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梦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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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梦与现实-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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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也尝试起来了。玩赏苏东坡等隽永的笔记(小品),是我从小就具有
了的兴味。新文学运动起来之后,有一二前辈清淡亲切的短文也为我所
爱读。这些和我后日喜欢写小品文,想来不会是没有关系的。

我的小品散文的创作生活,是这样展开的。有一次(年月记不清楚
了,总之是十二三年前吧),我写了一篇题目叫做《荔枝》的小文,寄
投东方杂志社。不久,便刊布了出来。登载的位置虽然并不令人注目,
它却有力地鼓舞了我向这方面奋进的勇劲。接着一连写了好几篇,大抵
被刊载在那时的《文学周报》、《北新周刊》、《语丝》、《南大周刊》
等杂志上面。好些爱好文艺的朋友看了,居然很夸奖我。他们这样说着:
“你这样写下去,将来必定可以成为小品文家的!”

后来,我住在广州和几位朋友编辑一种《倾盖周刊》,那是一家官
报的副刊。发表既很便利,自然更陆续地写下了许多作品。结果,使我
在1927 年刊行了那个处女的小品文集——《荔枝小品》。

不久,我改行去编民俗学方面的刊物,同时生活上起了些变化,对
于小品文的写作,便来了个沉默的季节。直到1928 年秋天,来杭州旅行
方才再转入一个多产的时期。我一方面,正陷于一种青年人最感到困惑
的境况中,而另一方面,又是初次接触着有魅力的西湖的山水——那时
候的我,脑里正充满着由于旧文学所养成的山林趣味——即所谓“风雅”
一类的趣味。因此,我暂时不再继续那研究学艺的工作,而仍回到写小
品文的世界去了。每当唱书改文的余暇,我不是独个地到湖上去,便是
伏案写短文。那些文章,有的是对于故人的牵怀,有的是对于山水的品
赏,有的是爱的哀诉,有的是梦的追寻。总之那里有幽情也有热泪。它
实在是那时候的我心绪上一种真实的反映——虽然从现在看来,那些文
章的风貌是太欠整饬了。此外,为了游情的迫勒,也写了好些纪行文,
像《金陵纪游》、《太湖游记》、《莫干山纪游》等。这些文章的调子


和上面那些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后者(纪行文)后来收辑成一个集
子,题作《游草一束》,前者结集的题名,便是《西湖漫拾》。

在杭州第二年的暑假我住在湖上偏僻处的一个小庄中。那里藕花和

清恋的香气交绕着,使我搁不下抒情的笔杆。在一个多月中,便写成了

一部小品集——那就是《湖上散记》。

但是,我这方面的写作生活,并没有继续得很长久。那部在短期间
内写成的小品文集,好像做了一道分水的界线,从她产生以后,我又给
环境引到别的方面去了。我开始对于一部古籍《山海经》的文化史的研
究感到兴味。但是教养的欠缺和身体的病弱,阻止了我这方面的进程。
为了教课的关系,又转而专从事于民间文学的工作——它的搜集和探
究。这一来,我的小品文的写作,便长时期地搁置了。

数年来常有朋友劝我,不要抛弃这已经略有基础的事业——小品文
的写作。我自己有时候从破书堆中看到那些印行了的集子,或者在时人
所编的散文选里,读到从前所写的文字,也往往不免感慨而兴奋起来,
想去恢复那已经歇绝的旧业。但是时间奔马般过去,我的稿纸上大抵仍
然空白着。这理由,虽然不很单纯,但是心境的变化——那种感伤的和
隐逸的旧日心情,已经逐渐被澄明的理智所代替了——不能不说是比较
重要的一点。

三个多月前,是在东京将要回国的时候了。我决心利用不能够到图

书馆去的时间,继续地写下了数万字的散记。它虽然也许算不得严格的

小品文,但是,在分量和性质上,似乎可说是《湖上散记》产生后一点

努力的较进步的收获。假如,它竟是我将来这方面写作“再生”的前驱,

那就更加可纪念了——尽管它本身还是怎样弱小的东西。

1936 年秋作,杭州我与散文
近来有些地方出版社的编辑部发函给作家,询问他的第一篇作品是
什么年份写的,发表在什么刊物上。听说有些作家对此已经作了回答。

我十分羡慕他们的好记性。就散文作品说吧,我便根本回答不了那些问
题,尽管知道,能够真正回答出来,至少也是颇有趣味的事。

为了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写作散文并发表它的,我检
查了我的第一个散文集《荔枝小品》(1927)。从其中那些较早发表过
的作品,看到所署时间为1924—1926 年。这当然是可靠的。但是,在这
些年份之前,我大概已经写过这类文章,不过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没

有收进集子罢了。

五四运动之前,我已经耽爱了文学,但主要是旧文学。就是所读的
小说,也大都是文言的,如《聊斋志异》及那些时候流行的《玉梨魂》
之类。大约1920 年前后,我转向了,我溺爱起新文学来。既然爱读那些
新文学作品和理论,自然不免要学样写作起来。记得所写的有新诗、散
文,甚至还学写过诗剧,那大约是受了郭老①《女神》的影响吧。同时在
另一方面,我又迷恋上老百姓的口头创作,热心于搜集、记录歌谣、故

事。
我初期写作的新文艺作品(包括散文),有不少是发表在南洋一家

① 即郭沫若同志。

日报的副刊上的。因为该报的总编辑是我的老师陈散尹先生。他可说是
我新文学的启蒙老师,也是我终生难忘的一位恩师。他离开陆师后,到
南洋去帮同乡办报,我们经常通音讯。因此,我那些时期的习作,就大
都在他主编的报纸上与读者见面。

话有些扯远了。我写作和发表散文虽然开始于20 年代前期,但是比
较集中心力去从事的,却在1928 年秋天,我从广州转到杭州教书之后的
那段时间。1929—1930 年间,我印行了两本散文集——《西湖漫拾》和
《湖上散记》。其实,那些时期,我还出版了一册谈论文艺的集子——
《柳花集》。从其中大多数文章的气息和风调看,也是絮语散文性的。
记得阿英同志在编辑中国新文学史料索引时,就把它算作我的散文创作
集之一。这可说是我散文写作的高峰时期,虽然它并不就是我这方面创
作质量的比较成熟时期。

这些时期,我散文中所写过的、比较突出的对象是山水、草木等自
然景物。这除了那时个人的思想等原因之外,客观环境是很有关系的。
我正住在西子湖滨的杭州,而且有些时候简直就住到湖上去了。自然,
文集中还有写人物、评世相、谈文艺,以及直接抒写当时个人情怀的篇
章。这些可说是《荔枝小品》内容的继续、扩大乃至于深化(部分的)
吧。

我那些散文,在风格上大都比较幽静、清淡。这种风格到底是怎么
来的呢?在《荔枝小品》付印时,朋友们的看法和后来一些评论家的意
见,大都认为是受了新文学运动初期一些作家的影响,或者属于他们一
个文派。这种意见我自己也是相当承认的。因为在那些时期,我的确诵
读过周启明①、叶绍钧、谢冰心,以及俞平伯等人的文章或专集(如《自
己的园地》、《剑鞘》等),有的还使我一时非常倾心。

但是,就在我初期的散文中,风格也不是很单纯的。它所受的同时
代作者(包括年岁比我长的前辈)的影响也并不是单一的。稍微具体点
说,在我当时的散文中,除了那些比较显眼的闲适的作品之外,还有一
些是批评性的、随感录(后来所谓“杂文”)式的。它更具有时代的气
息。而对它产生影响的,主要却是《语丝》里的另一类文章,另一些前
辈。只是这类文章在我前期散文中并没有形成主要特色,因而被批评者
所忽略了。

在我前期散文中有一个特点,就是从内容到风格上都呈现着受过古

典文学(特别是宋、明才子派的散文小品)熏陶的痕迹。这种痕迹,在

《荔枝小品》中已经出现,在杭州时期的作品就更为显露了。

这种特点的形成,跟我当时的世界观和所写过的题材,当然都有相
当关系;但是,同样不容忽视的,是我文学上的爱好和修养。我从小就
喜欢古代文学。《古文释义》、《唐诗三百首》等古典文学初级读本,
不消说,早就念得烂熟了。我特别爱读苏东坡的小品文,见了就不肯释
手。他的那部从日本版本再翻印过来的《苏轼小品》,现在还经常放在
我睡床前头的书柜上。我偶而翻翻它,总觉得有些会心(当然是在新的
思想基础上了),同时也真是一种精神享受。它对我早期散文的影响是
不能否认的。

① 即周作人。

写到这里,我记起一件有关的旧事。当我第一次在中山大学工作的
时期(1927—1928),正好顾颉刚从北京、上海等地为学校研究所购回
一大批旧书。其中,《皇明十六家小品》我看了非常高兴。当时还曾经
选录了其中的一些作品做为中大预科的国文教材。这部书对我无疑也是
有影响的。到了杭州以后,我又爱读张岱的《西湖梦寻》、沈复的《浮
生六记》以及《四时幽赏录》等。这些也是不能不在我早期的散文上留
下飞鸿的爪印的。

我前期散文,受了古典文学的影响,不但痕迹显然,而且所以造成
影响的原因,也是蛛丝马迹,历历可寻的。可惜,过去批评我的散文的
同志们,大都着重思想的检查(对作品内容情思正确的分析、评价,当
然是必要的),却没有用多少心思去顾及其他方面的考察,所以把这种
特点和它的形成原因都忽视了。这使我深深感到:作为一个成功的文艺
批评家,比较丰富的文学素养、宽阔的视野和细心的观察能力,是何等
重要!

社会不断变化着,人的思想和学艺也不能固定在一个点上。30 年代
开始以后,我的学艺的方向,集中于民间文艺和民俗的搜集、研究,很
少再写作那原来对之兴致勃勃的散文。这个过程仿佛是从高峰堕落到深
谷的样子。自然,此后在阅读上和广义散文(如论文、序跋等)的写作
的某些方面,我并没有和散文小品完全断绝关系。

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件提起来就使人难过的事情。1936 年夏,我在
日本进修告一段落,将要回国之前,利用那段空隙时间,以散文札记的
形式陆续写了一部稿子。目的是记录下所见所闻和自己的感想,以为这
段住在国外生活的纪念。它虽然主要是文献性的,但是,无疑体现了我
那时期对散文的看法和新的修养。可惜由于日本侵略军迫近杭州,我带
病离开那里,那册还未排成铅字的散文稿本,跟其他的一些书籍,都在
罪恶的炮火下成为灰烬了。这是永远无法补偿的损失!

战争改变了一切。像我这样一个长期蹲在书斋里的学徒也不能在炮
声、轰炸声中安住下去了。抗战第二年七八月间,我辞去江苏教育学院
(它是从无锡迁到桂林的)的教职,从桂林到广东前线(第四战区)。
不久由广州迁居粤北。1940 年春间,当地驻军击退了向北进犯的敌人,
报上称为“粤北大捷”。战区军威民心为之一振。接着,我和杨晦、黄
药眠等作家,受战区编委会的委托,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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