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以后果然没有再与成祖说起这件事。
那日她出门上班,像往日一般取过外套与公事包,临走时说:“记得晚上要到端木家吃饭。”
成祖抬起头,“是乘谭华锦的顺风车吗?”
“是。”云生关上门走了。
成祖在报馆上班,可以晚一点出去。
成祖刻很清楚那天是八月一日,上午十时,他正在书房改一篇特稿,电话铃响了。
不知怎的,他似有预兆,觉得铃声异常空洞悲怆,不想去接,终于取起听筒,那边却是警局,告诉他,谢云生遇到车祸,情况危殆,请他即时赶去医院。
事发突然,震央一时间未及思维深处,成祖居然不觉太大伤痛,非常冷静地即时出门叫车到医院去。
云生已在弥留状态,成祖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问医生:“她痛苦吗?”
医生摇摇头:“她已毫无知觉。”
成祖抬起头,云生蓦然离去,甚至没有说再见。
“我们在她手袋内找到愿意捐赠器官证书。”
“是,她同我说过,万一有机会,她愿意把所有完好的器官捐出。”
“她一定是个极之善良慷慨的人。”
是,云生确是那样的人。
她在当天晚上十时许离开这个世界。
算一算,结了婚还不到一年。
小公寓里到处还有她清脆笑声的回音,真没想到,她走的那样早。
成祖不久搬了家,转了工作,最后,随着家人移民。
转瞬数年过去,她始终没有再找到对象。
这时候最痛苦的阶段已经克服,他说话渐渐有一点幽默感,嘴角肌肉可以微微蠕动,作出状若微笑表情,换句话说,他已有能力恢复社会活动。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他抬起头,都仿佛看到云生在笑吟吟凝视他,“成祖,我会回来看你。”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爱妻谢云生。
一次,在朋友的生日会中,他负责司琴,一曲既毕,大家鼓掌起哄,忽然之间,成祖看到有一个可人儿远远的看着他笑。
成祖心念一动,这是谁,面孔却是陌生的呢,他走近她,一晃眼,不见了她的影子,不禁有点惆怅,可是一转身,又在另一角落看到了她,又有了意外的惊喜。
成家过去打招呼,冒昧地说:“你的眼神有点熟悉。”
“我叫娄家敏,是主人家表妹。”
成祖侧着头,“我们从前可有见过?”
那位娄小姐笑,“肯定没有。”
他们自那天开始约会。
成祖简单地把过去告诉家敏,他在六年前结婚,妻子因车祸去世。
家敏懂事而沉着,一个问题也没有,何需问,从成祖双目中已可看到他对亡妻深切的怀念。
接着一段日子里,成祖处处表现他已有能力从头投入感情。
他十分喜欢家敏,说也奇怪,她与云生有许多相似之处,两个人都爱笑,都不拘小节,象云生一样,家敏也喜欢凝视他。
成祖暗暗感喟:先是被云生热烈的目光宠坏了,接着又是家敏,陈成祖何其幸运。
深夜,他在家中默祷,抬起头,看到一轮明月,云生,他说,是你派家敏前来陪我的吧。
第二天,他静静对家敏说:“我俩从此以后在一起生活你说如何?”
家敏笑了,迫切而爱怜地看着他,“我一时间分不清你是想同居还是想结婚。”
成祖看着她眼睛,“我想余生与这双眸子渡过。”
“呵,那肯定只有结婚一途。”
“大概这算是答应了。”
“感情这回事,要猜来猜去才有意思,一旦落实,就没有味道了。”
话是这么说,家敏可是从来没有作弄过成祖。
婚礼非常简单,婚后生活十分愉快。
某星期六下午,成祖在书房整理私人文件,家敏捧着茶点进来,他顺口同她说:“护照,结婚证书,大学文凭全在这里,呵,还有,这是我的器官捐赠卡。”
家敏略觉意外,“你愿意捐赠器官?”
成祖笑,“届时也许会衰老不堪,器官早已失去功能。”
家敏缓缓走近说:“我十六岁那年因意外左目失明,如无善心人捐出角膜移植,至今不能视物。”
成祖怔住。
家敏说:“所以我与你志同道合……”
“慢着,那是几时的事?”
“六年前的八月八日,我还请医生破例把那位好心人的名字告诉我,好让我纪念她。”
“她叫什么?”
“她叫谢云生。”
成祖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家敏凝视他,成祖在该刹那泪盈于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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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的女友
他们说,读书时最好的朋友,便是最好的朋友。
我与德松五年不见,仍是最好的朋友。
我们同一间幼儿园、小学、中学毕业,他留在港大,我往美国。因家境的问题,我选了亚里桑那州州立大学来念,哗,那个不毛之地,如果没有德松的精神支持,我会崩溃下来。
五年来他不停的给我写信,寄录音带、邓丽君的歌,家乡的月饼、椰子糖、话梅,永恒不绝的收到,还有各式电影画报、周刊杂志,林林种种……
他们都说我的宿舍像一间中国杂货店——又是一箱即食面,又是一件新棉袄。
妈妈笑说德松照顾我,比她照顾我还要周到。
而我为德松做过些什么?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大家都念中一,他被几个大个子围住,退至操场一角,他们
还不放过他,还要揍他,我自书包内取出新买的玻璃弹子用力丢过去,带头的大个子脑袋上
吃了两记,痛得头晕眼花,不知什么暗器来袭,再加上我冲过去一撞,他便作滚地葫芦,其他喽罗一哄而散,这件事不了了之。
不过德松认为我救了他。
当时我也认为我救了他。
三毛子一粒的弹子哪,我惋惜的想,都泡了汤,事后满操场的找,一颗也找不回来,多
大的牺牲。
德松跟我不同,他是个老实人,有点懒洋洋,不起劲,同样念化工,他教书,我不肯,我在一家著名化妆品厂做化验师,虽然说大家都能够学以致用,但是我老觉得他只上谈兵,不切实际。
不过教书适合他,学院里的环境无论如何单纯一点,德松要是出来做事,会给人欺侮。
从他的信中,我得知他交到女朋友……真快,不久便可以结婚生子,做其家主人……他有福气,这个德松,要求比较普通,性格平和,容易知足,故此可以获得幸福。
而我,我叹口气,我同他天差地别,我是那种不甘心做个平凡人,却又害怕往上爬的人,没出息,但又倔强,故此朋友没有德松多,人也没有德松受欢迎。
有时候跟妈妈吵架,连妈妈一气之下都会说:“你是德松就好了。”
瞧,多窝囊。
今年我终于决定回香港闯一闯。
德松的信这么写:“香港是冒险家的乐园,做得好就会窜上来,你那么聪明伶俐,一定有你的办法,请快回来,我们欢迎你。”
我猛地想起来,“我们”大概是他与他的女朋友。
这个女孩子是谁?他从来没提过。
又一封信:“……我时常同她提起你,她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同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喂,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快点好不好?别让金发女郎拌住了,当心。”
她?我有点不安,“她”会不会占据了德松大部份时间?有些小女人是不让丈夫出来交朋友的,不管那朋友是男是女,她们一概抗拒。
看情形像了,像得不得了,一定是个那种赚小小月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女人,叫德松陪她妈妈搓麻将,故意输钱……
越想越替德松不值。
但是德松不停的提看他的女友,以她所说为准,我不以为然。德松很顺得人意,一向不与人争,无论谁在他面前发谬论,他都唯唯诺诺,我从未见过他发脾气,或是出言讽刺过谁,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很容易被人利用。
“终于知道下星期可以见到你,我不会来接你飞机,因为我要上课,不能随便告假,但希望你一抵涉就来同我联络,我们要大醉!”
我笑。
德松一辈子只喝醉过一次,是送我的那次,醉得他死去活来,事后告足一个星期的病假,痛苦得永志难忘,现在居然又打算为我醉第二次,好朋友到底是好朋友。
我也是怀着兴奋的心情直奔香港。
来接飞机的是爸爸妈妈,我们拥抱在一起,我大声欢呼。
爸爸眼睛红红的说:“你黑了、瘦了、壮了。”
我们回家,我躺在往日的床上,无限舒服满足。
妈妈来坐在我身边,问我:“这么些日子没回来,想不想我们?”
“想。”我说:“为了省飞机票,才没有回来。”
妈妈说:“真难为了你,”拍拍我肩膀,“自从你将暑期工的薪水作学费后,我们放心是放心!一方面又担心那边政府会干涉学生做工。”:
我笑,“我们总有办法。”
“德松上星期日来过。”妈妈想起来。
“是呀!嗳,你们有没有见过他的女朋友?长得怎么样?好不好看?”
“不好看,脾气很坏。”妈妈说:“我们都不明白德松怎么会同她走。”
妈妈又来了,连我老友的女友她都要批评。
我有信心,我拍拍胸口,“我回来之后,事情完全不一样,看我的,我会领导他走回正途。”
妈妈笑,“你别管人家的闲事。”
“人家?妈妈,德松是人家?他比我亲兄弟还亲。”
妈妈不说话了,由此可知她亦默认。
“替我打个电话给德松,”我说:“约他今天晚上到我们家来吃饭。”
“好,”妈妈说:“我早备下好几个菜,德松最爱吃油爆虾。”
我淋浴,把自己洗得香喷喷。
动身之前不是不担心自己的前途问题,在美国也写过好几封信回来应征,却没有音讯,不过一到家,心就踏实,凡事从头开始好了。
况且我有德松,德松家境好,关系多,如果帮我忙,我就方便得多,这种好处我是不会拒绝的,因为以后的成绩还得看自己的表现,我对自己有信心。
电话接通,我大叫:“德松,傻小子,你好吧?订了你今天来吃饭!”
“我问一问小芝。”
“谁是小芝?”我愕然。
“小芝,我的女朋友呀。”
呵,我无可奈何,爱屋及乌,“把她一起带来吧。”
“我要先问问她。”德松好脾气的笑。
我不耐烦,“她是你的女朋友,你爱把她带来,就把她带来。”
“嗳嗳嗳,你还是那么毛躁,陆志强,你真一辈子都不会变,我稍后再给你消息。”
咄,重色轻友,我很不高兴。
“是不是?”妈妈说:“德松这个女朋友,很讨厌的。”
“又还不是个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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