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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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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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同,人家肯用功做。” 

  “我也肯。” 

  我摇头。 

  “我可以改掉坏习惯。” 

  “不,”我摆手,“你不能抱着这种态度来做事,你必需先有工作的热忱,不顾一切的苦干,只问耕耘,不问收获,谋事在人,但记住,成事在天。” 

  她已经不耐烦起来,在椅子里转来转去。 

  她是一只美丽的牛,我不该对牢她弹琴。我叹口气。 

  “用我。”她说:“不然你会后悔。” 

  “我会吗,”我说:“这不是一项恐吓吧。” 

  “给我一次机会,”她还在恳求。 

  我并不是一个心肠硬的人,但是我说:“你不需要这种机会,好好做你的老板娘,去。” 

  她踢着腿走了。 

  秘书看着她的背影,问我:“她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但是她不会成名,除非她肯苦干。” 

  即使有人认识她,也不会尊敬她,说起她这个人,不过轻轻带过,她的名字,没有人会记得。 

  不过这并没有关系,这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我在路上碰见她的经理。 

  “怎么,还在做?”我很意外。 

  “有什么地方可走?”她笑问。 

  “快一周年纪念了吧。” 

  “八个月。” 

  “真难得,我以为贵店很难做得住。” 

  “现在老板娘天天在店里。” 

  我一怔,“乌搅?” 

  “不,很起劲的学习。”她说:“很意外吧,她下个月还要跟我出去办货,那是十二小时抢货的工作,她说她吃得消,她说十九岁了,老了,要开始工作,免得老大徒伤悲。” 

  十九岁,老了,我摇摇头,真夸张。 

  经理看着我,“她对你很有意思,时常提着大名。” 

  我又一呆,真不知道她心中想些什么。 

  “怎么,不考虑她?” 

  “待她定下性子来。” 

  她吃的一声笑,“等她?才十九岁,怕不要等二十年。有些女人过了四十岁还不肯修身养性,还到处晃,乱出锋头。” 

  我说:“那就算了,时间不对,就是没有缘份。” 

  “她那么听你的话,你可以教她,把时间缩短。” 

  我不是感化官,我没有信心。 

  我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是胡乱找借口,“她太高了,我比她矮许多。对,祝你们两个都成功。” 

  “谢。”她笑得很有深意。店铺很快开了分店。人们开始知道店主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这个大城市的社会风气很开放,人们并不计较一个人的出身,或是他的过失,只要他也有优点,就能为人所欣赏。 

  再等一下吧。 

  如果她没有忘记我,如果我可以接受她,如果她肯改变作风,如果这些因素都可以在适当的时间凑合在一起,我们或许可以有发展。 

  现在言之过早。 

  要等她脱下红舞鞋。 

  摘自亦舒小说集《红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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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 


 
 

  王倚云一俟女儿睡着就偷偷离开家门。 

  何幼亚在街角等她。 

  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夜,该怎么形容呢,气温一定已低过零度,呵气成雾,倚云着件会被环保人士泼红漆的黑嘉玛貂皮长大衣,可是仍然雪雪呼冷。 

  晴天,没有云,满天星斗,更加冷得无阻无拦。 

  何幼亚的车子引擎开着,那样他才可以取暖。 

  看见她的倩影,他连忙下车来。 

  两个人的身形很快合在一起,紧紧拥抱。 

  倚云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发觉他强壮的手臂渐渐勒紧,她无法呼吸,并且,肋骨、胸肌、都开始发痛。 

  可是她没有抗议,她需要这种热情激烈的表示。 

  半晌,她问:“你等了很久?” 

  他不出声,深深嗅她秀发,双手探进她的大衣里,找到纤腰,搂住。 

  他把她拉上车,开亮了小小阅读灯,看她面孔。 

  “我想念你。” 

  她叹口气,“已经到了不能一刻不见的地步了。” 

  他握着她微微颤抖的手。 

  “让我们私奔吧。” 

  倚云不置信,“你说什么?” 

  “不顾一切,我与你偷偷消失。” 

  倚云伸出手来轻轻摸他英俊的脸,“那怎么行,我有家庭。” 

  “那个家,在你看见我的时候,已经名存实亡。” 

  倚云苦笑,“不,那个家,在我还没有看见你之前,早已名存实亡。”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 

  “妹妹||”妹妹是她三岁大的女儿。 

  “将来才同她解释。” 

  “不,妹妹会哭。” 

  “孩子无论如何一定会哭。” 

  “妹妹由我亲手带大,从不假手他人,我自己替她沐浴更衣修理头发以及食。” 

  他不置信,“你没有保母?” 

  “有,只做些粗活。” 

  真想不到,他十分感动。 

  这个女子懂得付出,可惜他在她婚后三年才认识她。 

  “那么,把妹妹带着一起走。” 

  倚云嗤一声笑出来,“我第一次听见三个人一齐私奔的故事。” 

  他不去理她,“让我们跑到南欧某个小镇去落脚,孩子上学,我们天天在一起倚云打断他,“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何幼亚吻她的手,“做人为着是什么呢,只能活一次,很快到中年,届时凡事有心无力,后悔都来不及。” 

  她看着他。 

  他们像所有情侣一样,热吻起来。 

  不需要再说什么,何幼亚把车开走。 

  他的家在山上,如鹰之巢,性能差一点的车都开不上去。 

  他的跑车咆吼几声停下来。 

  室内暖气像春天一样。 

  一进门便看到他为她布置的一大瓶白色芬芳的鲜花。 

  何幼亚是所有女性的梦中情人。 

  他英俊高大笑容动人,富生活情趣,谈吐幽默,敏感细心,还有,他有钱。 

  本身是专业人士,最近又承继了遗产,工作时间可缩至最短。 

  像他那样条件的男性,的确有资格邀人私奔。 

  每次他们约会,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选在深夜见面,不是因为避任何人耳目,而是为着妹妹熟睡。 

  音乐响起,他们跳舞。 

  是,倚云愿意整日整夜这样享受,尽管累得双眼睁不开来,可是灵魂却有一种奇异的快乐满足感觉,她在恋爱。 

  她呢喃地问:“私奔后怎样生活?” 

  “在一起。” 

  “谁煮饭?” 

  “我。” 

  “谁教孩子功课?” 

  “我。” 

  “谁打扫地方?” 

  “我。” 

  倚云笑着吻他。 

  “别担心,我有能力照顾妇孺。” 

  “啊,我本身环境也不差。” 

  “差点忘记你是大名鼎鼎的室内装修师。” 

  “不敢不敢。” 

  倚云咕咕她笑。 

  无论同他说何种普通的话,她都满心欢喜,恋爱感觉像空气中电极一样。 

  “收拾两件行李跟我走。” 

  “妹妹的东西比较多。” 

  “那么,三件。” 

  “未知妹妹如何与你相处的。” 

  “不试一试,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再一次拥抱她。 

  她瘦了,衣带渐宽,叫他更添一种好感。 

  天蒙蒙亮起来。 

  她不得不说:“我要走了。” 

  “最痛恨这句话。” 

  “今晚见。” 

  他拉住她。 

  “妹妹要上学。” 

  爱屋及乌,他放开她,送她回家。 

  倚云开门进屋,叹口气。 

  她做了一杯黑咖啡喝。 

  私奔。 

  这是所有生活不愉快女性的梦想。 

  照顾这个家已有多年。 

  对方粗心鲁莽,不懂感激,处处留难,令生活更加苦闷。 

  真是一点留恋的余地都没有。 

  同这样的人谈判离婚是没有可能的事,唯一途径是单方面出走,然后由律师代表入禀申请分手,三年后各走各路。 

  她有权追求快乐。 

  经过寝室,听见丈夫鼻鼾如雷。 

  他们从来没有共用过一间卧室,因为那鼾声实在太过惊人。 

  倚云一直走到女儿房间,把门推开一条线,看到那小小人似洋娃娃似睡着。 

  小小手小小脚,面孔圆圆,像母亲一样,有着两道浓眉。 

  已经足三岁,在上幼儿班,会得简单应对了。 

  倚云泛起一个笑脸。 

  她回房洗脸更衣。 

  稍后,保母也起来了,为妹妹做早餐。 

  倚云去唤孩子起床,搂着一会儿,告诉她妈妈爱她,帮她洗脸漱口更衣。 

  家裹唯一的男人仍然沉睡,没有人提到他,也无人理会他会睡到什么时候。 

  倚云与妹妹上车,送她上学,吩咐保母收拾买菜。 

  然后,她到公司走了一趟。 

  装修公司就叫倚云,生意极佳,助手得力,谢谢天,在事业上倚云顺利得不得了。 

  她看过几张图则,覆客人电话,忽然觉得累得睁不开双眼。 

  “想回家眠一眠。” 

  秘书说:“今日没事了,你可以回去。” 

  “我先去接妹妹。” 

  “派阿李去不就得了。” 

  “唉,妹妹的同学玲玲家也有工人司机,结果你以为他接,她又以为你接,那可怜的小孩结果一个人坐在教务署痛哭。” 

  倚云取过外套出门去。 

  妹妹在校门口看到她飞奔过来拥抱。 

  是这种力量使她留守在家中。 

  回到家,发觉丈夫已经外出。 

  保母安排妹妹吃饭,她的头一碰到枕头已经去到另一境界。 

  外边的公司事忙,家里亦千头万绪,有时坐在书桌前看帐单就需一两个小时。 

  倚云蓦然惊醒,是发觉有人站在她面前。 

  她厌倦且害怕地喊出来,“去,去!” 

  “太太,是我。”保母的声音。 

  倚云这才松口气。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都不敢正眼看丈夫,侧侧身避开算数,虽然住在一间屋子里,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 

  幸运的是对方好似永远在睡觉,醒来便往外跑,极少在家。 

  倚云问:“什么事?” 

  “妹妹不愿洗澡。” 

  “我来。” 

  她撑着起来。 

  有一天,这孩子仍然要离开她……读大学、恋爱、结婚、生子,她也会离开孩子,人的寿命有限,七老或八十,总得辞世。 

  就因为如此,今日更要积极。 

  是几时认识何幼亚? 

  一日,富翁彭志明晚宴,请业务上有往来的年轻朋友。 

  倚云帮他装修过游艇,故此赴会。 

  虽云小型晚会,也有三四十人。 

  倚云一向作风低调,穿一制深灰丝绒长袖小圆领晚装,珠耳环,淡妆。 

  一进门便看到好几个露背脊露胸的艳女围住一个男生在说话,笑声亮,不知多风骚。 

  倚云挑个冷角落坐下。 

  主人家立刻过来同她招呼。 

  “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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