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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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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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常常担心。 

  生活是找得到的。伴是难寻的。“老”是我最近才接触到的现实问题。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只觉老人讨厌。像我,简直对老人有敏感性的恐惧感,但是我自己也始终要老的。 

  倪博士亦靖是没有脑袋的,他就是管吃管喝管睡。怎么样跟这个滑头蛊惑的单老码了相处三年,是一个大难题。暑假往别处开溜,恐怕是一个逃避的方式。 

  我这么多的兄弟,最喜欢他,也是缘份。就像我二哥,喜欢老三小均,从小就爱他,省零用下来买饼偷偷给老三吃。母亲一说起这种故事,我就忍不住鼻子酸。我二哥是我见过少数真正的男人之一,如果我说查先生与张先生也是,恐怕又有人在那里说我势利了,但事实的确如此。 

  亦靖只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孩子,年轻貌美,少年得志,苦的完了,甜的还没开始,尽开玩笑:“我可不要做人上人,一动就掉下来了。”“我想去教女子大学,只是有人不给。”“倪博士,是了,不是倪先生。”饱死,也难怪我胃口一向不好。难为爸成千打万的台币花在我身上,陪我去看中医消气开胃,如今都泡了汤了。 

  我是爱我爸的。离开台北回香港,再从香港来这里,在台北只搁了三天,还是与他吵架。但我们只是感情不佳,爱还是爱他的,我省了十天,买了一只公事包给他,六镑半。完了口袋欠水,胡乱替妈妈挑了条廉价丝巾,还理直气壮的说:“礼物不算,礼轻情意重。” 

  自己买了一套破牛仔上衣与长裤过节,买回来就是破的,褪色的,但是我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想着当天气稍暖,我可以穿著这套衣服,拖看拖鞋到处走,又仿佛得意起来,元气也渐渐恢复了,好像又能度过此冬似的。 

  是的,我也有高兴的时候。 

  像收到了卡片。收到了礼物,喝醉了酒。 

  这一段日子,我并没有把它计算在我的生命之内,但是它居然来临了,也只好默默的接受,希望快点过,快点过,同时也尽量享受著。 

  ——原是想你忘记过去的日子。阿弟说。 

  能忘记得了吗?过去的日子,过去的人,只有比什么时候都更清楚的,更清楚。 

  这原是借来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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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场内豪华得如好莱坞电影布景,大型的水晶灯直垂下来,樱络几乎一串串地碰到客人的头顶,精光灿烂。两公分厚的长毛地毯使脚步声消匿无踪。这所赌场内各种玩意应有尽有,最吸引的自然是轮盘局的一角。 

  穿著礼服的男男女女把一叠叠方型的筹码推出去,荷官不断以法语报告看赢出的号码。 

  我一整个暑假天天在这里,赌场是我家开的,或者说正确点,是我姑妈的产业。姑妈独身,没有子女,承继了她那份遗产,便一时好玩,买下一所小型但精致的赌场,却险些儿被逐出族。 

  她心怀不愤,益发把赌场经营得异常出色,成为蒙地卡罗数一数二的好去处。 

  接着她又在对面买下一个六十个房间的酒店,一并成为赚钱的生意。 

  我母亲笑说:“三妹成了白相人嫂嫂。” 

  事实不是这样的,二十世纪八年代,无论经营什么生意都需要一副生意头脑以及现代管理科学手法,不是雇打手抢地盘这么简单的事。 

  而每个行业都是三教九流混杂,赌场内的人事关系并不见得比大学内更复杂。 

  我应该知道,我在大学内做研究工作。 

  暑假,我则来度假兼帮姑妈打点细务。 

  说得难听点,我是赌馆巡场。 

  一连三天。 

  一连三天她都在赌轮盘。 

  她年纪不轻也不大,二十五、六岁,面貌娟好,长发梳在头顶,喜欢黑色的衣服,都是在圣摩利士行买的名牌,要近万法郎一件。 

  这证明她抵达这里已有一段时期。她天天都来赌轮盘,但一直没有赢。 

  她专把筹码押一个数字,赢的机会极微,三十六分之一。 

  不过不怕,她身边有个中年人,不住的去帮她将现款兑成筹码,成叠递她到手中,随她高兴地输出去。 

  真正的豪客,而且懂得讨女人的欢心。 

  两个人都气定神闲,这三晚输去近三、四百万法郎,在赌场中虽不算一回事,难得他们谈笑用兵,一丝紧张也没有,纯娱乐。 

  伊是一个美女,特别是象牙色的细致皮肤及丰满的胸脯,引来无数赌客艳羡的眼光。 

  那中年人也很满足。 

  他的女伴那么出色,他一掷千金也值得。 

  在赌场中,这种历劫奇花是特别多的。 

  我不是没有感慨的,谁不贪吃贪喝,有点虚荣感呢,但为图享受而出卖肉体与灵魂谁知道呢?也许我过疑了,也许他们是相爱的。 

  第三天晚上,她押在二十五号上的筹码足足有三十万,小球在轮盘上跳跃,二十一、一一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不动了,二十五赌客们轻声惊呼出来,她终于赢了,三十六倍,她把前两个晚上输出去的金钱全部赢回来。 

  她笑了,但并不过分,转身同她的男伴交换一个眼色,便把赢来的钱兑现,收手不赌。 

  姑妈在我身后说:“精明的女郎,靠这下子,她就可以收山上岸了。” 

  我笑。“她们之间很少有这么能干的。” 

  姑妈点点头。“上帝公平,给她们姿色,不给她们脑筋。” 

  那女郎随豪客而去。 

  他们住在亚历山大三世酒店,本埠最豪华的地方。 

  那女郎,叫莉莉。至少她的男伴如此称呼她。 

  我不会天真得以为他们是父女,没有可能。 

  在蒙地卡罗的赌场裹,美女如云,东方女郎无疑是少一点,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神秘的中国人,居然打理一所赌场与一间旅馆,何尝不是惊世骇俗。 

  白天我多数在海滩度过。 

  碧绿海岸的法属里维拉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区。人们在此地有花不完的钞票,吃不尽的华筵,用不尽的精力。 

  这里像中国六朝的秦淮河,金粉妆就的繁华锦绣。 

  谁能不爱上这里呢?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 

  别问及明天如何。 

  姑妈感慨的说:“在这里,老了还不知道是怎么老的。” 

  那个叫莉莉的女孩子,她会不会离开?抑或留下来,赌她的青春,直至床头金尽? 

  下午。 

  艳阳、白浪、蓝天,我在酒店的酒吧喝薄荷酒。 

  一个女孩子说声“嗨”,“中国人?”她问。 

  我转头,看见她站在我身边。 

  我一阵窝心,是莉莉。 

  她穿看一件鱼网上衣、十紧身裤、凉鞋,足趾一颗颗搽成鲜红色。笑起来牙齿如编贝般,一头长发如云,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女郎,完全热带风情,使男人陶醉在她的巧笑倩兮之中。 

  我问:“叫我?” 

  “你也是中国人?” 

  我点点头。 

  她坐在我身边。“我见过你,你在皇家同花顺赌馆做事。” 

  “是的。”我说。“你的手气很好。” 

  “托福。” 

  “几时回家?”我关心地问。 

  “家?我没有家。”她说。 

  我讶异。“你从哪里来?” 

  “香港。” 

  “那么回香港去。” 

  她皴皴鼻子。“我才不要同去哪。”她说得一口流利但不成文法的法语。 

  “把赢来的钱回去买层房子,好好安居乐业。” 

  她被我说得啼笑皆非,听不出是肺腑忠言,马上说:“要不要在新界开农场养鸡以度余生?”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 

  “你不要介意,我喜欢这里,不想走。” 

  我问:“你跟你朋友在一起?” 

  “朋友?啊是,他是我老板。”她笑得很灿烂。 

  “玩腻了便回去吧。”我轻轻说。 

  “好的,”她见我那么诚恳,便问:“你呢?” 

  “我?”我耸耸肩。“我要做工呀。” 

  “这里中国人不多。”她说。 

  “你不是中国人?”我说。“你老板也是中国人。还有,这酒店的女主人也是中国人。” 

  “有土地便有中国人。”她大笑。 

  我不死心。“是你老板带你来蒙地卡罗?” 

  “不,我在此地认识他。”她毫不隐瞒。“第一个老板带我到巴黎,我是一站站走过来的,至今已有一年多。” 

  多么奇异的经历! 

  “还不累?” 

  “不晓得多好玩。”她说。“欧洲风景美,人们可爱,又刺激,我都不想走。” 

  我说:“那么请你记得皇家同花顺,有事……来找我。” 

  “多谢你,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雷,叫贾三。”我说。 

  “我全记得。” 

  “下一站去哪里?” 

  “罗马。” 

  “要当心。” 

  “我要到维亚康道蒂去买最精工镶制的珠宝。”她朝我扬言。 

  我点点头。 

  “我请你喝酒。”她兴致勃勃。 

  那个中年人在她身后出现,我努努嘴。 

  她转头,同他打招呼,然后便说:“我老板叫我,OK?我们以后再喝。” 

  她小鸟似的扑向他那里。 

  我同姑妈说起她,声音有著太多不应有的感情。姑妈也发觉,叫我暑假后用心读书。 

  我不住的惊叹:“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脸孔!” 

  姑妈加一句:“还有身材。” 

  “怎么会有那般天生尤物?” 

  “有什么好值得羡慕?她又不肯学好。” 

  “唉。” 

  “这类女子不适合你,明白吗?” 

  我不置可否。 

  姑妈指指胸膛,又指指脑袋。“她没有心、没有思想,迟早完蛋。” 

  “姑妈,”我笑。“你连手势都像法国人,太有趣了,是否居移体,养移气?” 

  过了一星期左右,莉莉来找我,同我道别。 

  她算是重情的了,我问:“往罗马?” 

  “先到威尼斯。”她向往地说。 

  “那诚然是个美丽的城市。”我说。“玩得开心点。” 

  “啊,我会的,再见。” 

  “再见。”我补一句:“别忘了这里有个朋友。” 

  她在我腮上吻一下。 

  “当心你老板看见。”我笑得很勉强。 

  她走了,坐进一辆鲜红色的林宝基尼。 

  姑妈说:“我有预兆,她会遇到麻烦。” 

  我苦笑。“上得出多终遇虎。” 

  “三弟,”她说。“她自己本是只野性难驯的雌虎,你何必替她担心?” 

  我不出声。 

  她终于结束她的蒙地卡罗假期。 

  这个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实不必把她紧紧记在心头。 

  夏去秋来,我收拾包裹返加拿大继续学业。 

  严冬时,使我挂念姑妈那间小酒店和小赌馆。 

  姑妈那里还是那么热闹吧,时时生活在一赔三十六的刺激中,但是赌场还是赚钱的,很多人不明白,赌徒没可能一直赢下去。 

  我想念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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