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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这好像是小小的“个体户”,跟国营大公司竞争。
可是,你们的邪个体户,用上海人的话来说,是“夫妻店”,居然打败了中国乒乓球队这“国营大公司”!何智丽也笑着说,那天比赛,小山一直在场外当我的教练,从头做到尾。我们真的成了“夫妻店”。可是,小山只是个乒乓业余爱好者,他的本职是工程师,怎么能与中国乒乓球队的教练们比。我主要是得益于在中国受到的培养。我当年除了受到启蒙教练的热心培养外,主要是乒乓名将、中国乒乓球队女队前教练孙梅英的培养。她一心一意地教我。我一直说孙梅英是我的恩师。不过,孙梅英并不是国家体委派给我的教练,她当时已经退下来,是她自告奋勇来教我的。
叶:你在日本每天练球几个小时?
何:四五个小时。大部分在下午练,晚上不练,早晨有时也练。在池田银行的俱乐部里练。日本跟中国不同,在日本练球,你得自己花钱,所以要靠银行支持。
在中国国家队,根本就不存在运动员自己花钱练球的问题。
叶:你是否研究中国乒乓球队的战略、战术?
何:有时看一点录像,反正是我一个人在琢磨。我是孤军作战。
叶:那天比赛之前,你对自己的估计怎样?
何智丽说,我相信自己肯定能够赢。陈静、乔红、邓亚萍三个人都是高手,我对她们三个人都作了准备。
何智丽对三位对手作了分析。她说,她们三人各有特点:陈静是“左手生胶”,乔红是“两面反胶”,邓亚萍是“长胶怪板”,都是很难打的。球板的性能不一样,打法不一样,你就得用不同的方法去对付。所以,打她们三个,要采用三种不同的方法。能战胜这样三位不同打法的对手,你的技术必须全面。
何智丽说,我坚信一条,我的基础比她们好。这几年她们参加比赛比我多,临场经验丰富。我倒底是六年没有参加了,现场的熟练感不如她们。我以为,我就是要靠基本功、靠技术赢她们。我以前的技术一直没有丢。我用的是弧圈球,是属于欧洲型风格的。我的打法全面。再加上我是憋着一口气打的,所以我也就越打越猛。
何智丽逐一评说她的三位对手。
何智丽这样谈起陈静:
“在这三个人之中,我最重视的是陈静。只有胜了陈静之后,我才能进入前四名,然后才是冠亚军赛。
我进入前八名,第一个遇上的就是陈静。
在国家队的时候,我跟陈静打了几十次,没有输过一次。离开国家队以后,我几年没有打球了。后来我跟陈静交手,输了她两三次。所以,我很重视和陈静的比赛。
“对于乔红和邓亚萍,我并不太在意,虽然乔红比我小五岁,邓亚萍比我小九岁。”
接着,何智丽说起邓亚萍:
“我是准备以三比零赢她的。”
过去我在中国国家队,跟邓亚萍打过一次,赢了她。这一回我们是第二次交锋。从球艺来说,我比当年拿三十九届世乒赛冠军时要好。外界也是这么评论的。
我是八十年代的冠军,现在打的是九十年代的球,技术上不进步是不行的。
我这个八十年代的冠军,能够打败九十年代的冠军,说明我在九十年代也能站住脚。这一回,打的是亚运会乒乓赛,实际上是世界级的,因为对手是奥运会冠军和世乒赛冠军,这三个人代表着九十年代世界最高水平。
正因为这样,决赛的那一天,两千元一张的门票,全部售光,这是空前的。
我的公公、婆婆,也都赶来观看。可是,男子决赛,就没有多少人看。
在亚运会上,中国从来没有丢过女单冠军金牌。这一回,我拿了女单金牌。
打球,是应该换换脸。不要老是一个人拿冠军。”
我说,十月十三日,是你历史性的一天。一天打三场,体力怎么样?
何智丽说:
“我的体力可以。打赢之后,我们家的祝贺电话、电报多得不得了,美国的记者甚至从美国赶来采访我。因为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冠军——我已经结婚,三十岁了,居然打败了两个奥运会冠军。在亚运会的历史上也从未有过三十岁的乒乓球冠军。
发行量达八百万份的日本《朝日新闻》,评选一九九四年度最佳运动员,我是六个中的一个。一九九五年二月二日授奖。
“日本共同社告诉我,他们所评的一九九四年关于中国的十大新闻中,我在亚运会打败邓亚萍,被列为第九条。”
我问:“在你战胜邓亚萍时,邓亚萍哭了,你也哭了。邓亚萍输了球,心中很难过,所以她的哭,容易理解。你为什么在胜利时哭了?对于你的哭,中国报刊有好多解释。你自己说,你为什么哭?”
何智丽答道:
“当时我非常激动,所以我哭了。我的哭,包含好多意思。
一是我的胜利来之不易。六年哪!为了这天的胜利,我足足拼搏了六年!
二是能够打败邓亚萍,太令我兴奋了。她好像是世界上的‘神’一样,捧得不得了。她太傲气了。她对记者说,我和何智丽不是一个时代的。确实,我是以前的老冠军,我拿世界冠军时,你连坐板凳的资格都还没有呢。你九十年代的冠军输给八十年代的冠军,你丢脸。这一回,邓亚萍输了,这才终于说,我一定要努力,不然打不过何智丽。
“三是我的恩师孙梅英去世了。她看不到我的这一重大胜利。我伤心。她在一九九三年还到日本,教了我三个月,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我又问:“十月二十八日,《北京青年报》提到了庄则栋曾帮助了你。”
何智丽说:
“庄则栋没有做过我的教练。他来日本时,到我俱乐部来,玩了一天。
去年,陈静得了第二名,中国报纸也说是庄则栋教的;庄则栋倒是真的教过陈静。
不过,谁赢了,就说是庄则栋教的,既然庄则栋那么有本事,他又在北京,为什么不叫庄则栋到中国乒乓球队当教练呢?
所以,输了就是输了,何必把庄则栋搬出来?
“当然,我是很尊敬庄则栋的。他的球艺是很高明的。他见多识广,富有经验。”
我说:“我以为,庄则栋所说的富有哲理的话,是对你这次胜利的最好概括:
‘记住,一个人受到的打击越大,发出的光辉也就越灿烂。’”何智丽答道:“是的,庄则栋是这么对我说的。在我获胜之后,他在电话里对我这样说。他的话根深刻,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中国女儿情,日本媳妇心”
见面时,何智丽拿出一本“老先生”剪贴的剪报集给我看。“老先生”是指她父亲何铭馨。父亲在上海把中国各报关于她的种种反映,剪贴在本子上。遵她之嘱,我也给她带去一批关于她的剪报。所以,她对中国报刊上的各种反映一清二楚。
我们就从中国报刊的纷纷议论说起……何智丽显得有些激动。平日言语不多的小山英之先生,也难以抑制不平之情,诉说着自己的看法。
何智丽很直率地说,中国报刊的评论,日本报纸迅速加以转载,在日本引起很大震动。日本人很难理解说我是“背叛”、“汉奸”、“罪人”,是“吴三桂”,是“卖国贼”。
尤其是中日两国之间有过一段曲折的历史,一九九五年又是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纪念,所以“汉奸”这类话对于日本人来说是极为敏感的。
何智丽真诚地说:
“虽然我加入日本籍,但我是从中国出去的。我的身份是双重的,我是‘中国的女儿,日本的媳妇’。所以,我拿了冠军,既是中国的骄傲,也是日本的骄傲,是双重的骄傲,双重的胜利。
“不能那么狭隘地看问题。爱国主义不能太狭义。眼光不能太短浅。不管是谁写,不论是大报、小报,都是代表一个国家的报纸。现在是信息社会,这边报纸一登,即便是小报,信息也马上传到了日本。本来,骂我个人一句倒也无所谓。我现在加入日本籍。这就牵涉到国家和国家的关系了,不只是个人的事情。”
她说,中国在日本的留学生们,都为我高兴。他们非常支持我。留学生的报纸,对我没有一句坏话,都热烈地为我祝贺。因为我毕竟是来自中国,来自上海。我这次夺冠,表明中国人也能在国外创业。他们没有当我是外国人。
她又说,就日本而言,已经多年没有拿亚运会乒乓冠军了。我去了,就拿了冠军,而我来自中国。这本身就表明,我的胜利,也给中国带来了荣誉。
她强调说,我到今天的地步,是有一段历史的。我是从中国出去的,我不会忘记上海的培养,中国的培养。我没有“数典忘祖”。打球是靠自己的本事。你有本事,你就能拿冠军。这是“硬碰硬”的。要有大将风度。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亚运会的上百块金牌,我这一块是最特殊的一块。
她说,有些中国报纸很无聊。有一家中国报纸甚至说,我在跟乔红半决赛减骂她“小赤佬”。其实,我从小到现在,从不说“小赤佬”之类的骂人的话。我以为,这些报纸对我不友好,主要是不了解我所说的,我的胜利是中日两国的胜利。我想,他们慢慢地会理解我的。
她又说,我也不同意所谓“海外兵团”的提法。其实,这是随着中国实行开放政策后所产生的可喜现象。大批的中国乒乓球教练和退役的运动员,能够来到世界各国,如果不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实行“改革、开放”的方针,能做得到吗?
这些中国教练和运动员来到国外,使世界各国的乒乓球运动水平大大提高一步,这是大好事嘛。不然,怎么解释中国请施拉普纳当中国足球队教练?怎么解释上海足球队到俄罗斯去招募队员?怎么解释中国请那么多外国专家帮助建设?怎么解释杨振宁、李政道以美籍华人身份去领取诺贝尔奖金?难道杨振宁、李政道也是“汉奸”、“吴三桂”、“卖国贼”?难道那么多中国留学生在美国毕业后留在那里工作,也都是“汉奸”?所以,不能那么狭隘地去看问题。
这时,小山英之十分真诚又十分动情地对我说:“我很爱中国。那些不友好的文章,影响极坏。在日本,如果这样写的话,可以告到法院的,起码要赔几千万日元的。这是有法可依的。
这些文章对中日两国都没有好处。这些文章其实是在丢中国人的脸。何必骂人呢?还是把功夫用在比赛上。”
我知道,小山英之的父亲是日本大阪府日中友好协会的会长,他致力于日中友好事业。所以,小山一家都热爱中国。小山家迎娶何智丽这样的中国媳妇,本来就是为了架起一座中日友好之桥。
小山说,爸爸最近也来中国,昨天从南京来电话,江苏省省长、副省长都为何智丽夺冠,向他表示祝贺。中国官员的这种友好表示,使我们一家都很高兴。
小山还对我说,在何智丽夺冠不久,你就在香港《亚洲周刊》上发表谈话,对何智丽表示热烈祝贺,分析了何智丽夺冠的意义,批驳了那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