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自传集- 第1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阶郎纤5谌熳≡谝桓鱿缦律鹗考依铮阌胍桓鐾铝饺斯簿萘艘徽牌岬眉獾姆阶溃家话泸榍牛彩实乃艘灰埂S辛酱瘟徽虐宓室舱已安蛔攀保彝母鋈司退谖萃獾静荻焉希胍估锘箍煽戳餍窃诶犊罩蟹桑∫磺猩畹笔笨蠢炊疾⒉皇谷四芽埃饫嗲樾沃钡饺缃窕共换崾刮夷芽啊N易罘逞岬木褪敲刻焖谕徽糯采希夥萜椒泊φ娌蝗菀兹淌堋5较衷冢也荒懿惶稍谕淮采纤趿耍雒稳闯3K礁髦中缕娴胤饺ィ蚧馗吹叫矶嗄暌郧霸」牡胤饺ァ!   �
    通过黔湘边境时,我们上了一个高坡,名棉花岭,据人说上三十二里,下三十五里。那个山坡折磨了我们一整天。可是慢慢爬上这样一个高坡,在岭头废堡垒边向下望去,一群小山,一片云雾,那壮丽自然的画图,真是一个动人的奇观。这山峰形势同堡垒形势,十余年来还使我神往。在四川边境上时,我记得还必需经过一个大场,旺盛季节据说每次场集有五千牛马交易。又经过一个古寺院,有十来株六人不能合抱的松树。寺中南边一个白骨塔,穹形的塔顶,全用刻满佛像的石头砌成,径约四丈。锅井似的圆坑里,人骨零乱,有些腕骨上还套着麻花绞银镯子,也无谁人取它动它。听寺僧说,是上年闹神兵,一个城子的人都死尽了,半年后把骨头收来,隔三年再焚化。    
    我们的军队到川东时,虽仍向前方开去,司令部却不能不在川东边上龙潭暂且住下。    
    我们在市中心一个庙里扎了营,办事处仍然是戏楼。比较好些便是新到的地方墙壁上十分整洁,没有多少膏药。市面虽并不怎么大,可是商店却十分整齐,一望而知是富庶区。商会为欢迎客军,早为我们预备一切,各人有个木板床,上面安置一条席子。大石平整的院子中,且预先搭好了个大凉棚,既遮阳又通风,因此住在楼上也不很热。市面粗粗看来,一切都还象个样子。因为是正当川盐入湘的孔道,且是川东桐油集中出口地方。又有一条小河,从洞庭湖来的船只还可由湘西北河上行直达市镇,出口的桐油与入口的花纱杂物交易都很可观。因此地方有邮局,有布置得干净舒适的客商安宿处,还有“私门头”,供过往客商及当地小公务员寻欢取乐。    
    地方还有大油坊和染坊,有酿酒糟坊,有官药店,有当铺,还有一个远近百里著名的龙洞,深处透光处约半里,高约十丈,长年从洞中流出一股寒流,冷如冰水。时正六月,水的寒冷竟使任何兵士也不敢洗手洗脚,手足一入水,骨节就疼痛麻木,失去知觉。那水灌溉了千顷平田,本地禾苗便从无旱灾。本部上自司令下至马夫,到这洞中次数最多的,恐怕便是我。我差不多每天必来一回,在洞中大石板上一坐半天,听水吹风够了时,方用一个大葫芦贮满了生水回去,款待那些同事朋友。    
    那地方既有小河,我当然也欢喜到那河边去,独自坐在河岸高崖上,看船只上滩。那些船夫背了纤绳,身体贴在河滩石头下,那点颜色,那种声音,那派神气,总使我心跳。那光景实在美丽动人,永远使人同时得到快乐和忧愁。当那些船夫把船拉上滩后,各人伏身到河边去喝一口长流水,站起来再坐到一块石头上,把手拭去肩背各处的汗水时,照例总很厉害的感动我。    
    我的公事职务并不多,只是在外来的文件递到时,照例在簿籍上照款式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收到某处来文,所说某事。发去的也同样记上一笔。文件中既分平常次要急要三种,我便应当保管七本册子,一本作为来往总账,六本作分别记录。这些册子到晚上九点钟,必送到参谋长房里去,好转呈司令官检查,画一个阅字再退回来。我的职务虽比司书稍高,薪饷却并不比一个弁目为高。可是我也有了些好处,一到了这里,不必再出伙食,虽名为自办伙食,所有费用统归副官处报账。我每月可净得九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得了钱时不知如何花费,就邀朋友上街到面馆吃面,每次得花两块钱。那时可以算为我的好朋友的,是那司令官几个差弁,几个副官,和一个青年传令兵。    
    我们的住处各用木板隔开,我的职务在当时虽十分平常,所保管的文件却似乎不能尽人知道,因此住处便在戏楼最后一角。隔壁是司令官的十二个差弁,再过去是参谋长同秘书长,再过去是司令官,再过去是军法官。对面楼上分军法处、军需处、军械处三部分,楼下有副官处和庶务处。戏台上住卫队一连。正殿则用竹席布幕隔成四五单位,正中部分是个大客厅。接见当地绅士和团总时,就在这大客厅中,同时又常常用来审案。其他是司令官和高级幕僚分别议事或接待外来代表用的。各地方皆贴上白纸的条子,用浓墨写明所属某部,用虞世南体端端正正写明,那纸条便出自我的手笔。差弁房中墙上挂满了多种连发小枪,我房间中却贴满了自写的字。每个视线所及的角隅,我还贴了小小字条,上面这样写着:“胜过钟王,压倒曾李。”因为那时节我知道写字出名的,死了的有钟王两人,活着却有曾农髯和李梅庵。我以为只要赶过了他们,一定就可独霸一世了。    
    我出去玩时,若只一人,我只常到龙洞与河边,两人以上就常常过对河去。因为那时节防地虽由川军让出,川军却有一个旅司令部与小部分军队驻在河对面一个庙里。上级虽相互要好。兵士不免常有争持打点小架,我一人过去时怕吃人的亏,有了两人,则不拘何处走去,不必担心了。    
    到这地方每月虽可以得九块钱,不是吃面花光,就是被别的朋友用了,我却从不想到缝点衣服。身上只一件衣。一次因为天气很好,把自己身上那件汗衣洗洗,一会儿天却落了雨,衣既不干,另一件军服又为一个朋友穿去了,差弁全已下楼吃饭,我照规矩又不能赤膊从司令官房边走过,就老老实实饿了一顿。    
    我不是说过我同那些差弁全认识吗?其中共十二个人,大半比我年龄还小些,彼此都十分要好。我认为最有趣的是那个二十八岁的弁目。这是一个土匪,一个大王,一个真真实实的男子。这人自己用两只手毙过两百个左右的敌人,却曾经有过十七位押塞夫人。这大王身个儿小小的,脸庞黑黑的,除了一双放光的眼睛外,外表任你怎么看也估不出他有多少精力同勇气。年前在辰州河边时,大冬天有人说:“谁现在敢下水,谁不要命!”他什么话也不说,脱光了身子,即刻扑通一声下水给人看看。且随即在宽约一里的河面游了将近一点钟,上岸来时,走到那人身边去,“一个男子的命就为这点水要去吗?”或者有人述说谁赌扑克被谁欺骗把荷包掏光了,他当时一句话也不说,一会儿走到那边去,替被欺骗的把钱要回来,将钱一下掼到身边,一句话不说就又走开了。这大王被司令官救过他一次,于是不再作山上的大王,到这行伍出身的司令官身边做了一个亲信,用上尉名义支薪,侍候这司令官却如同奴仆一样的忠实。


第一部分 从文自传第19节 一个大王(2)

    我住处既同这样一个大王比邻,两人不出门,他必经常走过我房中来和我谈天。凡是我问他的,他无事不回答得使我十分满意。我从他那里学习了一课古怪的学程。从他口上知道烧房子,杀人……种种犯罪的纪录,且从他那种爽直说明中了解那些行为背后所隐伏的生命意识。我从他那儿明白所谓罪恶,且知道这些罪恶如何为社会所不容,却也如何培养着这个坚实强悍的灵魂。我从他坦白的陈述中,才明白在用人生为题材的各样变故里,所发生的景象,如何离奇如何眩目。这人当他作土匪以前,本是一个种田良民,为人又怕事又怕官。被外来军人把他当成土匪胡乱枪决过一次。到时他居然逃脱了,后来且居然就作“大王”了!    
    他会唱点旧戏,写写字,画两笔兰草,都还比一些近代伟人作品看得去。每到我房中把话说倦时,就一面口中唱着,一面跳上我的桌子,演唱《夺三关》与《杀四门》,武把子当然比弄笔杆子当行得多。    
    有一天,七个人同在副官处吃饭,不知谁人开口说到听说对河什么庙里,川军还押得有一个古怪的犯人,一个出名的美姣姣。十八岁就作了匪首。被捉后,年轻军官全为她发疯,互相杀死两个小军官。解到旅部后,部里大小军官全想得到她,可是谁也不能占到便宜。听过这个消息后,我就想去看看这女土匪。我由于好奇,似乎时时刻刻要用这些新鲜景色事物喂养我的灵魂,因此说笑话,以为谁能带我去看看,我便请谁喝一斤酒。几天以后,对这件事自然也就忘掉了。一天黄昏将近时分,吃过了晚饭正在擦拭灯罩,那大王忽然走来喊我:    
    “兄弟,兄弟,同我去个好地方,你就可以看你要看的东西。”    
    我还来不及询问到什么地方去看什么东西,就被他拉下楼梯走出营门了。    
    我们乘小船过河去到了一个庙里,那里驻扎得有一排川军。他同他们似乎都已非常熟习,打招呼行了个军礼,进庙后我们就一直向后殿走去。不一会,转入另外一个院落,就在栅栏边看到一个年青妇人了。    
    那妇人坐在屋角一条朱红毯子上,正将脸向墙另一面,背了我们凭借壁间灯光做针线。那大王走近栅栏边时就说:    
    “夭妹,夭妹,我带了个小兄弟来看你!”    
    妇人回过身来,因为灯光黯淡了一点,只见着一张白白的脸儿,一对大大的眼睛。她见着我后,才站起身走过我们这边来。逼近身时,隔了栅栏望去,那妇人身材才真使我大吃一惊!妇人不算得是怎样稀罕的美人,但那副眉眼,那副身段,那么停匀合度,可真不是常见的家伙!她还上了脚镣,但似乎已用布片包好,走动时并无声音。我们隔了栅栏说过几句话后,就听她问那弁目:    
    “刘大哥,刘大哥,你是怎么的?你不是说那个办法吗?今天十六。”    
    那大王低低的说:    
    “我知道,今天已经十六。”    
    “知道就好。”    
    “我着急,卜了个课,说月份不利,动不得。”    
    那妇人便骨都着嘴吐了一个“呸”,不再开口说话,神气中似有三分幽怨。这时节我虽把脸侧向一边去欣赏那灯光下的一切,但却留心到那弁目的行为。我看他对妇人把嘴向我努努,我明白在这地方太久不是事,便说我想先回去。那女人要我明天再来玩,我答应后,那弁目就把我送出庙门,在庙门口捏捏我的手,好象有许多神秘处,为时不久全可以让我明白,于是又独自进去了。    
    我当时只希奇这妇人不象个土匪,还以为别是受了冤枉捉到这里来的。我并不忘掉另一时在芷江怀化剿匪清乡所经过的种种,军队里照例有多少愚蠢糊涂事成天发生。    
    一夜过去后,第二天吃早饭时,副官处一桌子人都说要我请他们喝酒。问问原因,才知道那女匪王夭妹已被杀,我要想看,等等到桥头去就可看见了。有人亲眼见到的。还说这妇人被杀时一句话不说,神色自若的坐在自己那条大红毛毯上,头掉下地时尸身还并不倒下。消息吓了我一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