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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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乡曲-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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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细追究起来,马思聪的母亲身上,倒有几个“音乐细胞”。她会哼几句粤曲。

  哄孩子睡觉的时候,哼起了广东民间的摇篮曲。马思聪曾说,从母亲的歌子里得到灵感,在1935年创作过一首《摇篮曲》。

  不过,母亲与“音乐家”之间,毕竟还差十万八千里!

  “我七岁时听堂嫂嫂在风琴上弹中国调;不久我自己也学晓(即学会——引者注)了,母亲就买一架风琴给我、记得我那时手细,不能效堂嫂嫂以八度和奏,我就以三度音代之,现在想起来,这倒比较合于和声呢。

  “风琴是我的第一个乐器。我九岁人小学寄宿,同学们吹口琴,我也是其中之一。后来我又跟一位中学生学弹月琴,我会背出好几首长不愿绝的粤曲。”

  马家的音乐种子,是大哥马思齐播撒的。

  马思齐比马思聪大10岁。他在巴黎研读法国文学。1933年,他返回故里度假,提着一只葫芦形的匣子。

  匣子打开了,放在天鹅绒上面的,是一把黄灿灿的小提琴,顿时使马思聪着迷了。

  那时候,马思聪不过12岁。

  马思聪央求大哥教他摆弄这新奇的乐器。就这样,大哥成了他的小提琴“启蒙教师”。

  不过,大哥只是个“半通”而已。他说自己拉得不好,巴黎的音乐家拉小提琴,才好听呢。那琴声,像夜莺,像云雀,像浪潮,像流水,像春风,如彩云追月,似百鸟朝凤……

  “‘你高兴学吗?将来带你到法国去学。’大哥随便说出。我很高兴:‘我一定去。’我说。其实我高兴的并不全在乎去学提琴;离开学校到外国去看看新奇,这才好玩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弟弟竟然信以为真,以为大哥答应带他去法国。小马思聪成天做着“法国梦”、“音乐梦”……

  暑假转眼过去,马思齐要动身去法国了,马思聪吵着要跟哥哥一起去。

  这怎么行呢?哥哥才20出头,弟弟不过12岁……

  马思聪是个犟孩子。他扯着哥哥的衣襟,拉着母亲的衣角,哭着,嚷着:一我要跟哥哥去!我要到巴黎去厂

  “我是很固执的小孩,以‘一定’始就以‘一定’终。”马思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成天价被拉着衣角,母亲编排出话儿,吓唬马思聪:“到了法国,看不见爸爸,看不见妈妈,你会想家的,会哭鼻子的!”

  “不想家,不想家,我一定不想家!”马思聪又口口声声“一定”起来。

  看着马思聪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母亲心软了,竟然答应了他的要求。

  “起程之日到了,小船把我们送上大船,小船又把送客送回去。失了魂似的我立在甲板上望着近山远山,望着阴天,望着海。我在想:这海将更辽阔,无涯,远,远,远;我便是这样如梦地离开了祖国。

  “‘我们在大雪之日到法国,巴黎给我童年的第一印象,只是黑房子,雪和雾。

  一切先前的兴彩都消失了,这是寂寞加上荒凉,但并不回头想回国去。

  “我们先到方登白露(Fortainebbon)住。大哥给我请一位女教师,这是我第一位教师。我还记得我很看不起她的提琴。琴上全胶满黑墨墨膏药似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这黑墨墨的膏药是用来把琴装饰得旧一点,因为旧琴才值钱。

  “她拿起弓,放在A弦上,来一个下弓。——‘敢啥!’她说。我学了。‘谢哈。’她又说。

  “我立刻明白,‘敢啥’一定是‘这样子’。‘谢啥’即‘就是这样子’。这是我早懂得的法语。”

  跟法国的孩子玩呀,闹呀,才半年功夫。马思聪就能对付着讲点法语了。

  后来,马思聪随大哥迁往巴黎。“在巴黎请的也是一位女教师。她很严,进步也似乎快一些。一天总算弹得三个钟头。”

  音乐的种子,就这样在马思聪幼小的心灵中萌发了。

  “我记得,那时候弟弟成天关在屋子里练琴。我怕他太累,就给他买了一只皮球。累了,他就拿起皮球,独自对着墙壁打球。打了一会儿,又拿起小提琴……”

  迄今,年已八十四高龄的马思齐老人,依然能够非常清晰地回忆起当年聪弟的情形。

  马思聪坚持学琴,风雨无阻。“记得有一次在大雨倾盆之下我骑单车到女教师家里上课,我全身湿淋淋。她看见我的情形又不能不让我进她屋里,我所经过的地板像一条河流。她那副‘大祸临头了,救救命!’的神气真使我过意不去。”

  1925年,马思聪14岁,“便去投考囊西音乐学院,却很不费力地便考人高级”。

  从此,他终日在音乐王国中悄祥,与小提琴相依为命。

  “我的教师是一位美须公,短小而好说笑话。师母有一对奇怪的眼睛,倘生为金鱼,必是标准美鱼。我们同班14人,因为教师爱说笑,我们上课很舒服,随便谈话,做鬼相都不禁止的。必修课除提琴外尚有视唱,乐理和室乐,我更选萧为副科。

  “我加入音乐院,给学校一件意外的新奇。校长也颇感到兴趣。因为我音弹得颇准,有一天他问我,是不是你们中国人的耳朵特别好呢?’我说:‘恐怕是吧。’其实我夸口,若其然则中国乐器早该准了。

  “我住在一位老妇人的家里,大女行近三十,擅钢琴,次女擅理家务。因为大女常和我合奏,我就到一家音乐商店租乐谱;在整个半年中,提琴的书籍几可说给我搜罗殆尽了。

  “生活开始有生气起来,课是很多:计起来每星期的提琴课到学校上二课,到先生家里上二课,视唱三课,萧二课,钢琴二课,法文每天都有。同学们对我都很好,他们都爽直而且快活。”

  马思聪自称童年时有“一股傻气”。他奉行“二衣主义”,在同学中传为笑话。

  他曾回忆当年的“傻气”:“我要做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无论冬天夏天,晴天雨天,只限穿两件衣,大雨也是照常出入,冬天洗冷水澡。结果并不伤风也不病倒,身体却非常壮健起来。……曩西居法国东北部,冬天天气比巴黎要冷些,我的‘二衣主义’还保持着。零下二十度没有使我投降。我的窗门是永远不关的。房东们称我的房子曰‘冰箱’。

  “大考的结果我得最优第二奖,这于我并没有什么高兴,因为究竟我已不大看得起曩西音乐院,更信任不过我的提琴教师。我便决意回巴黎。”

  在巴黎,经人介绍,马思聪拜巴黎国立歌剧院的第一提琴手帕尼·奥别多菲尔为师。

  奥别多菲尔教授在法国颇有名气。在登台演出的时候,别人衣服上的钮扣镶嵌着红花,而他却是紫花。在法国,紫色被看成最高贵的色彩。法国古代帝王穿的是用一种名叫“帝王紫”的染料染成的紫色衣服。奥别多菲尔是法国政府“荣义团”(相当于英国的“骑士团”)的团员。

  大概是名教授的缘故,奥别多菲尔的学费也比别人贵得多,每月收二百法郎。

  幸亏马思聪的父亲当时已从穷书生成为“财政局局长”,还算能使马思聪交得出学费。

  “奥别多菲尔先生是我的第五位教师,我现在回想:倘若我初到法国即就学于一位好的教师,我必可把时间省一半。从学于奥别多菲尔先生,使我在技巧方面和表情方面都突然向上。奥别多菲尔夫人更是我的钢琴教师。她也是颇好的钢琴家,且是第一流教师。从此时起,我的时间大部分专工于提琴,每天约弹六小时。”

  在奥别多菲尔教授门下,马思聪的琴艺日见长进,终于在1928年夏考人法国最高乐府——巴黎国立音乐学院,成为“第一个考人此音乐学院的黄种人”。他进入提琴班。

  1929年,一个面孔清癯而双眼闪闪有神的中国青年,来找马思聪。一开口,他便说广东话。异国遇同乡,使马思聪倍觉亲切。

  他自报姓名——洗星海。他久闻奥别多菲尔教授大名,渴望能在名师指点下学习小提琴。他得知马思聪乃奥别多菲尔教授的门生,便请求代为引见。

  不过,当洗星海得知奥别多菲尔教授的学费是那么昂贵,脸上出现犹豫的神色。

  他,出生在澳门一个贫苦船工的家庭,靠着勤工俭学才来到巴黎。那高昂的学费,使他望而却步。

  “我带你去试试看。”马思聪对洗星海说,“我的老师富有同情心。如果他知道你的苦难身世,也许会同情的……”

  就这样,马思聪带着洗星海,来到老师那里。

  奥别多菲尔教授指着小提琴说:“洗先生,你演奏一下。”

  洗星海拉起了小提琴。

  奥别多菲尔教授眉间出现了深深的竖纹。显然,他对这个中国青年的琴艺,很不满意。

  当洗星海奏毕,刚放下小提琴,奥别多菲尔教授又问:“洗先生,你几岁?”

  “24岁。”洗星海答道。

  奥别多菲尔教授眉间的竖纹,显得更深了。他嫌洗星海的年纪太大,因为优秀的小提琴必须从小培养。

  这时,洗星海记起马思聪的叮嘱,便向奥别多菲尔教授诉说起自己贫苦的身世和学习音乐的艰难历程。

  听着,听着,奥别多菲尔教授的眉头舒展了。

  最后,他对洗星海说了这么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在你有足够的收入以前,我不要你的学费。”

  两个中国的年轻人,紧紧地、紧紧地同时握住了奥别多菲尔教授的手……

  也就在这一年,马思聪曾回国登台独奏,一下子引起了轰动。许多报纸都登了报道,称他为“神童”。

  不久,他又回到了巴黎。不过,他从学习小提琴演奏转向学习作曲了,以至成为作曲家,而演奏小提琴反倒成了次要的了。 

 
 
毕能蓬影响了他的一生
  “没有毕能蓬先生,我或许会走上虚浮的道路,徘徊在不咸熟、不完整的歧途,或者要浪费很大的力气和精神去寻找一条确切的路线。毕能篷先生不仅是我的和声学作曲法的教师,他同时是我整个艺术修养的指导者。”(马思聪《创作的经验》,1946年10月《音乐艺术》杂志三卷一期。本节中的若干引文,未标明出处的,均引自此文。)

  “在我学习小提琴半年时间,可以在这乐器上奏出不少的调子。有一天,我给我的大兄奏一首旋律,我叫它为《月之悲哀》,是读了一篇童话而作的。还有一首叫做《项羽自刎》,表示了我底童子的心对这英雄的敬意,也许受了小学校里历史先生的有趣味的讲述的反应,这是我最早的‘创作的动机’……项羽骑着一匹千里马,还有许多马蹄风,悲壮呢!调子是短调的。这陈迹已过去差不多二十多年,而且已只是记忆上的陈迹了。

  “在往后几年,我是完全致力于小提琴的学习,对于作曲其实就不晓得是怎样一回事。小提琴的学习只在旋律上做工夫,和声学是分外的事,直至我开始学习钢琴,才知道旋律以外的音乐世界。”

  15岁那年,马思聪正在奥别多菲尔教授指点下学琴,他“颈的一块起初不令人注意的瘤渐渐长大起来,到后来,竟成了弹琴的阻碍物。医生说须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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