的首饰盒,藏到自己的小柜子里去了。她当然不知道这块玉的身价和贵重。后来,这块玉又升值了,直木家竟然谁也不知道。直木只是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话,传达给了大家。幸子的祖父买到这块勾玉时,那个古美术商手里还有五块差不多大小的勾玉。这些玉的眼里都穿上线,店主拿着凑近客人的耳边,轻轻一晃动,玉和玉碰撞发出微妙的声音,听起来像小鸟的鸣啭。
  “这就是‘玉响’。”店主说。“玉响”这个词,有“隐隐约约”“幽静”“余韵缭绕”等等意思,可这词语的本源却是玉和玉相碰撞发出声音的意思。
  勾玉作为首饰,作为炫耀身份的东西,在利用古代的现实中,不用说,不可能再有人特地轻轻晃动连缀的玉来听所谓的“玉响”。佩戴勾五项链的人,随着起居的动作,“玉响”的声音自己会发出来吧。另外,制作大勾玉的石头,在古代日本也是很难觅见的宝贝,不可能完全用勾玉来做项链。常常在勾玉和勾玉之间夹进些“管玉”。就是王公贵族,一串项链也用不上几颗勾玉。
  直木父亲买来的不过是一颗勾玉,现在的家里人,谁也没有听见过“玉响”;甚至连幸子祖父听到过“玉响”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
  幸子即使把勾玉放到她自己的首饰盒里去,也不等于勾玉就归幸子所有;当幸子要出嫁,秋子恳切提出希望姐姐把勾玉留给自己的要求时,家里的人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记起了还有那块勾玉的存在。另一样,细细的银戒指就更是不足取的东西了。可它却是幸子的贴身熟稔的纪念品。
  上中学的那年春天,幸子和母亲去银座,她死缠硬磨地让妈妈给她买了。打那以后直到今天,幸子在不同时候戒指有不同的戴法,有时右手,有时左手,今天戴在无名指上,明天戴在小指上,后天又到食指上去了,连进澡堂她都不退下来。原来戒子上雕了些花样,渐渐地都磨损掉了,一点也看不出来了。幸子现在有了崭新的定婚戒指、结婚戒指,当然就不会再戴这旧戒指了。
  秋子一说出要这两样东西时,小女儿加瑶子的眼睛忽地一亮:
  “秋子姐姐原来盯上幸子姐姐的魂灵呀,这下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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