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呓语-尤凤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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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呓语-尤凤伟-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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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可有句话我得说到前头,按咱这地场的规矩,闺女出嫁娘家只陪送箱柜桌凳,
没有陪送地亩一说。良田千顷,只留给儿孙。我家香火不旺,只有一儿一女,儿子
虽小闺女两岁,可不久就会长大成人,尔后他知道我将家里的地送了两姓旁人,自
然不会情愿。这样姐弟之间就埋下了芥蒂。往好处说不相往来,往坏处说反目为
仇。这样,我老两口命归黄泉之后也不得瞑目。我爹虽是一个扛活的伙计,却也不
是愚笨之人,一听便领悟到其间的苦衷,道:“我一介贫贱之人,东家能将千金许
配,已经逾规,再以田亩陪送,更加逾规。我只有感激,却不能领受。”姥爷道:
“有你这句话也就够了。我既然提到田亩,自不是虚晃一抢,送个空头人情。你听
我往下说吧。河东那十五亩地你自管接了,包括眼下还长在地里的庄稼。以后你勤
奋创业,步步登高,定会有发达之日,那时你再将地归还过来,于人于事都开诚光
明。我爹在姥爷家扛活多年,自然清楚姥爷的生性品行,听他这样说了,也就应
了。时光如河水东流,第二年姥爷姥姥发送了我妈;再过两年,又为我小舅成了
亲。可万万没有想到,待他们操持完儿女的终身大事,却染病相继故去。也就在那
一年,我妈生下了我,我没有见过姥爷姥姥的面。”

    女人说到这里停下,只觉得头一阵疼以一阵,身上也冒了汗,虚虚飘飘。

    七爷端起酒盅:“喝了这盅,再往下说。”

    女人怨恨骤起,发火道:“说!说!说!你干嘛非要人家翻弄这些陈谷子烂芝
麻?!”

    七爷独自呷了一蛊,道:“自是我七爷愿听。”

    女人赌气将酒喝了,心想喝死了才利索哩,随之道:“愿听便竖起耳朵听就是
了。”

    七爷:“你说你十二岁时才去了姥姥村。”

    女人叹了口气:“那一年我爹将姥爷家那十五亩泊地还给了我小舅。”

    七爷:“你爹干嘛要把地还给你小舅?反正你姥爷姥姥死了,死无对证。”

    女人:“我爹才不是那种心底龌龊的人,还是他将姥爷的话告诉了小舅。小舅
这人心眼很小,不讲亲情,姥爷姥姥死的第二年,他就来我家要地。说你们的日子
已经行了,用不着那些泊地了,还了吧。其实那时候我家的日子并没发达,省吃俭
用买了几亩山地。当时,依我爹的意思也就把地还给小舅了,可我妈不让,阻拦
住,妈对小舅说:“地是爹留下的,话也是爹留下的,只能依爹说的做了。等俺们
的日子真正发达了,这地你不要也会还你。我小舅气呼呼地走了,走的时候天已经
黑下,他赌气喝了好多酒,醉了。我爹说送他回去,他说不用,一个人东倒西歪的
走了。我爹妈觉得两村只隔一条河,不过三里路,不会出事,也就没送。第二天一
早,小舅母打发人来问,说小舅一夜没有回家,是不是在这里落宿了。我爹妈一听
吓了一跳,知道出了事,赶忙央人四下寻找,先在两村之间的路上找,没见人影,
接着又向四外找,最后在姥爷姥姥的坟茔上找见了,小舅趴在姥爷姥姥的坟前呼呼
大睡。把他叫醒后,问他怎么到这里来了,开始他说自己也不晓得,后来渐记得昨
夜的事了,他对大伙原原本本说了经过……”

    女人住了口。

    七爷:“他说些啥啦?”

    女人:“我不想说。”

    七爷:“别怕。”

    女人:“这不由人。”

    七爷:“我在这儿给你壮胆。”

    女人:“你就不信鬼神?

    七爷:“信也罢,不信也罢,都是疑神疑鬼,谁真见过?再说干俺们黑道,信
这信那再干啥也下不去手了。杀一个人,便留下一个冤鬼,那还了得?”

    女人:“可我小舅就真的见了鬼了。”

    七爷:“你说说我听。”

    女人:“我真的害怕。”

    七爷:”那就喝盅酒壮胆。”

    七爷端起酒蛊举向女人,女人迟疑一下也端起蛊。两人喝了。

    七爷:“你说。”

    女人:“小舅说他出村不远,就觉得天忽地变了,阴森森的,头顶上的星星一
颗不见,一片糊黑,风也刮起来了,吹起砂石和树叶不住打他的脸。没过多会儿,
他就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两村中间那道河了。这时他看见黑暗中有一道亮光,就
朝亮光走去,走到近前,看见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借灯笼的亮光,他看
见提灯笼的人脸色煞白,像糊了张白纸,又像抹了一层白粉。他倒也没害怕,问:
你在这儿等谁?白脸人说等你。他问:等我干哈?白脸人说是你爹叫我来领你。他
虽然醉得不成样子,可心里还有一线清楚,想我爹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回阳世了
呢?没等他想明白,又听白脸人说跟着我,踏着我的脚窝走,一步不能偏,否则就
到不了你爹那儿。说毕白脸人便打着灯笼朝前走去,他就紧跟着,照白脸人说的紧
踏着他的脚窝走。他好生奇怪,白脸人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身子轻得像在地
面上飘。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房子,从门窗往外透出灯
光。白脸人一直把他领到大房子前,对他说:“进去吧,你爹在里面。他就撇开白
脸人向大房子走。刚踏进门槛,只听里面飘出声音:是回么?进来吧。小舅吓了一
跳,回是他的小名,声音也听得真切,是我姥爷。他赶紧抬头,一眼看见姥爷坐在
屋正中一张八仙桌旁,姥姥坐在姥爷对面。八仙桌上摆着许多吃食,有饽饽、饺
子、鱼、肉和瓜果梨枣。小舅心里更加疑惑:二老怎么在这儿过起了日子?这究竟
是哪里?好像从来没到过这地场。他刚要给二老请安,只听姥姥开口说话:回,坐
下吧。我和你爹等你好久啦,咱一块儿吃饭。小舅说妈我在姐家吃过了。姥姥说我
知道你在你姐家光喝酒没吃饭,这样伤身子。他没再说啥,依妈在八仙桌旁坐下。
这时他倒真的觉得有些饿了,就拿起一个饽饽吃起来。边吃边说爹妈你俩也吃吧。
姥姥说我和你爹倒不饿,你只管吃吧。等小舅吃完一个饽饽,姥爷说接着吃。小舅
说吃饱了,姥爷说你吃饱了我可要问你话了,小舅说爹你问。姥爷说回你去你姐家
要地啦?小舅吃惊道:爹你知道啦?姥爷说我知道,什么都知道。小舅问是姐夫来
告状了?姥爷说你姐夫不是那号人,他在咱家扛了六年活,他的秉性我摸,要不咋
会把你姐许给他。小舅说你还给了他十五亩泊地,姥爷说我给了。小舅说你说过让
他还,姥爷说我说过等他发家以后还。小舅说谁知他啥时能发家,姥爷说你就急
了,就去向他要地?小舅不言声。姥姥说:这回,你姐带去十五亩地,家里还有五
十多亩,还有好多牛马,这日子也够你过了。小舅说不够,地还少,牲口也少。姥
爷说回人不能太贪心,贪心嚼不烂,你缺的不是地,不是房,不是牲口,你缺的是
那两样。小舅问我姥爷缺的哪两样?姥爷说回你要么?小舅说要。姥爷说那好,我
给你,伸过手来。小舅向姥爷伸过两只手,等着姥爷给东西。姥爷便伸出一根手
指,在小舅的每只掌心划了划,说行了,你走吧,带着这两样回家吧。小舅心里很
不高兴,收回空空两手,说爹妈我走了。小舅走出大房子,见白脸人还打着灯笼站
在外面。白脸人说你走吧,小舅往前走,没想到白脸人一伸腿将小舅绊倒,小舅趴
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直到我爹那伙人把他从姥爷姥姥的坟前叫醒。小舅给大伙
说了昨夜见了死去的姥爷姥姥的过程,自觉面上无颜,就回家去了。过了一日,越
想越觉得这事蹊跷,也觉得心亏。就走进供奉姥爷姥姥神位的南屋,他要叩头。头
还没叩,他忽地惊呆,身子像木头一般僵了,他看见八仙桌上供奉姥爷姥姥的饽饽
少了一个……”

    七爷惊问:“有这等事情?!”

    女人:“后来很多人都看过了,的的确确少了一个饽饽。”

    七爷:“奇了。”

    女人:“小舅这时方想起临走前姥爷送给他的两样东西,便伸开手掌,见手心
里字迹可辨,一手是个‘仁’字,一手是个‘义’字……”

    七爷:“后来呢?”

    女人:“后来小舅就不提地的事了,可终归觉得吃了亏,还丢了面子,心里老
是疙疙瘩瘩,也就和俺家断了来往,过年过节也不走动。两家也有碰面的时候,就
是每年清明节9天在姥爷姥姥的茔地里,我就是在茔地里见到小舅和小舅母的。瞧
俺们这是啥样的亲戚啊!后来又过了些年,俺家把那十五亩地还给小舅家,两家的
疙瘩算是解开了,才走动起来……”

    七爷:“你头遭去姥姥村那年十二岁?”

    女人:“嗯。可你怎么知道的?”

    七爷:“你说过的又忘了。”

    女人:“我头晕的要命。”

    七爷:“你头一遭去姥姥村看见的那男孩叫原。”

    女人:“嗯,他小名叫原,大名我不知道。他家和我小舅斜对门。他长得很
壮,比我高半个头……”

    七爷:“他欺负你么?”

    女人:“不,他谁都不欺负。他是个好男孩,对我很好,啥东西都会得给我,
他捉了蝈蝈、鸟,就用笼子养着,等我去了,就给我。他家门口有两棵大杏树,满
村的杏树都没他家高,没他家结的多,他总是摘杏子给我吃,他家的杏子比小舅家
的好吃,又甜又酸。我就光吃他家的杏子。他家的杏子杏仁不苦,能砸了吃。原怀
里总是揣了一块石头,石头又圆又滑,像个鹅蛋。我吃完一个杏子他就用那块石头
在台阶上砸杏核,他砸得很利索,‘叭’的一声就开。吃了杏子再吃杏仁,味道香
喷喷的,真忘不了……”

    “他真的没欺负你?”

    “他从来不欺负人。”

    “不对,他欺负你了。”

    “你咋知道?”

    “我知道。”

    “那不叫欺负,那样也算不上欺负。”

    “是哪样?你说。”

    “他就是抱了抱我。”

    “在哪儿,家里?还是野外?”

    “野外,村南面的大河套里。那河套里的沙又白又软……”

    “他领你去的大河套?”

    “嗯。俺们先在河里捉蟹子,后来在河套上看蟹子跑。”

    “他咋说要抱你?”

    “他说……”

    “他咋说?”

    “他说那天黑下他看见他爹抱着他妈啃他妈的脚,我说胡说,我不信。他说是
真的,撒谎是小鳖。我说你妈疼哭了?他说俺妈格格笑。我说我不信。他说我试
试,啃你的脚,你也会格格笑。我说我不笑。他说……”

    “他就抱着你啃脚?”

    “嗯。他抱得我紧紧,可咬得轻轻。”

    “你笑了?”

    “我没笑。”

    “你哭了?”

    “我也没哭?”

    “后来呢?”

    “我想不起来了……”

    “不对,你记得。”

    “我想想……”

    “他解你腰带了?”

    “他……”

    “你说,他解啦?”

    女人止住口,埋头抽泣起来,极伤心。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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