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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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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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在她身后不出声,死忍著一道气,小不忍则大乱。 

  走了近半条街,她终于转过头来,叹口气。“你忍得了我的坏脾气?”谢天谢地,我百忍成金。 

  我摊摊手。“我相信你会改,只不过不是现在。”她笑出来。“你倒是有信心。”我连忙上去挽住她的手臂。“都大半年啦,”我说。“人家都结婚了。” 

  她本来想抢白我,但终于忍住,男女之间,讲的是缘分,咱们这一段的缘分终于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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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聚 


 
 

  每隔一年我们都见一次面,我们是华英女中七七年那届的甲级毕业生。 

  毕业那日,我们约定时间地点,一年一度,七月七日,下午七点钟,在希尔顿咖啡厅等,不再另行通知。 

  一连几个七,那是十多岁的女孩子贪玩,不过也有深意,容易记,忘不掉,到时到候,跑到咖啡厅去等,错不了。 

  头一两年,到的同学比想像中的多,希尔顿是我们学生时期所知最豪华的饮冰室,常在该处逗留,长大后虽然知道有其他地方,但感情上不放心,见老同学,当然回老地头,大家都没有异议。 

  那年我们有三十五个毕业生。 

  七八年欢聚,竟然有二十八人。许多在欧美上大学的,因暑假回来,赶上见面,嘻哈大笑,声震整个咖啡厅。 

  开心得不得了。 

  我记得大部份同学都升了学,也有好几位已找到职业,莉做空中侍应生,当时还相当流行这一行,大家都很羡慕,她绘形绘色地告诉我们,受训期间,是如何慌乱,发薪水该天,又如何兴奋。 

  我记得那日回家,声音都哑,大家争向报导,各同学念的科目干奇百怪,什么都有:医学。法律。电脑,经济。文学、语言,会计。政治。最好笑是张小旦,她竟然跑去读纸张科学,我们都笑,说别的科系不收她,所以越考越冷门。 

  说到冷门,念地质学的有陈港生,海洋生物的有欧媚明。 

  我?最平凡不过,征得父母同意,念纯美术。 

  他们都佩服我够勇气,美术学生的前途有限,往往毕业等于失业,但这是我唯一爱好,没法度,也感激父母辛劳工作,维持家境小康,好让任性一下。 

  最令我们张大嘴诧异不已的是任美玲,她告诉我们,决定结婚,定在十一月请吃喜酒。 

  十九岁就做新娘! 

  想也没想过在三十岁之前结婚的我,听到这个讯息不相信双耳。 

  他是谁?她从来没告诉过我们,这个秘密保守得真好。后来由美玲大方地透露,他俩早已认识,他是她的辅习老师。 

  我担心她选择错误,到底年纪小,过几年就后悔浪掷青春,在厨房虚渡,不过她眨眨大眼睛,表示此意已决,不会反悔。结婚的是她,我们只得祝她幸福。 

  只有她一个人开始主妇生活。她夫家有间小小的厂,她打算帮手,不出来找事,要生许多孩子,孩子! 

  本来与美玲不熟,但因她的选择特殊,注意上她。 

  还有三位打算从事教育工作,进了师范学院,另两位为了经济情形,不得不找一份职业,马樟玉在报馆,刘政在银行。 

  这是七八年。 

  七九年到会的同学少了一大半,只得十五人。 

  我数了一数,几乎所有在场的同学全是准备拿学士文凭的,不由得了很失望,并且气馁,才两年罢了,已分出阶级界限,那些有工作的同学开始觉得这种约会无聊。 

  只有美玲来与我们相见。 

  她说她找过其他走得比较近的几位,他们不肯来,因为上班辛苦。劳累。生气。一言难尽,没有心思同大学生上演相见欢,请见谅云云。 

  语气倒没有酸溜溜,但是带很多沧桑——已经有风霜了,才两年而已,一出校门老得飞快,一年等于二十年?校院是洞天福地,至此我相信了,也暗暗有心事,不敢毕业。 

  美玲问我是否每年暑假都回来,我答称是。爸妈只得我一个孩子,不回来? 

  我留意她长胖了,她脸上泛红,我随即注意到她微隆的腹部,茫然,这就要做妈妈?奇妙之至。 

  美玲较念书时出落得好看,仿佛至此才开始发育,又兼担任圣洁的任务,孕育小生命,为我等所不及。 

  十五个人说话比较方便,但我们想念其他缺席同学,分手时殷殷叮嘱,明年七月七日七时,一定要在原地相见。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竟过得那么快。转眼间时间又届,这次连我都觉得乏善足陈,功课不得老师欣赏,换言之我不是美术天才,将来只能教书或在博物馆谋一职。 

  感情生活亦无甚进展。 

  约会过多次,老是觉得看不见史麦脱的男孩,要不太吃苦,面青唇白,除了功课什么都不顾,衣冠不整,茶饭不思,一付颓丧。 

  要不时髦得如男明星,成日价玩玩玩玩玩,一点灵魂都没有,难与他们交手,一个个自以为是第一风流剑客,根本没有诚意。 

  转眼间廿一岁。 

  祖母常说:难得二十,快得三十。 

  这是第四次见面,柯玉本来一定到,但患肝炎。欧阳慧中卖不到飞机票,索性往欧洲去了。黄绵绵失恋,无心情。李雪馨刚找到男朋友,不方便拖他来,情愿跟他走。 

  还没嫁鸡已经随鸡,多冤枉。而凌多家中有事,走不开…… 

  买少见少。 

  但美玲却没有失约。 

  我感叹他说:“本来以为到五十岁尚能欢聚一堂,现在看来,竟无此可能,”美玲微笑,不甚强求缘份,她取出孩子照片,是个男孩,脱光光,在笑,小手臂圆鼓鼓,如一节节雪白粉嫩的藕,眉目间与美玲甚为相似,我们看得爱不释手。 

  没想到最平凡的事在我们这群人当中竞变得最突出最矜贵。 

  学士硕士博士太多了。 

  念文学的还好,几个念理科的都嚷着没有博士衔不能见人。同志仍须努力。 

  这么大的人,每个月要父母负担巨量款项(许多人一个月薪水还不够我的开销大),太说不过去。 

  八一年聚会我缺席。 

  我没有回来,满欧洲的找工作,失败,不快,无面目见江东父老。 

  事后觉得自己孩子气,但时间已经过去,后悔已经来不及。只得在八二年准时赶到。 

  美玲第一个关心我,问我找到工作没有。我点点头,在小小的东南亚一间美术馆做助理馆长,薪水刚够买条裙子,不过总算是正当职业。 

  其他同学也叹息频频,原本以为书中有黄金屋,岂不知连寒窗七载的医科毕业生初做见习也不过几千块月薪。 

  美玲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我看她身型,“怎么,第二名?” 

  “她?”同学们笑,“去年生了双生儿,这是第四名。” 

  我几乎没昏过去。四个! 

  美玲想生个女儿,一索得女,她就不再生养。 

  我傻傻的看着红光满面的她,人的命运不可思议,自一从嫁过去后,夫家的厂家生意一口好过一日,美玲被认为有福气,故此长辈待她恩宠有加,她确是可爱,没有侵犯性,不像我们这几个,眉头一皱,手一叉腰,头一件事便是耍个性,美玲这个人可塑性强,难怪夫家疼她。 

  她又长得美,并不现代,眉丝细眼,鹅蛋脸,看上去舒服,老人家喜欢媳妇长得好,有面子。 

  换句话说,她完全走对了路,你可以说她老派,不够现代、落后、没有见识,诸如此类,但这于她的幸福无损。 

  她说:“不一定要一年一度才见面,有空通个电话,大家吃顿饭,你们别忙事业忙得连社交都没有。” 

  语气似老人家,居然怕我们做老姑婆,已开始替我们担心。季季吓得脸色发青,我则声音不自然,莫菁心别转头去,谢琳马上意图改变这个敏感话题。 

  这美玲,也太老实了,心要想什么嘴巴就说了出来,也不怕人多心。 

  八二年一过,脸上就有点阅历,还是一事无成呢,连父母都开始着急,又不好意思太露痕迹,我总是笑笑算数,老一辈人一直要看牢下一代结婚才眼闭,从前结婚是终止符,现在?结婚后烦恼才刚开始。他们不晓得时势不一样了。 

  刘美梅闪电结婚。帖子寄上门来才知道,这些年来她只与我们聚过三两次。对象是豪门。 

  八三年年头才穿白纱持花束来全套,社交版与启事全登过该项消息,闹得挺大,年中七月同我们见面,她燃起香烟不言语,异常郁郁寡欢。 

  美玲不明所以然,这个活在快活海中的小女人推美梅一下,笑道: 

  “新婚燕尔,怎么呆呆的?” 

  谁知美梅摔了烟蒂,说道:“早分居了。” 

  我们的心犹如要自喉头跳出来了,怎么可能如此戏剧人生,正替她高兴。 

  “分居三个月,更看清楚他的为人,这种人,早离早脱苦海。” 

  我们面面相觑,待再问时,她又不肯回答,轻描淡写般带过,只顾着喷烟圈,醺得我们头晕脑涨,无奈圈圈不成形,不知象徽什么寓意,但见她赌气着嘴,做成o型,介完口气又吹一口,姿态撩人。 

  美梅在我们之中是最美的一个,亦不安份,嫁到豪门,本是最佳出路,谁知好境不长。 

  没到一会儿,有个公子哥儿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同她搭讪,她即时当着我们的脸,飞过去一个媚眼,熟络地攀谈起来,不到一会儿,两人亲亲密密结伴离去,莉伦便忍不住说声:“这般作贱自己,为何来。” 

  由由不语,过很久说:“也许她闷。” 

  “来来去去同是一类男人。”我说。“换汤不换药。” 

  美玲是良家妇女,吓得不予置评。 

  我们长大了,开始爱。开始恨。开始怨。开始苦。开始烦。开始厌。 

  每个女同学的一生都似一个长篇小说,现在该出来的主角都出得七七八八,情节也进入高潮,都有可观之处,只有我,静静地,交白卷。 

  不久我们便听到消息,美梅不知与谁谁谁打得火热,她还没有正式离婚,仍是某某某的夫人,但夜夜在的士可被好事之徒拍下艳照,但见她笑得放浪,穿得大胆,如一朵盛开的花,不过许多花瓣已略见憔悴。 

  她会再结婚,然后再离婚,说不定来第三第四回合。 

  也是种骄傲吧,至少嫁得出去,要紧时刻有男人肯娶她,不止一次。 

  我一次还没嫁呢。 

  打听一下,找们这一班,十停中也有六七停已经嫁掉。多数通知了余友,简单地旅行结婚,经济实惠。 

  母亲的话比从前多,她说:“结婚既不是找饭票子,应当容易得多,这样猛挑猛挑也不是法子,人呢,看看会对眼的,只有越看越好看。” 

  我很幽默地用眼角瞄她一下,继续做日常之事。 

  结婚结婚,很多人在筹备第二次了,有位中年女同事劝我,“出来走走,现在机会比从前多,第一次婚姻失败的男人,此刻正出来找第二度对象,你不愁没约会。” 

  但是我对失婚人士素无她感,这种事不比考试,练习有素,工多艺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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