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 200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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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 2007年第4期-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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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许诺给人们的水的存在,是一种眩晕的存在。水在一种水平面上自我平衡调节自己,有许多过渡的成分,无论是流出去还是流进来,水不断地流着,往下一个水位线流着,在流动中死亡。在人的深处其实也具有流水的命运。水的苦难是无止境的,因此,人的苦难也是无止境的。 
  许多年前写过一首诗《总也走不出的凹地》:“这里是一块凹地/雨雪霏霏几千年大体不变/杨花柳絮差不多在同一个季节/合谋着叛逃/也差不多在飞扬起来的时候/被一些惯性扯住//常年会有水泊到这里来/水多的时候很自然就溢出去/水少的时候指望老天及时落雨/你来了去了/对它毫无影响//芦管悠悠,铺在水面上漫过/月色泛滥成灾/无限多的河流/淹没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情怀/小虫啾啾,鱼儿唧唧/以及芦柴花拔节的声响/听多了,无论是谁也会乏味//凹地外面是平川/平川外面是大山/水往低处流/人向很高很高地方走/你找不到一条可以走出去的斜坡/快走两步与慢走两步/都差不多……” 
  在诗集《总也走不出的凹地》后记里,我还写下这么一段话:“苏北里下河地区是你的出生地。那是个出了名的低凹地区,最低处的地面高程只在海平面以下。你的始终的“凹地”意识是否缘此而生?你不知道。你只知道:那一片“凹地”起始遥远;你只知道,生是无法选择的。走出凹地,是纠缠你至今不解的情结,而“走出”的欲念,又使你永远地与“凹”为伍。因为,向前向上每一步的跨出,会给人一种感觉——那已经踩实的一步仍在低凹处。除非你就此停下来,以一种冲淡平和的目光检视身后。这一点,在你同样是很难做到的。虽然,在宇宙的永恒与无限面前,“走不出的凹地”才是唯一的绝对的命题。正如你在诗中说的那样:“穿过大片大片的沼泽/或者穿不过去/两种结局都一样”。“你还是要走/也不回头”在有限与无限的短暂的对峙中,你企望超越有限。岁月匆匆你头顶上方那轮耀眼的日头开始向西漂移。你于“总也走不出的凹地”这一事实渐渐无可奈何。“尽管你有时仍会作年轻的笑,或豪饮,或放歌,你的诗分明不那么年轻了。随着时间的流失,有限的日益有限,你深知这一点。又何必苛责自己呢?你只是始终学不会乐天知命、随遇而安而已。” 
  里下河,我的宿命,我总也走不出的凹地。 
   
  一首诗,一段征程 
  闻 山 
   
  诗,是诗人的头脑和心灵被大千世界万象所激动、灵感进发出的火光,是诗人生活的体验和创造的结晶。诗是不可重复的。每一首真正的诗,都是对生活新的发现,是人生、时代一步步前进的新的脚印。诗包涵着生活的苦难与欢乐、鲜血和泪水、爱与恨,不是梦呓。 
  生活告诉我,诗是美的、崇高的、真挚的。青少年时期我就体会了诗的重量。 
  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中最危险的时期,是被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屠杀、掠夺的这场浩劫。日本侵略军是没有人性的豺狼、恶兽。我在家乡广东高州中学读初中时,日寇飞机就炸毁了我们的教室,炸死了厨工,把200多个“壮丁”炸死炸伤,连半死不活的都被埋在一座祠堂里。我痛恨日本鬼子,10岁就参加了抗日救亡宣传队,唱抗日歌曲,演剧,写标语,画漫画。我们憎恨汉奸,誓不当亡国奴。1943年夏天,我16岁,高中毕业,到桂林参加高考,天天跑警报,钻山洞。有一天,整100架日寇零式飞机飞到桂林,乌鸦似地遮满了天空,扔下许多炸弹、燃烧弹,烧毁了两条街,死了许多人。 
  已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学习的三哥让我去昆明。我从桂林乘坐烧木炭的破旧汽车,进入云贵高原。沿途看到连绵不断、重重叠叠的大山,非常雄伟。悬崖峭壁上写着巨大的标语“一滴汽油一滴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路途非常艰险,常见翻下深谷的汽车。走了13天,终于到达“四季如春”的目的地昆明西南联大。 
  联大应是世界第一流贫穷的大学,生活很艰苦。我到校外当家庭教师,给系里老师的讲义刻钢板,常常连早餐都没得吃,饿着肚子上课。穷,但精神奋发,斗志昂扬。联大师生勤苦治学,追求真理,为争取人民大众的民主而斗争,被称为“民主堡垒”。我参加了以闻一多教授为导师的“联大新诗社”和“阳光美术社”。我们以诗、画作为抗日及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的武器。闻一多先生只要有空,就来参加我们新诗社的活动,同学们互相传阅自作的诗,提意见,或者朗诵。 
  我写了《山,滚动了!》,把我对日寇的仇恨和云贵高原群山雄伟的形象给我的启示,融合在山的意象中。那天新诗社在一座破旧小木楼里聚会,闻一多先生也来了,和十几个同学挤在一起,坐在稻草编的草墩子上。他笑着说:“我是到你们中间来取暖的。”我把这首小诗给他,请他批评。他看了一遍,便开始朗诵: 
  《山,滚动了!》:山,拉着山/山,排着山/山,追着山/山,滚动了!/霜雪为他们披上银铠/山群,奔驰向战场啊!/奔驰啊!/你强大的巨人行列/向鸭绿黄河 扬子 怒江/奔流的方向:/和你们在苦斗中的弟兄/长白 太行 大别 野 
人山拉手啊!/当你们面前的太平洋掀起了胜利的狂涛/山啊!我愿化一道流星/为你们飞传捷报。 
  闻先生穿着灰布大褂,目光炯炯,他那像大提琴的声音领我们进入群山,和巨人的战阵向前推进。在我耳中,这似乎已不是我的诗句,而是闻先生发自胸中的心声。我非常激动,感到幸福的温暖。但是我完全忘记了当时闻先生和同学们都说了什么话。后来,有人告诉我这诗在《云南日报》发表了,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把这诗送去报社的,我猜想是闻先生。之后又听说这诗被闻先生编入《现代诗抄》(见《闻一多全集》)并译成英文寄往国外。现载入《中国新文学大系·诗卷》。2005年7月,《诗刊》在芦沟桥附近的抗日战争雕塑园举办“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诗歌朗诵会,我朗诵了这首60年前写的诗,听众仍然感受到中国人民坚决抗日的激情。 
  这首短诗,并不说明一个17岁的小青年有多少文学修养,但的确有一种与敌人坚决战斗到底的勇气和决心。这是每一个不愿做日本顺民的中国人所共有的。我只是融入大海的一滴水,祖国伟大的河山与我同在,因此,它记录了中华民族心灵的呼喊。当时抗战正处于极艰难的时刻,日寇攻陷长沙,逼近桂林,这诗却预言抗日战争必然胜利。它表现了时代精神,它就成为生动的历史而存在。诗里没一句抗日口号,作者也不是故意用什么象征手法。它是生活和人的思想感情的结晶,它能引起众人的共鸣。这就是文学艺术创作的规律。 
  几个月后,日寇打到独山、都匀,缅甸被占领,侵入滇西。我觉得不能坐下来上课了,必须上前线打日本鬼子。1944年冬天,我和西南联大200多同学,穿上军衣,飞越喜马拉雅山“驼峰死亡航线”险区,到了印度(在驼峰航线因撞山或被日寇战机击落的运输机就有近五百架,中国士兵和美军事人员牺牲一千数百人)。在昆明时,杜聿明曾给我们做报告,说我们要驾驶坦克到缅甸前线杀敌。但到印度后,却让我们当汽车兵,从加尔各答运输由美国运来的弹药军用物资到缅甸前线,国民党军方领导连枪都不敢发给这些来自“民主堡垒”的士兵。 
  我们在印度酷热的夏天、40多度高温中长途运输,在原始森林地区扎营,与野象虎豹为邻,经历了夺人性命的热带病毒猖獗的日子。在加尔各答这个印度海港城市,我们和美国士兵在军营里热烈庆祝德国法西斯投降。最后,我们驾驶新的吉普车(带拖斗)从新建的中印公路回国。这是世界最艰险的公路,第一天进入路段被称作“鬼门关”。车队穿越茂密的原始森林、悬崖深谷,进入有毒的山泉、大蟒、虎、象的王国。记不清盘绕攀登过多少座渺无人烟的大山,跨过多少急流。在缅北密芝那战场,看到树林全都烧成了一根根焦炭,一列列火车被炮火穿透,像蜂窝似的。日本士兵被忠于天皇的“武士道”精神迷惑,成为残酷的杀人恶兽,使战争非常惨烈。在中、缅边界,中国远征军的坟墓堆满了许多山坡,像祭天的馒头。我们经过被日寇盘踞的松山战场,沿路一个个被火焰喷射器烧黑的山洞外面,还抛散着日寇的军用品、钢盔、破皮包、文件。洞口里,不知还有多少为天皇送命的尸骨、冤魂。在这条世界最艰难的公路上,每一秒钟都埋伏着生死危机。穿越横断山脉,那天爬上怒山,白云在车轮下飞翔。从山脊往下盘旋,一个个险弯令手中的方向盘飞速旋转,满头流汗。一不留神,车子在急弯处冲出公路,人和车就要翻下去。奇迹在千分之一秒中出现,一块大石挡住右前轮,车没翻下山。但左前轮已悬空,只要稍为失去平衡,就要滚下去。于是用倒档加前轮转动轻轻地倒车,缓缓回到公路,又飞奔向脚下怒江滚滚的急流。路上经常遇到滂沱暴雨,新路基时有塌方,到处有险情。晚上,三个士兵只能蜷曲睡在狭小的车厢里,被蚊虫叮咬,难以入睡。这样熬了11天,我的老毛病三叉神经痛又犯了,苦不堪言。 
  终于回到昆明,我转考入译员训练班。不久日寇投降,我便回西南联大复学。一首诗演绎成的一段人生征程,划了句号。我就像一道流星,跨越喜马拉雅山的高空,为祖国飞传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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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都有人从故乡离开(外一首) 
  老 了 
   
  每年都有人从故乡离开 
  到比县城大的城市去 
  他们背着铺盖,决心一去不返 
   
  每年都有人从故乡离开 
  尤其是秋天,他们等不及吃月饼 
  就挤上汽车,挤上火车,挤进城市的公交车 
  一下车,就迷了路 
   
  从故乡离开的人,不再说方言 
  改讲普通话,像鲁西南黄牛那样普通 
  他们不再猜拳,不再酗酒 
  不再打架,不再骂街 
  顶多找个没人的地方,哭出几句乡音 
   
  从故乡离开的人,多少有些复杂 
  填写籍贯时,叛徒一样心虚 
  故乡已被我们涂改得面目全非 
  可它永远也无法一笔勾销 
   
  牛   
  假如有一天,你想到 
  我的故乡看看,那真是件 
  很牛的事。你不仅能够吃到 
  最正宗的烧牛肉,还能看到 
  老黄牛、大奶牛、克隆牛、注水牛 
  运气好了,还能看到杀牛的人 
  剥牛的人、偷牛的人、抢牛的人 
  我的故乡有好多牛,姓牛的人却不多 
  我有个哥们外号牛子,他会弹吉他 
  会弹钢琴、会敲架子鼓、会唱歌 
  (美声和摇滚都会) 
  还会跑步(校运会3000米冠军) 
  他常混得一分钱都没有 
  只剩改不掉的牛脾气 
   
  静 物(外一首) 
  张作梗 
   
  外角。一盆清水析出石子的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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